搁置就搁置吧,他想,反正暂时还没什么头绪。
要从自家妹妹从小到大的照片看起吗?还是从父母暑假前颇为神秘的行踪查起呢?
云亦衡认真思考的时候从来不注意表情管理(当然他平时也不会管理),少年此刻神色冷淡,瞳孔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秘密。
云青青暗觑着她哥的脸色,灯光下,这人的眉骨在眼窝投下淡淡阴影,为这张脸平添几分神秘感。
像是有一层迷人的滤镜,遮掩着下方真实的面容。
她莫名想到了一种生活在万米深海中的鱼,那种鱼的头顶上悬着一盏幽亮的灯,海水终年死寂漆黑,对于趋光的生命来说,这簇微光便有了致命诱惑,直到靠近以后,才会猛然惊觉,自己早已游进了它张开的大嘴中。
啧,云青青狠狠眨了下眼,她哥才不会是这条丑鱼呢。
大概是身旁人的目光格外像探照灯,明耀程度完全碾压头顶的路灯,云亦衡的思路被打断,眉眼间的厉色也一并化开。
从危险又见不得光的思潮中脱离,他身上的少年气息又回来了。
云青青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见他转过头来,明眸稍弯道:“想什么呢?想得这么出神。”
“你想听?”后者闻言勾起唇角,明显不怀好意地微微眯起眼睛,一点一点凑近她。
“打住!”少女顿时一身鸡皮疙瘩,及时叫停,“好哥哥,我不问了,求你别说一些惊天地泣鬼神的话。”
“惊天地泣鬼神吗?我觉得还好啊?”云亦衡作状反省,而后上下打量她一番,“真不让我说吗?”
云青青闭上眼,拿手堵好耳朵,确定自己已经又聋又瞎后才开口:“你说吧。”
“我在想.....”
少年直起腰,意味深长地望了她一眼,继而轻轻开口:“我在想,如果你不是我的妹妹。”
——考场外秋风扫落叶,滚在地上簌簌作响。
云青青看向窗外,差不多是最后一批残叶了,林荫大道彻底成了秃子,卫生区能扫一整个晨读的时光算是一去不复返。
秋风越来越凉,日子紧紧慢慢也一脚迈进了冬天。
有时学到深夜,她裹着外套推开玻璃门,站在露台往天上看,都能看到猎户座在炫耀自己镶嵌钻石的金腰带。
这就是参宿了,参宿是构成猎户座的主星,它们代表着冬季,主宰着冬季的夜空。
冬夜清冷寂寥,猎户座如同一个为满天繁星值夜的人。
云青青拜别了天空中的猎人老朋友,转身回到书房内,翻开昨天只看了一半的《玩偶之家》。
她这次月考考得相当不错,特别是语文和历史,都是出乎意料的超常发挥,她归结于是她的文史素养取得了质的飞跃。
她之所以能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是因为:她是“量变能够引发质变”最虔诚的信徒。
从进入戏剧社开始,她的任务就是写出一个富有新意,能让人眼前一亮,特别是能让校领导们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剧本。
这很有难度,全社团的演员们都眼巴巴地盼着,时不时问她寒假要不要和他们一起去染头发......
云青青没写过剧本,决定从研读文学著作和经典作品开始,放学后便扎根书房。
她心胸狭窄,看不得自己忙得要命而她亲爱的哥哥在旁边闲得五脊六兽,于是敕令云亦衡和她一起钻研名著。
少年本来就不爱看书,一个月来一直叫苦连天,虽然嘴上抗议,但他是行动上的矮子,只有嘴上会反抗,实则一本不落地全都看完了。
见少女推开玻璃门进来,还带回来一大股冷风,云亦衡被冻得一个激灵,把书往地毯上一丢,深吸一口气:“云青青,我要推翻你的专制统治。”
“这句话不错。”少女掀起眼皮看他一眼,把目光放回自己手里的书上,“你看看,你不觉得自己的历史也跟着进步了吗?”
云亦衡拔剑四顾,愣了很久:“好像还真是......”
他这次月考成绩进步更大,甚至不能叫进步,得叫大跨步,虽然在外人看来还是没学可上的阶段,但比起全部科目都是个位数,还是有很大区别了。
其实,自从第一次月考结束,连着两次大考云亦衡都没有回到末尾考场,罗艾琳和云怀远刚听到儿子成绩时,先是一脸不可思议地面面相觑,然后双双掉了筷子,后来便在琴市最奢华气派的餐厅宴请了所有老师,还给肖阿姨提前发了六位数年终奖。
他说:“希望罗女士这次消停一些,别再大张旗鼓了,我要全校出名了.....”
“怎么?”云青青诧异挑眉,“你还不够出名吗?”
“太尴尬了......”云亦衡抹了把脸,“搞得和我多努力一样......”
少女心领神会,微笑起来,心说,你难道不努力吗,努力过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真是少年们不得不说的面子工程。
这时,她丢在一旁的手机震了震,她抓起来看了一眼,头也不抬地对云亦衡说:“好了,不是要推翻我的统治吗?今天就放你的假,拜拜。”
逐客令下的明明白白,少女声音清澈明晰,简直像把白纸黑字丢到他脸上。
听听,多急不可耐的“拜拜”,少年心底叹了口气,不禁想捂死刚刚说要罢工的自己,真是自己挖坑自己跳,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云亦衡慢腾腾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云青青还低着头,手指灵活地在手机上打字。
少年小声哼出一声不满的调调,帮她带上了门。
找她聊天的是赵有仪,确切来说,是赵有仪下课后回复云青青请教的问题,对方留学在外,进修的正是戏剧创作相关专业。
当时二人加上好友后,对方夸她簪子好看,走流程似的僵硬地寒暄了几句,就把赵子寒推给了她,后来就一直没再聊过天,直到云青青开始写剧本,戳她问了好多问题,二人有来有往聊了很多,竟很投缘,一来二去也就熟识了。
她惊喜的发现,赵有仪虽然外表看着文静淑女,听话乖巧,但内里是个相当飒爽有主见的人,展示活动,实地考察看景,谈判获得拍摄许可,都是她一马当先。
那天赵有仪忿然大谈好莱坞核心岗位的男女比例,又说了什么女性导演支持计划,让云青青觉得自己像那个开眼看世界的大人。
少女回复完赵有仪,抬头发现她哥已经出去了,书房里静悄悄的,窗帘也没拉上,窗外黑咕隆咚,有点儿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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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刻也没犹豫,夹着一本书就要离开书房去自己卧室。
谁料,房门打开,她和门口站着的人猝不及防地撞了个满怀,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的景象,整个人就跌进了带着淡香的胸膛里,手中的书也啪嗒落地。
门外人的身躯也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马上稳稳地环住了她。
从书房出来是能俯瞰整幢房子的,现在周围黑漆漆一片,只有身后的书房里亮着暖光。
“怎么了?”云青青根本没有想到会有这出,手紧抓着她哥的手臂,声音还有些惊魂未定。
“停电了。”少年在她头顶开口。
书房光亮甚是夺目,“这算什么?”少女如是说。
“我也是一秒前才知道书房里有备用电源。”少年叹了口气,“估计是爸他电脑里有重要文件什么的,怕数据丢失才装了独立供电。”
云亦衡说话刻意压低声音,像在说悄悄话,昏暗的环境低沉的声音,被这人的气息包裹,云青青有些不好意思,她心绪已经缓过来了许多,伸手把人默默推远。
直到腰上的大手松开,她才问:“为什么停电了?”
“估计是哪里短路吧,没事,已经叫人来修了。”云亦衡低垂的眉眼恢复了往常神态,他顿了顿,又问,“你要回卧室还是呆在书房?”
“书房吧。”云青青闪身撤回了屋子,探出半颗毛茸茸的脑袋,“亮堂。”
少年看着她哼笑一声,“行。”
确实是电路问题,维修团队培训有素经验丰富,很快就通了电。
两人并肩扶在护栏旁,一瞬间,整幢别墅灯火辉煌。
像洛克菲勒巨型圣诞树被点亮。
云青青在光彩中打了个哈欠:“圣诞快乐哥哥,哦不,应该说,晚安。”
“晚安。”云亦衡笑了,“也祝你圣诞快乐。”
其实并没有晚安,云青青回到房间,人虽然上了床,但她熟练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书看起来。
偷偷学习,卷死所有人。
其实不然,这是一本小说,是班主任杨艳三令五申禁止的课外读物,简称——“禁书”。
由于月考考得有些小得意,少女最近对学习略有松懈,沉醉于这些课外书,书海无涯,她每日在花红酒绿里打转,昨夜还跟某角色山盟海誓,今天又和别人暗度陈仓。
大部分书籍都是赵有仪推荐的,她为她能否写出一个跌宕起伏扣人心弦的故事操碎了心,她觉得云青青在情绪情感方面确实有些淡淡的,或者说有些木头。
所以,她一股脑寄给她不少恨海情天,爱恨交织,拉扯试探等等等等的藏品。
巨大一箱飘洋过海,云青青收到时那叫一个震撼,当时的她甚至没能把它们拖进玄关,只能在门口拆开然后一摞摞搬进屋子。
这些书她不好意思摆到书房,毕竟书房里摆在明面上的书都相当正经,于是统统转运到她的卧室。
最后云亦衡只在这件事里充当了个苦力,一本不正经的书也没看到。
云青青看了眼时间,依依不舍地把书塞了回去,这些小说确实令人沉迷,要不是顾虑到第二天还要上课,她甚至可以熬一个通宵。
事实证明,睡前大脑不宜太过活跃,不然容易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