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商场称得上是人潮汹涌。
宋太太新店开业展台就设置在一楼中庭的活动区,中间铺着一大片红色地毯。观礼区和普通顾客的活动区域之间,用花篮围了一圈分隔开,其中就包括申绾一大早被花店电话吵醒后确认的两对绣球花篮。
粉蓝色的花团作为花篮主花,间隙搭配几束尤加利叶、小雏菊和满天星点缀,在一众花篮里显得格外清新雅致。
蒋颂山时间点掐得好。
申绾到场签到后,还有时间跟宋太太寒暄几句,之后才到观礼区找到贴了她姓名的位置落座。
整个仪式差不多二十分钟就结束了。
宋太太在楼上的旋转餐厅预定了宴会厅,邀请宾客一起用午餐。
申绾折腾了一上午,累得有点晕,实在打不起精神继续社交,便找了个借口推掉。
在商场三楼随便找了家甜品店,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小块芝士蛋糕、一小碟曲奇和一杯红茶。
慢慢吃着喝着,脑子里却盘算着领证这件事,要跟家里人怎么开口,说到哪个程度。
她都得想清楚才行。
正出神,申绾对面座位坐了个人,以为是要拼桌的。
她抬头一看,是潘赛的助理小塘。
“绾姐,我在楼上看到你了,果然没看错。”小塘长了一张娃娃脸,脾气好,见人就笑。
跟潘赛闹掰了,但她不至于牵扯到别人。申绾好声好气地说:“对,刚才在一楼观礼来着。你今天休息呀?”
“没休,有工作在这儿。就是,嗯,那个……”
小塘一连说了好几次“那个”,支支吾吾的,还看她脸色。
申绾抿了口红茶,摇头失笑:“就是潘赛也在这儿?”
小塘猛猛点头:“在五楼拍戏呢。”
“他有话要说?”
“对的,”他灌了口水,小声忐忑地说,“那个,赛哥说中午想跟你一起吃饭,说你们之间有误会没说开。还让我带你去保姆车里等会儿,他马上就收工了。”
“……绾姐,等吗?”
申绾听完,再温和的面色,此时也有点挂不住了。
从她提分手到现在有三四天了,姑姑也早就联系潘家退婚。
潘赛不会还以为她只是在闹脾气吧?
申绾眼神晦暗不明。
小塘见状,小心翼翼地探过身来:“绾姐,你可别误会到我头上,这些话都是赛哥说的,说你追来是想跟他和好——”
“没那回事。”申绾截住他的话。
她放下茶杯,身体往后靠了靠,开口掷地有声:“你帮我回他,就说我和他到此为止,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她自认她性格有时候是很容易回避问题,也安于现状。
但不破不立,心里百般预设的结果,一旦说出口,她就绝不会允许自己回头。
小塘的娃娃脸变成苦瓜脸,好像很为难似的:“那、那绾姐,你能不能先走?这楼里粉丝太多了,赛哥怕被人拍到……”
“怕拍到什么,还是怕我让他下不来台?”
-
小塘就是一传话的打工人,申绾自然不会为难他。没再多说什么,买单后就直接从商场一号门离开。
正午的日头毒辣,晒在身上挺舒服的。
但申绾心里却不怎么舒服,而且是越来越不舒服。
她没犹豫,从侧门重新进了商场。这回没走中庭,绕了条人少的路,从二楼的扶梯一层一层往上走。
到第三层的时候,申绾碰巧跟在三个小姑娘的身后。
她们年纪都不大,二十岁上下的样子。身上穿着款式简约的T恤,衣服下摆印着Q版小人踩滑雪板穿过五彩光环的图案。
申绾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光环。
当年她改了整整三个晚上,潘赛才满意定了稿。
她不远不近地跟着,然后就隐约听到:
“对接群里发假消息,骗我去VIP口”;
“昨天机场走的普口,我也被折腾了,而且新来的那个助理也没收我信”;
“一会儿应该能见到赛哥吧,场务赶人咋办”;
“不会,大胆的去,咱们代表官方粉丝团给赛哥送信,对接跟工作室联系过了”。
……
几人很快就上了五楼,气氛跟楼下明显不一样了,这一层被剧组包场了。
扶梯口拉了隔离带,旁边立着块写着“剧组拍摄中,闲人勿入”的牌子。
一个戴耳麦的场务伸手拦住她们,小塘冒了出来,解释:“李哥,这是我们赛哥粉丝,来送信的。您忙去,这边交给我。”
那场务迟疑地点了下头,就转身走了。
小塘一转身,就看到了申绾,愣了半秒后,吓得魂儿都要飞了。
申绾不看他,装不认识,目光四下搜寻着潘赛的位置。
小塘咽了口唾沫,咬牙上前,对着三个粉丝:“你们是来送信的吧?对接跟我说过了。信给我就行,我带你们去剧组那边领盒饭,吃了饭再说。”他把信接过去,就想领着粉丝走。
三个小姑娘却犹豫了,脚步没动。显然她们不是来吃盒饭的,她们是想见潘赛。
就在这拉扯的功夫,电玩区那边传来导演喊“cut”的声音。
申绾越过人群看过去。
正好跟一个从灯光架后面走出来的人撞上视线。
想到来此的目的,她吐出一口气,换上狂热粉丝才有的激动,大幅度地挥手:“潘赛!潘赛!潘赛!啊啊啊!”
那三人看到她这样,先是满脸鄙夷不屑,随后发现没人制止,就也跟着有样学样。
尖叫声仿佛能把房顶掀开,全楼层的人都看了过来,瞠目结舌的。
申绾夸张地扯着隔离带,抓人一样往前冲,嘴里喊着粉丝团口号:“潘赛潘赛,无可替代!赛过星辰,爱你不败!”
潘赛瞳孔紧缩,傻在了原地,水杯从手里滑出去,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后退,落荒而逃的架势,没退几步就撞到灯架摔了。
一堆人围了上去,小塘见了,手里的信件差点来个天女散花。
小小地捉弄了下,申绾拍了拍手,决定见好就收。
趁着无人注意,她赶紧溜了。
商场内依旧人头攒动,热闹非凡。过道顶端一排空调出风口,呼呼地送风,每隔几步就断开一截,吹得申绾心都乱了。
说不上是痛快还是怅然。
她想起三年前在赛场上,第一次看潘赛滑雪的场景。
他主攻高山滑雪的回转与大回转项目,出发那一刻,整个人像离弓的箭矢,身体重心很低,膝盖几乎触到雪面。过弯道的瞬间最妙,上半身纹丝不动,肩膀几乎擦着旗杆过,而下半身的雪板却划出几近直角的弧线。
那场冬季赛事,潘赛最终获得了冠军。
申绾至今都记得他冲过终点线后,速度不减,护目镜上的冰晶融化后滴在脸颊上,热血沸腾地冲到她面前。
那一年的潘赛像太阳,光和热都迎向她追着她。
冬天的时候,这暖意是偏爱。
到了夏天,这紫外线她避之不及,爱谁要就谁要吧。
室外热浪翻涌,申绾在门口过厅没急着出去,想给奶奶打个电话报平安。刚解锁手机,却先看到了明舒瑜的微信。
十分钟前发的,一个定位,后面还有条语音:【奶奶来京屿了,在冯奶奶的裁缝店,说要给你定做几件衣裳。这才出院第二天,劝不住非要来,你快过来吧。】
“哎呀,不在家里养病,瞎跑什么呀。”这小老太太,一天一个磨人的小连招!
申绾埋怨归埋怨,小跑着,火急火燎地到路边打车。
-
下午三点半。
汪际白一下机就直奔蒋氏大楼,他从昨天蒋颂山挂了他电话起,就抓心挠肝的。
他太想知道申绾求婚的细节了。说起来,当年申绾出事,蒋颂山足足两个月才知道消息,这里面有他的罪孽深重。
推开蒋颂山办公室的门,里面空荡荡的。
沙发上倒是窝着个人。
南谦正翘着脚打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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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聚精会神的。
“你哥呢?”
“开会去了。”南谦头也没抬,“忙得很,饭都是在会议室吃的。”
两人向来能唠到一块去,一通消息互通有无,得知蒋颂山还没答应申绾求婚。
汪际白诧异过后,好奇着说:“你说,你哥能坚持多长时间?”
南谦秒懂,游戏也不打了:“一周!我哥还是很沉得住气的。早上我爸给我哥打电话了,听那意思好像还在考虑呢。”
“一周?”
汪际白嗤了一声:“你还是不了解你哥。”他伸出手,五指张开,在空气中翻了个面,“四天半。”
“咋还有半天?”
“昨天算半天,今天一天,明后天周末民政局不上班。最早最早领证,肯定是下周一啊。”
南谦反应了下,笑得直捶沙发。笑完又遗憾的语气:“我寻思今天能在公司碰到小绾姐呢。我妈让她来家里吃饭,结果她去了宋太太新店的剪彩仪式。”
“宋在河的太太?在城西那个商场吧。”汪际白顺嘴接道,“潘赛拍戏的场地正好也在那儿。”
“我靠,不是吧?”南谦刚要来劲,忽然觉得脖子有点凉。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蒋颂山站在门口,面若寒霜,手里拿着文件夹。
对沙发上这两个不请自来的家伙,没什么好脾气,他对着门外抬了抬下巴:“出去。”
汪际白和南谦面面相觑。
“现在,立刻,出去。”蒋颂山重复了一遍,语气含有一丝罕见的焦躁。
两人麻溜地润走。
办公室里,蒋颂山窝在老板椅上,捏了捏眉心。他刚在会议室开完最后一个项目讨论,本想回来洗把脸刮刮胡茬,没想到在门口听到了不想听的话。
他低头摘下腕表,指腹摩挲过温热的表盘,沉默了几秒,才抓起桌角边的车钥匙,起身往外走。
-
明舒瑜中午把奶奶送到地方就走了,店里只有琴姨陪着奶奶。
申绾这边到店后,跟上了发条似的。
她先是配合着裁量尺寸,后面又各种试款式,活脱脱像一具任人摆布的试衣模特。
奶奶则在一旁的藤编摇椅上坐着,腿上盖了条薄毯,全程负责“艺术指导”。
裁缝店里的熨斗蒸汽和老木料混合的味道很上头。
她中午只吃了几口甜点,又闻这个味道,感觉已经饿到眼冒金星了。
半小时后,等到这场裁缝秀终于结束了。
申绾赶紧往嘴里塞一块桂花糕,蹲在奶奶身边,哄道:“奶奶,咱们先回家行不行?出来一下午了,您这还没好利索呢。”
奶奶摆摆手:“不回。再等会儿,奶奶跟人约好了。”
“跟谁约啊?”
奶奶不理她,只顾着跟店主选衣裳纹样和颜色。
申绾干瞪眼,也是没辙了。
琴姨把她拉到一边,压着嗓子告状:“小绾你可得说说你奶奶。”
这位琴姨是霜姨的侄女,也跟了奶奶很多年,性子有点一根筋:“老太太这几天晚上睡得可早了,八点半不到就熄灯。但是吧,她后半夜一两点准时醒,起来不是喝水,她老是闹着要喝汽水。
你说我哪敢给她喝汽水啊?医生说了不能吃甜的。我不给,她就自己往厨房摸也不开灯,黑灯瞎火的,摔了可怎么好。”
申绾扶额听完,就叉着腰去训老太太,絮絮叨叨断完官司,已经四点钟了。
墙上的老挂钟敲了四下。
这时,门外传来引擎熄火的动静。奶奶来了精神,抬起头,笑眯眯的:“你去迎一迎。”
“您到底约谁了?还要我迎。”
申绾起身走到门口,推门。
夕阳的余晖和室内的昏暗在眼前一瞬间交替,她挡着眼睛,抬脚迈过门槛,却一头额头撞上了一堵温热的胸膛。
淡淡的冷香萦绕在申绾鼻尖。
蒋颂山伸手托住她的后腰,环抱的姿势:“才五个半小时没见,这么想我,都投怀送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