每一声都强而有力,重重地敲击在她的耳膜上。
她喜极而泣。
将军还活着,好生地活着。
她不是做梦,她听到了将军的心跳声。
至简与萧叔面面相觑,只觉得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小丫头满口胡言,莫名其妙。
苑相离也愈发觉得古怪,却并未推开她,只是摊开了手心。
萧叔会意,立即将几两碎银放了上去。
苑相离单手握着肩头推开夏折柳,将手心的碎银递过去。
夏折柳扁了扁嘴,眼底的泪花让她的视线有些模糊,闷闷道:“我不是来要银子的。”
话音才落,她立即又改了主意。
还是拿着吧,以备不时之需。
夏折柳将银子用布包好,郑重地塞进心口后,仰起头看向苑相离。
同样的年纪,十二岁的夏折柳发育不良而瘦小枯干,十二岁的苑相离却已经长身玉立,渐渐显露俊俏轮廓。
她费力地仰着头,神色严肃得近乎执拗,嘱咐道:“你一定要多寻几个护院,看好自己。还有,这几日千万不要出门,无事便在府中好好待着,不要给匪盗任何可乘之机。”
前世这个时候她拿了银钱去医馆开了药捡回一条命,养好伤后打算将余下的银钱还给他,却听闻苑府被洗劫一空,苑相离的双腿也被匪盗打断,未得到及时医治,从此以后不良于行。
哪怕后来他功成名就,仍有人私底下戏称他为“瘸腿将军”。
这暂且不论,那双瘸了的腿成了束手无策的顽疾,一受冷便会疼得彻夜难眠,坐立难安。
既然有机会重来,那一定要避开这桩祸事。
夏折柳说得太认真,认真到至简都觉得她在无事生非诅咒自家主子,但苑相离却只是笑了笑,唇角勾起的弧度漫出丝丝缕缕的温煦,他认真道:“好。”
得到允诺,夏折柳挥了挥手,走得潇洒。
萧叔问:“三哥儿,你们是旧识?”
苑相离道:“非也。”
萧叔面露惊愕,“那你还.....”
苑相离望着拿一抹小身影消失在街角,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方才触碰时那具身体传来的细微颤抖,那颤抖从指尖传递到身躯,似有若无地拨弄着心头,冥冥之中指引着他对那小身影的纵容。
他收回手,没有回答,只道:“务必妥善安置好每个人。”
......
从苑相离那里得来的银两,约莫有五两,也是夏折柳目前唯一的银钱。
爹娘去世后,她其实很努力地在挣钱,每日跟随一个管事婆子去城外采桑,低价卖给养蚕户,一日也能挣几十个铜板。
但那些钱被周家父母尽数拿去,一文不剩。她还不能不出去挣钱,周家父母说她必须得交“伙食费”,不交的话就会被赶出棚屋去做乞丐。
今日得了碎银,夏折柳不敢声张,在棚屋的一角刨了一个坑埋进去,随后将她和周孝忠的床盖上去。
说是床,其实只是一张木板,搁在周父周母的床脚,时下已经入夏,夜间二人就和衣躺在木板上。
十二岁的夏折柳习惯了睡在硬邦邦的木板上,十九岁的夏折柳却不是很习惯,夜半时翻身,觉得凸出的骨头都被硌得慌,脑海里乱糟糟的,睡不着也不敢睡,生怕睡醒起来会发现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夏折柳心绪纷乱,望着窗外透进来的一星半点的惨淡月色发呆,腰间传来一阵不适,覆上了一只肥腻的手,带着汗湿的黏意,蛇一般地游移。
她的身体被激起一阵鸡皮疙瘩,想也没想就甩开了那只手。
身后却传来阴恻恻的磨牙声,周孝忠低冷的声音划破死寂:“表妹,爹娘已经给咱俩定了亲,你是我的娘子,迟早是我的人。”
说话间,他越靠越近,湿热腥臭的呼吸喷在夏折柳的颈后,问道:“你躲什么,是不是在嫌弃我?”
即使是在浓稠的黑暗里,那道火热的视线依旧牢牢钉在她的后背,一寸寸舔舐。从前尚未结亲时,周孝忠看她的眼神就不干净,如今被迫定了亲,周孝忠的眼神更是肆无忌惮了。
夏折柳恶寒难忍,将身子蜷缩成一团,竭力稳住声线,放轻了嗓音:“我没有嫌弃你,只是....只是还不习惯,给我些时日适应,好不好?”
身后那道视线似在审视,良久后,周孝忠才满意低哼了一声:“谁让你是我娘子呢,我疼你。”
夏折柳缩着身子,不着痕迹地往外挪动,直至整个人滑落在冰凉的地上。
她就这样睁着眼,终于盼到东方既白,天光熹微,立即爬起来做活去了。
周家父母在黑作坊里做纺织工,周孝忠在私塾里读书识字,夏折柳则除却雨天,皆随隔壁赵秀娘出城采桑。
正经行情,一背桑叶约莫四十文。主家提供背篓和勾刀等物,便只给他们这群孩童二十文一背,晌午时一个饼子或一碗稀粥,已经算得上顶配了。
每日天边泛起鱼肚白,五更梆声沿街咚咚落尽,她们便在城门处集合,从管事婆子那里领了背篓,一同前往城外采桑。
赵秀娘比夏折柳小上半岁,脸蛋圆圆的,眼睛又大又闪还很爱笑,素日里两人边走边笑闹,今日她却觉察出夏折柳有所不同,透着一种不合年纪的沉静。
“柳娘?”赵秀娘气鼓鼓地嘟起腮帮子,“我都唤你三声了,你在瞧什么?”
夏折柳收回眼神,双手拉着赵秀娘的胳膊晃了晃,“今日你先去,我一会儿去寻你可好,求你啦.....”
赵秀娘给正欲追问,远处其他伙伴冲她招手,她便被吸走了注意力,匆匆跑开了。
夏折柳的眼神重新落在方才所望之处:那扇大门紧闭的苑府。
虽说当时苑相离答应得干脆,她仍然放心不下,沿着苑府的白墙绕行,只为确认每扇门都关得严实。
绕了两圈,她停在角门前,抬袖擦了擦额上的薄汗。
角门“吱呀”一声洞开,夏折柳惊得一颤,睁大了眼。
开门的是至简,半大的小子面无表情,警觉地将她上下打量一番,扭头朝着门内道:“主子,是昨日那位小乞丐。”
至简侧身让开,苑相离高挑瘦长的身影出现,面露愕然。
“我不是小乞丐。”夏折柳窘迫地扣了扣手指,两眼乱瞟,解释道:“我就是路过....路过......”
至简抱着手,心中冷笑:路过还能围着苑府绕行两圈?
夏折柳越说越心虚,大半日未进食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寻常百姓一日两餐,做活的人一日三餐。可在周家,朝食是周孝忠这个读书人才能享用的,而夏折柳非但吃不上朝食,连晌午时主家发的饼也要匀给周孝忠。
于儿时的她而言,饿肚子是常态,喝几口水就能压住。但在苑相离面前饿得腹鸣如雷,还是令她尴尬得头皮发麻。
苑相离并未笑她,只说了句“稍等”,转身离去。不多时复返,用绸缎锦帕包着几块桃花糕,双手捧着递过来,“姑娘,若不嫌弃,请收下。”
“不嫌弃不嫌弃!多谢公子!”夏折柳的腹中叫得更欢,双手接过,偏头看着苑相离笑弯了眼眸,“我叫夏折柳。”
苑相离愣了楞,眉眼间的颓气淡去些许,双手一叠,正正经经地拱手,“在下苑相离。”
夏折柳学着他的模样,一拱手,姿势很不标准,笑着说:“在下夏折柳。”
那笑容一圈一圈地在眼底漾开,青山凝黛,平湖含烟,那大抵就是用来形容夏折柳那双眼眸的。
苑相离没忍住,也跟着笑了。
.......
许久未采桑,爬树时还有些生疏,但夏折柳卯足了劲儿做工,不偷懒不显摆,监工的钱婆子看得又是欣赏又是心疼。
小丫头比背篓高不了多少,胳膊还没树梢粗,尽往那高处爬,瞧着就吓人。
待晌午时,钱婆子给大家分胡饼时,对夏折柳说:“你慢着点来,一刻也不停歇,多辛苦?”
夏折柳凑上去,讨巧地眨巴眨巴眼睛,“婶子,这么心疼我,不如多给我一个饼子?”
“旁人都只有一个,我悄悄给你两个,还不知足啊?”钱婆子把两个饼子借着身子的遮挡塞进夏折柳的怀里,想了想又劝说道,“只匀一个给你那表哥,剩下一个留着自个儿吃,听到没?”
私塾的饭食昂贵,周老二便强硬要求夏折柳每日午时将自个儿的饼子送去给周孝忠,钱婆子总见到夏折柳午时离开,一打听才知道这回事儿。
从那以后,钱婆子会悄悄给夏折柳递两个饼子。
夏折柳心里发烫,眼疾手快地把饼子塞在怀里,甜甜地说:“谢谢婶子”。
拿到饼子就踩着那双露脚趾的破布鞋,马不停蹄地进城去给私塾里周孝忠送上一个,又跑着回来继续干活。
连赵秀娘都诧异,觉得夏折柳好似有一身使不完的牛劲儿。
之所以这般勤快,夏折柳也是有个盘算在的。人总是要为自己做打算,她不能像是前世一般全然被人牵着鼻子走,不给自己留后路。
对于穷人来说,最大的后路就是手里有银钱。现在她要尝试为自己存钱。
今日她比往常多采了半背桑叶,多得了十文钱,但是她把那十文钱贴身放着,其余的工钱拿给周老二。
周老二数了数铜板数,和前几日的没甚差别,皱着眉大失所望,“就这么点?”
“舅舅,我....我只能摘这么多多桑叶了。”私藏下来的铜板还贴在心口,夏折柳垂着头,她一直都是个老实孩子,扯谎时像是立在悬崖边上,后背都绷紧了。
周老二烦躁地瞥了一眼夏折柳畏畏缩缩的模样,不耐烦地赶人:“好了好了,赶紧出去。”
四人就住在一间棚屋里,每回他要和周母解决一些私事时,都会把夏折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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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出去。
夏折柳头也没回地跑了出去,坐在巷子口,铜板贴在心口烫得惊人,欢喜藏不住,紧张又忐忑。
这次藏下半背桑叶的铜钱成了,说明其实周老二也不知晓她每日到底拿了多少铜板,往后她再努努力,每日多采个半背一背的桑叶,攒下足够的银钱,迟早能有离开这里的一日。
晚食她只得了一碗稀糠粥,压根没吃饱,她坐在一块石头上,拿出白日里苑相离给她的桃花糕放进嘴里。
清甜软糯的香气在唇齿间蔓延开来,她连手指头上沾着的碎屑都舔干净,心里盘算着能攒下多少银钱,双眸都愉悦地眯了起来。
.......
夏折柳每日都要去苑府门口逛一圈,看看苑相离是否安然无恙。
每日去时,苑相离都会给她不同的糕点,有时是绿豆糕,有时是芙蓉酥,总之都是一些既能果腹,又能存放一段时日的。
一开始至简看夏折柳的眼神很不友善,像是在看一个每日都来乞讨的小叫花子。
夏折柳捧着糕点小口小口地啃着,啃得满嘴油香,一板一眼地解释道:“你不要这样看我,都说了我不是来乞讨的。”
至简瞧了瞧她嘴角的糕点残屑,不屑地冷哼一声关上了门。
待到第二日去时,至简硬邦邦地向她致歉:“对不住。”
夏折柳故作不解,无辜地问:“你为何道歉?”
至简的脸色发绿,半晌才从嘴里嗫喏出一句:“昨日...不该对你那么....无礼。”
萧叔就在后面乐呵呵地笑,这小丫头也是蔫儿坏蔫儿坏的。
夏折柳从至简的肩头望过去,一道长长的身影立在藤蔓下,稀疏的光穿过晃动的翠叶落在他的肩头,他的身姿清隽疏朗,风骨凛然,从骨子里透出一种包容与温柔来。
原来那个冷峻刚毅,不苟言笑的将军,年少时是这般模样。
君子如珩,怀璋蕴粹。
夏折柳冲他俏皮地眨了眨眼,他清风绕身,五官浸在晨间的薄雾里,像是笼了一身的轻烟,上扬的眼尾流淌出细微的笑意,回应着颔首。
从那之后,至简会特意在角门等候夏折柳,一见到她,便立即去呼唤苑相离,彼时苑相离就会拿着糕点出来。
半月以来,夏折柳晨间去苑府拿糕点,白日里努力采桑能存下十几二十文,荷包日渐鼓了起来,瘦如柴的身躯也鼓了起来。面颊上长了些肉,精神头也好得不行,前世的阴霾不知不觉就消散了,只剩下每日的期待。
这是她穿越以来,头一次觉得日子能过得这般有盼头。
可惜好日子并未持续太久。
那日是个阴雨绵绵的日子,换做从前夏折柳肯定不会去采桑,但这次她瞧着雨不大,便照旧去采桑,去时还可以躲在赵秀娘的油纸伞下,采桑时就只能淋雨了。
然而她这一日总有些心神不宁,袖套被树枝刮破,刀刃几次险些划偏,仿佛有什么不祥之事正在暗中滋生。
这样诡异的感觉,在前世找不到簪子时也有类似的不安,那时没多久便听闻安远将军逝世的噩耗,这回也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吗?
她甩了甩头,把这种晦气的想法甩出脑海,继而专心致志地去勾高处的一丛浓绿。
就在即将勾到的刹那,她的脚下一滑,身子骤然失衡,天旋地转间从桑树上直直坠落,闷痛惊涛骇浪般地席卷而来。
赵秀娘吓得花容失色,丢下手中的勾刀跑过来,“柳娘!”
夏折柳的腰上传来尖锐刺痛,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四肢百骸都散架了似的。她缓了缓,重重地喘了一口气,“我......没事。”
钱婆子听闻动静走过来,关切地问:“摔倒哪里了没,严不严重?”
“不!不严重!”夏折柳咬着牙,撑着赵秀娘的手站起来,挤出一抹笑容来,“婶子,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赵秀娘眉心死死地拧在一起,想说这还不够严重吗?
夏折柳冲她严肃地摇摇头。
主家不会要一个受伤的人继续做工,不能做工就挣不到钱,所以她不能受伤。
赵秀娘欲言又止,最后索性别开眼,兀自和夏折柳置气,却又不忍心见她毫无支撑,用双手去搀扶她。
钱婆子两眼精明,分明看出了什么,但也没说出来,只是默然片刻,两手搓了搓沟壑纵横的脸,才说:“雨天湿滑,都仔细点。”
夏折柳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忍着疼继续采桑。
忍耐疼痛,是贫民最擅长的事。
一日下来,竟然还是能存下十文钱,夏折柳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不安的感觉在心头不断地扩大,如同头顶的乌云一般,沉甸甸地压着她。
交还背篓之后,夏折柳让赵秀娘扶着她去了苑府。
心头那股浓郁的不安,在进入苑府之后,化为了实质。夏折柳站在门口,望着门内的场景,瞳孔剧烈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