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窈对着那两个护卫展颜一笑,嫣然妩媚:“夫人是让我去正阳街的绸缎庄不假,可夫人的陪嫁都在这两条街上,既然出来了,总要都看一看,崇文门大街离国公府最近,先盘完那边的铺子,我们再去正阳大街,若是先去了正阳门大街,在那耽搁晚了,折返时崇文门大街的铺子就都关门了。”
两个护卫因为李乐宁的交代,原本对姜窈存着三分戒备,却不料她模样娇媚,性情又好,那笑意清软,像三月檐角融了的雪水,无声无息便淌进人眼底,教人半点脾气都提不起来,再瞧她一脸天真无害,说辞又条理分明,竟稀里糊涂地点了头。
姜窈见状笑得愈发灿烂,对二人道:“多谢两位大哥,你们既是夫人派来助我的,一会儿好歹替我撑撑场面才是。”
那二人被姜窈的笑容迷得七荤八素,一个定力差些的耳根子先自红了,只顾木木地点头,口中结结巴巴道:“姑……姑娘放心,我等……自当尽力。”
姜窈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满意地放下车帘,马车朝着崇文门大街慢慢驶去。
不得不承认,好看的皮囊,许多时候都十分有用。
到了崇文门大街,姜窈开始认真盘账,原本那些掌柜自持身份与资历,不将一个小丫头放在眼里,可见姜窈拿着李乐宁的对牌,门口又有两个人高马大的护卫杵着,到底客气了几分。
姜窈看账很快,她的心算能力很强,很多账目一眼扫过去心中便有了数,连算盘都不用打,算出来的数又快有准,看得铺子里的掌柜和小厮们啧啧称奇。
明明只是十来岁的小丫头,海棠花般娇媚的面容,认真算账的时候神情端凝,一丝不苟,眉宇间竟隐隐透出一丝凛然的威仪,哪里还有半分闺阁少女的娇憨。
那老掌柜见状不由称赞:“姑娘真是好本事,难怪能成为夫人的左膀右臂,连查账这么重要的事都交给您。”言语里多了几分由衷的尊敬,连一旁的两个护卫都频频侧目。
姜窈将商铺的帐一家一家地盘过去,等到了卖舶来品的万珍阁,已经是午时,姜窈对一直跟着她的两个护卫道:“两位大哥累了一个上午了,旁边便是这条街上最有名的酒楼醉仙楼,不如这样,琴歌今日便托大,请两位大哥赏脸去酒楼用午饭,如何?”
那两个护卫一个道:“这怎么好意思,”一个道,“怎能让女儿家请客。”
姜窈笑道:“何必跟我客气,今日本就是你们陪我出来办事,我请你们吃饭理所应当。”
两个护卫对视一眼,道:“既如此,便多谢琴歌姑娘美意了。”
姜窈道:“二位大哥先去酒楼歇息,将菜点好,我盘完这里的帐便过去。”
其中一人道:“不着急,我们陪你把最后一家铺子盘完再过去不迟。”
姜窈道:“现下正是午时,多的是人来醉仙楼用午膳,若是再耽搁一会儿,等我们去的时候变没位置了,二位大哥先去把菜点好,待我盘完这边的帐,酒楼也正好上菜,这样便不耽搁时辰。”
两人一听是这么个理,略一犹豫便答应了。
待人走后,姜窈轻轻舒了口气,大清早起来绕了这么大一圈,终于把人给甩了,她走进万珍阁,大堂的小厮认得她,忙迎上前:“琴歌姑娘今儿怎么有空过来了,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姜窈打趣他:“提前打了招呼,方便你们掌柜提前想好招数应付我?”
小厮忙讨好地笑:“我们哪敢对姑娘不敬呐,姑娘可别拿我开玩笑……”
“你们掌柜呢?”
“刚去了后院歇着,小的这就带您过去。”
万珍阁的掌柜是个年近不惑的中年男子,面容方正,目光透着生意人的精明,比起几个铺子的其他几个掌柜岁数略小一些,看见姜窈的时候不紧不慢地迎出来:“琴歌姑娘,姑娘突然到访,可是夫人有何示下?”这掌柜面对姜窈时,既不因她是李乐宁的人而过度逢迎,也不因她是婢女而有所轻视。
姜窈时间宝贵,也不同他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夫人本想让我送一样东西去正阳门大街,可我想着掌柜往日待我不薄,便先来了你这里。”
她从随身携带的布包中掏出两本账簿,一本是被她指出有问题的万珍阁账本,另一本则是她用复式记账法重新做的万珍楼账目,而这账本,并非是她给李乐宁看的那一册。
掌柜翻阅第一册账本时面色渐渐阴翳,看向姜窈的目光已然不善,然而当他翻阅第二册账簿的时候,面色又是一变,似忧似喜,又似不可置信,半晌都没有说话。
他仔仔细细来来回回将账本看了两遍,才将账本小心放在一旁的案几上,神色恭敬,语气郑重地对姜窈道:“敢问姑娘,这第二本账本从何而来,姑娘就这样将它给我,又是为何?”
姜窈坐在掌柜的右下首,身姿袅娜挺拔,容颜娇俏,神态从容,丝毫不见在李乐宁面前当差时卑躬屈膝的模样,她慢慢呷了一口茶,道:“严掌柜祖籍泉州,与胞弟自幼失怙,靠着在码头做苦力才得以谋生,后因为你嗅得商机,倾尽所有从泉州靠岸的一艘海船上买了一批番货卖到金陵,这才赚到了第一笔钱财,和胞弟在泉州开了一家专卖舶来品的小店,生活倒也富足,却因为得罪了当地的官僚,不得已卖掉产业背井离乡,靠着一身本领进入李家的铺子当伙计,直到成为如今这家万珍楼的掌柜。”
严掌柜眯起眼睛,神色有几分危险:“你查我?”
姜窈道:“不敢,我替夫人管着陪嫁的账目,夫人产业中的所有掌柜和管事的身份来历,我自然要一清二楚。”
严掌柜上下打量着姜窈,眼神莫测:“既然姑娘对陪房中的掌柜一清二楚,自然也清楚他们所做的事比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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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珍阁有过之而无不及,可姑娘偏偏找上了我,又是为何?”
姜窈放下茶盏,神色郑重:“实不相瞒,第二本账册中的记账方法是夫人给我的,命我先将这法子送到正阳街的绸缎庄去……夫人聪慧,一眼看出了你们送进府里的账本有问题,便决定改用新的记账法,重新盘账,只是如此一来,掌柜们的做的那些手脚便彻底瞒不住了,其他的掌柜都是跟着李家从江南过来的老人,夫人顾及颜面,不忍狠下心责罚,可严掌柜于李家来说却只是一个外人,如果我猜的不错,以严掌柜的本事,万珍阁的账目本不应该是这样,只因你手下一个小管事的父亲在李阁老身边当差,他便仗着身份在铺子里胡作非为,中饱私囊,然而贪墨主家钱财的罪名却要背在你身上……若不是因他年纪尚轻,资历太浅,万珍楼的当家现下虽仍是严掌柜,将来却不可知,对吗?”
严掌柜脸色越听越难看,他沉声道:“琴歌姑娘未免知道得也太多了,就不怕为自己招惹麻烦?”
姜窈不以为意,接着道:“依照夫人的脾性,底下人如此大胆,不能重罚,亦不能不罚,这新的账本一旦试用成功,下一步就是杀鸡儆猴,严掌柜以为,这么多商铺的掌柜,谁会是那只鸡呢?”
“琴歌姑娘身为夫人身边的大丫鬟,不为夫人分忧解难,却背地来找我说这些话,有如此异心的丫头,夫人若是知道了又该如何?”
“严掌柜虽将自己的一身本领卖给李家,可是胞弟如今仍然在海外跑船,你们现在差的,不过是一份东山再起的本钱,所以你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与那管事沆瀣一气,如此有异心的掌柜,夫人知道了又该如何?”
严管事冷冷盯着琴歌:“姑娘虽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可若是我存心与姑娘为难,姑娘亦难逃一死,你就不怕吗?”
琴歌垂眸,低声道:“我害怕的事情太多了……可我相信严掌柜不会如此做,毕竟你我……也算同病相怜,况且,我今日是来与严掌柜合作的,否则我若先去了正阳街,严掌柜便失了先机,现下我不仅将账簿提前给你,还可以告诉你新记账法的漏洞。”
无论是单式记账法还是复试记账法,都不是完美的记账法,或者说,不论是现在还是数百年后的现代社会,都不存在完美的记账法,正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只要人有心,都能找到漏洞造假。
只是这复试记账法对于现在的人来说太过超前,等他们钻研透了,再找到破绽,怎么也要个三五年,而这几年时间,足以让占得先机的人做手脚了。
严掌柜审视姜窈良久,终于开口问道:“姑娘想要什么?”
姜窈闻言,露出一丝笑容,仿佛在沙漠艰难跋涉汲汲求生的人,终于找到了水源。
她起身先对严掌柜恭敬行了一礼,才正色道:“我想要的东西,的确只有严掌柜能够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