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青青垂眼琢磨剧本,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笔。
云亦衡蹙眉瞅着数学题,像被题目挑衅了似的越看呼吸越急促,光是在草稿纸上乱划还不够,开始烦燥地抓头发。
少女淡淡瞥着他的头发,又黑又密,衬得那只手苍白且骨节分明。
她欣赏一会儿,还是忍不住扬手打掉那只正在造孽的手,无语出声:“快秃了,放过你那岌岌可危的头发吧,小心英年早秃。”
云亦衡揉揉被笔杆敲过的手腕,反驳说:“英年早逝都不可能英年早秃的。”
这种话大概属于说者无意但听者有心,落在云青青耳朵里格外刺耳,她难得这般严肃,蹙眉道:“别乱说话,小心一语成谶。”
听出她不高兴了,少年格外乖巧地“哦”了一声,把刚刚说的话抓回来,统统丢回到了嘴里。
“这还差不多。”少女这才施舍了些好脸色给他。
云亦衡为自己的发量着想,直接把数学试题合了起来丢到一边,凑过头来看她手里的剧本。
校方为了让同学们提升文学素养可谓是煞费苦心,已经渗透到娱乐层面,希望元旦晚会的节目内容能基于经典名著,比如最经典的四大名著。
《三国演义》和《水浒传》也不知是做错了什么,莫名其妙就出了局,戏剧社众人在《西游记》和《红楼梦》之间争执不下,群里激战几天,最终,现代版太虚幻境略胜天庭蟠桃大会一筹,理由竟然是这个时节桃子已经过季了......
改过无数版之后,云青青为戏剧社写的剧本基本成型了,只差最后一小部分的收尾没有写。
她比较完美主义,希望能设计一个最优结局,也为舞台呈现出最好的作品。
演出剧本几天一分享,进度条一直在群里同步更新着,大家也提了不少建议,但建议一多,思路不免有些杂乱。
刚解救完别人发量的云青青也想对自己的头发下手。
她的手才攀附上一缕秀发,就被身边人一言不发地捉住,云亦衡脸上写着不赞同,显然是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少女叹了个“回旋镖”,把手放下来。
云青青身边就属云亦衡交流起来最方便,既不用打字,也不用发语音或者打视频,同处一个屋檐下,只要她喊一嗓子他能用最快的速度前来支援。
她有什么新点子也是率先和他讨论,为了避免牛头不对马嘴或者是对牛弹琴,亦或者鸡同鸭讲,云亦衡硬着头皮嗑完了一整本红楼。
本来他只管做他的“金主爸爸”,花钱买清闲,结果在自家妹妹的影响下鬼使神差端起了文化瑰宝,在最没有阅读量的年纪碰到了最难啃的书,他看到一半差点去换全注音版本。
云青青知道她哥读书如坐禅,本来也没指望他哥能听懂并回复,只是一味的通过输出来理清思绪,没想到这人时不时还能接上一两句,这让她像发现了新大陆,总去新大陆上转悠几圈。
元旦晚会一天天临近,戏剧社也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彩排。
头一个想出让姚瑞兆扮上红妆玩反串的简直是个天才,他往那一站,娇俏水灵,像个俏尼姑。
众人在台上笑得前仰后合,他满面娇羞地拿帕子遮着脸,看上去乐在其中。
云青青坐在台下翘着腿,乐不可支地握着剧本。
她对第一次联排呈现的效果很满意,戏剧社很多表演艺术生,演技都有目共睹,再加上有云亦衡这个金主,道具服装舞台布景等等也都是一流的,简直是锦上添花。
她带着笑淡淡扭头看向他,少年抱臂倚在柱旁,也在看她。
视线交汇,堂鼓鼓点穿透胸腔,与那里隐秘的跳动重叠,咚咚,咚咚,咚咚,好戏开场。
礼堂人声鼎沸,大幕拉开。
今天是今年的最后一天,新年的倒计时仿佛提前降临,人人举着荧光棒神采飞扬,所有期末考卷,升学压力都被暂时抛诸脑后。
附中年年举办联欢晚会,校方会特别邀请专业院校的老师,还有一些省市院团的专家,所以经常会有千里马遇上自己的伯乐。
常可盈第一次参演,还是重要角色,现在坐立难安,紧张的想吐,频频在卫生间附近转悠。
云青青在旁边默默陪她转悠,事实证明,焦虑不会消失,也不会转移,它只会传播。
俩人竖着耳朵听着前台的声音,一个又一个节目表演结束,掌声响起,然后传来新的报幕词。
少女知道常可盈为什么这么紧张,第一次参演只占据一小部分原因。
另外的大部头是因为学校给每个演员都发了特殊入场券,可以邀请自己想邀请的人入场观看,常可盈请了她的邻居哥哥李时泽,现在那人就坐在台下。
有时期待的目光也是无形的压力。
常可盈嘴里叨叨着台词,拿着镜子反复检查妆容和发饰,她现在只想完美上场,完美表演,完美谢幕。
终于轮到他们的节目登场了,云青青拍拍她给她打气:“你没问题的!”
“加油!!!”戏剧社众人手叠在一起,扬眉吐气的时刻到了。
踩着悠扬小曲儿,演员们登台。
云青青回到后台和云亦衡并肩站在一起,班上很多人知道她和云亦衡都加入了戏剧社,听闻戏剧社要为元旦晚会排节目时,都以为以他们两个的耀眼程度,一定会演主角。
谁知二人一个幕后一个更幕后。
齐见山那句阴恻恻、且意有所指的“我很期待你的表演”终究是落了空。
做幕后之人让云青青感觉很轻松,好像自己也短暂谢了幕,她站在舞台后,目光越过重重帷幕,径直投向沸腾的舞台。
他们默契地谁也没有讲话,一起听排演过无数次的剧目,虽然看不到表演,脑海里还是自动补齐了画面。
“韶华好光景,共与贺新阳~~~”
最后的唱词很应景,漫天金色的彩纸如暴雪般纷扬飘落,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演出很成功,看得出所有人都很满意,特别是从剧团请来的老师,对他们的表演赞不绝口。
戏剧社的大家商量晚会结束后去吃庆功宴。
结果社长跟校外人士提前溜了,灯光师和音响师早就约好一起去唱歌,导演说要留在学校陪好朋友朋友跨年,编剧说自己社恐还是不去了,金主爸爸也不见踪影。
某个暗恋云青青的学长酸溜溜道:“怎么一个个都跟那成双入对儿的小情侣似的.......”
最终,剩下的一群人还是热热闹闹地约了海鲜自助。
社恐的编剧和撤资的金主,此刻裹着外套漫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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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下——
估计是要下雪,反正天气预报是这么说的,天空中的云压得很低,云层表面倒映着人间的流光溢彩。
发光的云海压在摩天大楼顶端,按理说,此情此景应该感觉到压抑,但云青青不这么觉得,她反而说这种云像厚被子一样盖在城市上空,让人很有安全感。
兄妹俩本来是往家的方向走,但途径那个能看到海的大下坡时,云亦衡突然停住了,问:“你想不想去海边?”
云青青远眺一眼海面,说:“好啊。”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一起看过夜晚的海了,上一次还是刚认识的时候,他们刚玩完密室逃脱出来,那时候还是夏季,现在眼瞅着就要下雪了。
这是今年最后一场雪,运气好的话,也是阳历新年的第一场雪。
云亦衡突然掰着指头算道:“咱们已经认识四个月了。”
云青青脑子清醒的时候还是很严谨的,她纠正说:“咱们已经认识快十八年了,只是在四个月前才刚见面。”
怎么这么像网友奔现......她心下默默道,云亦衡和他妹妹真是完美契合‘最熟悉的陌生人’这个词。
少年听完洒然一笑,压低声音说:“带你去我的风水宝地。”
“风水宝地?”云青青扬起眉梢,“听起来...挺吉利的...”
她说得相当委婉,其实她想脱口而出的是“大半夜的,你要带我去墓地??”
云亦衡笑了:“你想到哪去了?我说的是秘密基地,不是坟子地。”
一听是秘密基地,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被吊起了兴趣:“你平时经常去吗?”
少年点点头,紧接着又摇摇头:“以前经常去,不过这学期只去过一次。”他诚实的跟她摊牌,“就在你刚来的那天。”
云青青哦了一声,她大概知道这个秘密基地是什么性质的了,是他的避风港。
她哥愿意把她带来,并且坦诚地把这件事告诉她,她很开心,有种被接纳的感觉。
其实她也有秘密基地,就在福利院的屋顶,遇到不开心的事情她就会爬上去,可惜这些她都说不出口。
近海的夜空被霓虹点燃,但远处广袤的水域还是幽静的深黑。
今晚没有月亮。
少年的避风港就毗邻岸边,脚下是松软的沙滩,远离栈道,鲜有人至。
“这里是我有次跟爸妈吵架后偶然发现的。”他敏捷一跃,站到某块礁石上,“夜景很不错,也没什么人来。”
确实不错,云青青也借着他的手攀上去,她眺望着远海,那里海和天空的界限被彻底模糊了,像一副拥有无限可能的画布。
云亦衡视线掠过她被风扬起的发丝,伴着晚风轻轻说:“满月的时候会更美一点,它会像一颗珍珠,被海和天托着,可惜今天没有月亮。”
“可是今天有雪啊。”少女突然开口。
一片轻柔的雪花飘落在她的眉心,继而化作一滴晶莹水珠,她率先感觉到了雪,于是不再惋惜月亮。
雪花洋洋洒洒地飘下,也像今夜舞台上的漫天彩屑。
少年扭头看她,少女伸手去接雪花,弯着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皎洁的月牙,他在心里悄悄说,原来月亮在这儿......
今晚没有月亮,美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