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颂山划开接听,还没来得及说“喂”,电话那头汪际白劈头盖脸地发出一连串的“我靠”。
“果真吗兄弟?申绾跟你、她主动跟你求婚了?!”
申绾噗嗤笑了下,凑过身刚回答了个是,蒋颂山却推开她并快速挂断电话。
“你别胡闹了。”蒋颂山气息明显不足,说完头还摆向另一侧。
申绾哪见过蒋颂山这样害羞,对求婚这个灵机一动的决定,暗自给自己点了个赞。别的不说,能捉弄到蒋颂山,她这趟就不白来。
她顶着蒋颂山的手,又蓄力顶过去:“你看事已至此——”
“等会儿,你先别说话。”汪际白发了短信来,蒋颂山看了,立刻点开微信。
然后就发现家族群的未读消息已经多达五十多条。
申绾也探着身子看。
最新一条是南谦发的,一排感叹号几乎要溢出屏幕:【我哥出大事儿了!!!小绾姐跟我哥求婚了!!!!!】
有人问是不是说错了,是你哥求的?
南谦立刻反驳:【!!!!才不是!是小绾姐主动的!啊啊啊啊!!!】
申绾无声龇牙笑了笑,奇怪的是一丁点愧疚之心都没有。反而呢,内心全是恶作剧之后应有的爽感。
怪了怪了,她偷偷看向蒋颂山的侧脸。
蒋颂山自然察觉到申绾的偷笑,满脸黑线,无奈地继续往上翻。
翻到最初的对话,是南谦发的一张背影图。
照片里,申绾站在机场柜台跟地勤说话,身后是熙熙攘攘的人群。配文:小绾姐来接机了,待会儿跟我哥一起去吃午饭。
备注舅妈的人紧跟着回了一条:小绾好多年没来家里吃饭了,回头让你哥带家里来聚一聚。南谦回了一句“好的妈妈”。
再往下翻,是他们吃饭的时候。
南谦不知躲在酒店哪个角落偷拍,时不时甩两张照片进群,简直是人形卫星实时跟拍。关键是家族群里的人还很给面子,每张都认真点评……
蒋颂山的太阳穴跳了一下,车厢内的气压明显低了。申绾没想到他们家里的人会跟着起哄,稍微感觉到玩笑开过了的实感。
她坐回去,端正坐好,讨好地打着哈哈:“你们家,这个家庭氛围还挺好的哈。”
蒋颂山面无表情地回了句:“是我舅舅家。高三姥姥住院,你跟着我一起住那儿来着。”
“……”申绾不记得这回事,但不妨碍她补救,“等过段时间空了,我上门拜访。”
“我带你去,他们家前几年搬到京屿了。老屋现在只有一个钟点工定期上门打扫。”
她回了个“哦”,脸色有些不自然。她很多年没回去了,还以为南谦一家就在姥姥家隔壁住着。
蒋颂山很快就翻到最新的几条。
求婚的消息被南谦发出去之后,他舅舅南东铭冒出来,发了条语音:【小绾有未婚夫吧,也没听说退婚。怎么跟你哥好上了?】
下面还有几个表弟妹的疑问回复。
蒋颂山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申绾在副驾老实坐着,一副想看又忍着不看的抓耳挠腮样儿。
他唇角勾了勾,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发送:
【申绾已经退婚分手了,但我还没接受她的求婚。】
群里瞬间安静了。
好半天都没人回复,连南谦那几个猴崽子都不表情包刷屏了。
蒋颂山息屏,把手机往扶手箱上一扔。
他启动了车子。
引擎低沉地响起来,仪表盘的灯逐一亮起,他侧过头,问:“你去哪儿?先送你,然后我回公司上班。”
申绾装了好一会儿鹌鹑,这次没再继续“事已至此”的那番论调。
她伸手拉过安全带,咔哒一声扣好,双手往膝上一放,表情是标准的“我已经做好准备了”的姿态。
“我不走,我要跟你去公司。”
蒋颂山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不可置信的语气:“你还要去我公司?”他喉间发紧,心口狂跳,“你再当众求一次婚,我面子往哪儿放?”
“你没事儿多上上网,面子是可再生资源,可以先放兜里攒着。”申绾说着,更像是自我安慰,“我这是持久战。
你不答应,我就跟着你。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上班,我坐你办公室门口。你开会,我在会议室外面等你。你出差,我也跟着!”
“行行行,都听你的,祖宗!”蒋颂山闭上眼睛,又睁开,把方向盘打满,车子驶出停车位,“坐稳了。”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阳光从出口的斜坡上涌下来,照在申绾眉眼弯弯的笑脸上。
-
二十分钟后,蒋氏车企总裁办公区。
蒋颂山领着申绾进了门,交代助理上了水果点心,又指了指侧边那扇半掩的门:“里面是休息间,累了就睡会儿。不想待了就打电话给老魏,让他送你。”
申绾四处走了走,这办公室宽敞得离谱。
她背着身摆摆手,一副听不进去的神色:“你快开会去吧,不用管我。”
许是拿她没办法,蒋颂山没再说什么,带上办公室的门走了。
门一关,申绾懒散地躺在炭黑色头层牛皮沙发上,随手拿起桌上的财经杂志,没翻上几页就困了。
她起身,进了休息间,一眼便走不动路。
一整排玩偶手办靠墙码着,一半以上是她即将入职的那家毛绒玩具公司的经典IP。
申绾走近看了半晌,指尖在玻璃柜门上轻轻划过,认出有十几款最早发布的,在国内早就绝版了。
很难想象蒋颂山竟然喜欢收藏这种毛茸茸的手办,还堆了一面墙……
逐个欣赏一圈,申绾又开始犯困了,而且这一睡就是三个小时。
快到下班时间。
蒋颂山这会一开就是一下午。
他先听吉城测试现场那边的复盘汇报,又亲自敲定投资估值、占股比例与技术合作条款,最后让法务把协议文本调整到最终版,只等明天正式签订合同。
忙完这一切,他推开办公室门,里面静悄悄的。
空调温度调得比平时要低,会客桌上的点心没怎么动过。申绾歪在沙发睡着了,手机滑落在地毯上,蜷着身子,呼吸轻缓,睫毛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蒋颂山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放轻脚步走过去,把滑落的薄毯往她肩上拢了拢。
大概是被关门声和脚步声惊动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蒋颂山正居高临下地看她。
“醒了,还真打算持久战了?”
蒋颂山直起身,在她脚边沙发坐下:“晚上跟宋总他们的商务晚宴,来不来?”
申绾还没完全清醒,揉着眼睛摇头。
“那带你出去吃晚饭。”
“不了。”
她坐起来,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想去找郝童心。”
今天周四,下周一就入职上班了。
她这边和蒋颂山还没商量出个所以然来,得找军师商量商量!
-
一台库里南BlackBadge驶出蒋氏大楼,拐上主路。
两人都没说话。
申绾下午在沙发上睡得太久,这会儿浑身发软,脑袋也昏沉沉的。
她把车窗降了一条缝,热风裹着尾气之类的味道灌进来。呼吸了两口,胃里就开始翻涌,她又把窗升了回去。
蒋颂山单手搭着方向盘,等红灯的间隙侧头看了她一眼:“怎么还蔫儿了?睡一觉就后悔跟我结婚了?”
“你别说话,我要再眯一会儿。”
申绾是低精力人群,累的时候说话声音闷闷的,自然也没心思注意他话里的漏洞。
蒋颂山则相反,精力充沛,永远不会疲倦似的。
他气定神闲地嗯了一声,又将空调调至外循环。新鲜空气渐渐涌入车厢,驱散密闭空间积攒的闷味儿。
半小时后,车子进入绿源小区,在12号公寓楼前停稳。
蒋颂山按下电子手刹,偏过头看她:“对了,宋太太打电话过来,说她新店明天开业,请你去剪彩。”
申绾解着安全带,闻言转过头来,眨了眨眼:
“请我?”
“有胆儿去吗?”蒋颂山嘴角一弯,好整以暇的模样。
申绾大脑飞速运转,还没捋出个所以然来,不想蒋颂山又扔下一句:“哦忘了说,宋太太邀请的是我未婚妻,你要是后悔了,不去也没事儿。
免得宋太太跟别人介绍你的身份,你抹不开面儿,到时候多尴尬……”
“谁尴尬谁没胆儿了,我当然去!”申绾被他这话一激,手一伸,“地址给我。”
“真去啊?”蒋颂山挑了挑眉,忍俊不禁地把定位发给她:“不会我这边前脚答应了,你后脚就后悔吧?”
申绾心一横:“废话少说,我肯定去!”
蒋颂山原以为她是咬牙硬撑,没想到她直接当着他的面,拨通了花店的电话,预订了两对花篮。
挂了电话,申绾捏着手机,摇了摇,得意洋洋地看了他一眼。
蒋颂山看着她总算活泼起来,嘴角压了压,没忍住,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她哼了一声:“你也好好考虑下跟我结婚的事儿。”说完,就头也不回地下了车
……
等申绾进了公寓楼,蒋颂山开车到小区门口的那家便利店。
在道边驶进停车位,降下车窗,熄火。
他望着窗外那一排笔直的银杏树,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五年前那个热得发昏的下午。
大二那年七月中旬,暑假刚开始。
他正在公司敲定一笔大货订单,午后的阳光把工位晒得发烫。申绾跑来找他,执拗地等在公司附近的小广场。
那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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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的她眼圈通红,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鸟,浑身的羽毛都贴在身上,抖不开也飞不动。他手中的甜筒都吓掉了,紧张地跑过去:“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申绾憋着嘴,下一秒毫无预兆地嚎啕大哭起来。
他哄着安慰了好半天,也不见好。
最后,申绾把眼泪鼻涕都擦他身上,才抽噎着:“我跟明舒瑜吵架了,她说漏嘴了——”话音还没完,眼泪又啪嗒啪嗒地砸下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脸都皱成一团。
“她让我别太把自己当回事,还说我爸是被我妈害死的。”
直到今天,蒋颂山依旧能记起那天的申绾有多伤心和无助,单薄的肩膀在他怀里抖得像筛糠。
申绾缓过来后,语速开始加快,不敢停顿,好像一停就说不下去了。
“明舒瑜说,我爸妈在上大学的时候就要结婚,奶奶不同意。两人就偷偷领了证,趁着放假跑去藏区,说那是我妈的假期作业,要去无人区拍摄星空,我爸就跟着一起去了。结果返程的时候碰上歹人抢劫,我爸为了保护我妈——”
她的声音哽咽了两下:“等找到我爸的时候,已经被野生动物吃得面目全非。”
他默默听着,太过于心疼和震惊,一时间哽住了似的说不出来话,只一味地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后来,甚至陪着她一起哭。
他们俩在小广场抱头痛哭,引起不少路人围观。迫不得已的,他们换了地方继续哭。
他笨嘴笨舌的:“这些话不能信。我哥们亲耳听到明舒瑜说你回明家之后,她就不是家里最小最得宠的孩子。
她肯定是故意惹你生气。”
申绾摇头,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她还告诉我,她爸明致衡已经给我安排好了。”
她的语气从愤怒和委屈,转变成恐惧:“要我跟一个知根知底的人联姻,以后一辈子都待在奶奶身边。这样奶奶的病就可控了。我只要还在明家一天,就永远欠他们的。因为我爸的死是我妈造成的。奶奶病了,我就得负责到底。”
“胡说。”
蒋颂山收紧手臂,下巴抵在她头顶:“你爸的事是意外,怎么能算在申阿姨头上?奶奶的病跟你也没关系。
不管上一代有什么恩怨,都不是你的错。他们是他们,你是你,你的人生不用背负那些……”
他当时说了一箩筐没什么逻辑的话,几乎说了一整个下午。
当天晚上,申绾敲开他的房门,作出了一个他永生难忘的决定。
她声音沙哑却坚定:“我要去德国留学。去找我妈,我要去问清楚。”
“留学可以,我们一起去。”他没犹豫,直接应了。
申绾没表现出如他预期的高兴,反而语气担忧:“奶奶这种情况,我害怕姑姑他们不让我走,所以,我们结婚吧。”
蒋颂山心里咯噔一下,还没表态,就见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上面是丹麦结婚许可的申请流程。
手写后的打印件,字迹很清晰。只边角被她攥得有些发皱,显然在来的路上已经被反复翻看了很多遍。
她抬起眼,眼神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我们结婚吧,去丹麦。我都查过了,这张许可就像国内的结婚登记表,有效期四个月。只要后面的流程不去管,到期自动作废的。”
“肯定不算真的结婚,只是花钱买一张登记表罢了。”
没让她多等,不过是几秒的时间,他伸手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常看的典藏名著扉页里。
“什么时候出发?还有留学,现在就得准备起来了。”
“……国庆假期去丹麦。我都查完资料了,八月申请APS审核,咱们得念完大三上学期。等明年四月份正好是德国夏季学期。可是这样就要放弃国内的学位了。你愿意吗?”
“愿意。”他点了下头,语气轻松得像是答应帮她占个自习座位,“这些你别操心了,我来安排。
你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回房间好好睡一觉。”
申绾看着他,缓慢点头,眼泪好像又涌了上来,水汪汪的。她弯起嘴角,冲他挤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跟刚才在车里得意洋洋的样子如出一辙,只是那时候更脆弱,更用力,像是拼命想让自己看起来没事。
同一个决定,同一个人,不同的选择。
申绾回到明家一共七年时间,前三年她认为明家人是在道德绑架她,后四年她却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绑在奶奶身边。
他看得出,失忆后的申绾是真心实意地有了在乎的家人。
他为她感到高兴。
车窗外的银杏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暑气消散了些。
夜晚即将降临。
蒋颂山低头看了一眼时间,离晚宴还有一阵子。
启动车子,打了转向灯,朝观澜御府开去。他得赶紧回家换身衣服,顺道把狗遛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