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寻常腰酸背痛地翻个身,腿一踢,就把挂在身上的布衾踹了下去。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她耳旁响起,她嫌吵地闭紧双目,用手捂住双耳,再度翻个身背对动静源头。
“别吵……”她含糊不清地嘟囔抱怨。
四周安静一息,她意识到有哪儿不对,自回笼的意识中翻找之前的记忆。
她记得她将扶玉托回床榻,坐在杜老头旁边和若木怨声载道,再然后……再然后,她好像就昏过去了。
她直蹦蹦地从地上弹起——
高度不对。
她茫然地揉揉眼睛。
她应该躺在地板上,所以她看地板应是平的,而非她现在看着的高度不一。
她低头摸了摸身下的硬板,上头还铺着一张薄褥。
显而易见,这是床。
现在她躺床上,那扶玉跑哪儿去了?
“醒了?”
她急切下榻寻人,一条腿都踩着地了,只闻少年喑哑开口,吓得她一抖。
她这才发觉原来扶玉靠坐在床旁,屈腿腕搭膝。雪发盖住少年的一截细腕泼掩,同布缎挡住半侧的眉眼,微风吹进屋内起起落落,轻云蔽月。
李寻常盯着扶玉。
他被盯得不自在,便偏过头:“看什么看?”
他的耳边是女孩慌乱靠近的呼吸,一双有些冰凉的手掀开他的发,握着他的下巴,以强硬的态度让他把脖子露出来。
扶玉:“……”
李寻常不确定地问:“扶玉,你没事了吗?我睡着的时间里,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过?你为何不在床上,我又怎么会睡在上头?”
少年纤细脖颈上的青紫已经淡化很多,鼓胀的皮肉撑起原本的凹陷。她恨不得将他盯穿,看透好转的皮下是否彻底恢复,有没有留下什么不可逆的损伤。
“可是我还没有去给你熬药敷药上药……你现在还有没有什么不适的?我听黄姨说,你这样的伤很重,常人都会死的,好在你不是常人。”
她话一说起来就不带停,滔滔不绝地问,左右来回地看,好似不敢相信般。
扶玉的体质许是特殊的,当日重伤昏迷濒死,却能在一日内醒来,两日内下床。伤未痊愈又挨一顿雪上加霜的重创,一日半的时间就能下榻行动,任谁来了都说不清其中的理。
“我、没、事。”扶玉单手拨开她紧紧捧着下颌的掌,一盏茶水浮空飞到她跟前转移注意,“喝水,那个老头让我叮嘱你。”
紧急停住的茶盏晃了晃,溅出的茶水滴下来,她看着,方觉自己口干舌燥,嗓子干哑。她接过水就往嘴里倒,终于有了闷头大睡后状态颇好的实感,满足地喟叹一声。
她仍不放心:“你确定无碍吗?”
扶玉的指尖抚过颈侧的指痕,轻声道:“我死不了。”他说的是实话。
用大人们的话来说,他身负诅咒,这辈子不得脱身,一辈子困在想死不得死,想活痛苦活的框里,这辈子都走不出去。
至于李寻常信不信,那就不是他的事了。
李寻常不信。就算他恢复力惊人,但哪有不会死的人?若次次都遇到这样的事情,难道次次都能死里逃生吗?就算真的死里逃生,回回都要受重伤,挨折磨,那也太痛苦了。
药童……不,杀手的泄愤,她光是想起那番景象,想起那副惨状,她的胃里就一股股地反酸。
和她相比,当事人的扶玉全然没当回事。
她抿了抿唇,托着茶盏当慰藉,坐在扶玉身边,生怕触及少年心伤处,便小心地问:“扶玉,他们究竟是谁?为何要追杀你来?我听二哥说,追杀你的人是来自朝堂,达官贵族。”
这么一想,扶玉身上确有诸多格格不入的地方。她原以为,是因他身负冰灵根,亦是修士,可杜老头也是。和他的格格不入相较,杜老头给人的感觉便是古怪,像个好说话的,但一说到修真界,那股漠然的疏离就彰显出来了。
他不知在想什么,指腹捻着发丝,半晌哂笑问道:“你知道了,能有什么用吗?你可以让这一切自源头断绝吗?只要我死,不论是杀手,还是灾祸,还是远在朝堂皇宫的王孙贵族,皆不会再来。”
李寻常蹙眉。她以为她和扶玉说得很清楚了,怎么对方还是这样想。
“你和杜老头一样,尽想些逃避的方法。不想承情,就说修士要了尘缘。不想解决,就说你死了就好。世上的困难难道只有一个办法吗?”
她还不明白死亡代表什么,只知晓这样沉重的话,扶玉总能轻飘飘地、讥讽地,轻而易举地冠在自己头上。
尽说些她不爱听的。
扶玉讥讽地问:“不然呢?你能有什么法子?”
“只要把蛇灾解决了,就能证明事出有因,而非你带来。”她说着心思一动,笃定地道,“说不准,蛇灾是因为我作为修士,没有及时离开村子才带来的影响。毕竟、毕竟!药童的死,肯定和我有关联……”
药童?这和那药童有什么关系?扶玉愈发听不懂她在想什么,还要把这种烂事往自个儿身上揽。
“还有自京城来追杀你的杀手,派人来追杀你的罪魁祸首,不管是什么缘由,这是他们带来的,而不是你带来的。他们的过错不应该推到你身上来,你更不该把他们的错揽到自己这儿!”她说得振振有词。
女孩的目光直接又热忱,滚烫地照着扶玉。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先想到的是冰火不容。就算他看不见,他同样能感受到李寻常说出这番话的动作、神态。
“所以——”李寻常认真地将他的脸给掰过来,正对着,“扶玉,你来陪我一起把难题解开吧,洗清他们非得泼你身上的脏水。”
人是不能沉默的。
否则会和她六岁时被二哥陷害砸碎了夫人珍爱的陶瓷一样。
唯有说出来了,最终二哥才会被夫人揍得上蹿下跳。
扶玉叹口气,而后再一次拨开她的手:“你好烦。”
李寻常:“……”
她不可置信。
这人是木头做的吗?这样有感染力的话都打不动他?
扶玉:“……我没拒绝你的意思。”
“喂,你给我好好说话!”她气得不行,什么伤患有伤,站起来狠狠地给扶玉踹了一脚。
扶玉闷哼一声。
“跟我走吧。”气鼓鼓的李寻常到底见他这副病弱的样子还是心软,伸出手温声道,“你现在能站起来吗?”
他估摸被踢了在较劲,浑然不顾女孩伸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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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无表情地扶着床起身,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地往外去。
李寻常轻哼一声,快步上前,装作不在意地问:“你知道杜老头去哪儿了吗?”
天光穿过云层降下苍茫暮色,正是日薄西山时。
扶玉默了片刻:“不知道。”
她又问:“那你是何时醒的?”
扶玉答:“一日前。”
她了然地点点头。
四周倏尔寂寂,她僵硬地转过头:“一日前?”
她居然睡了一整日?!
“嗯。”扶玉应了声,不太明白她的反应。
她还以为是同日的酉时,怎么会是第二日了?
她记得自己回村子该是辰时……
这么长时间,她得错过多少?
她懊恼极了,不该贪床睡得迷糊,自言自语地嘀咕:“这下可糟糕了,不知村里情况如何,前日的蛇灾是否还未走。”
扶玉朝她的方向微微侧首,不发一言。
她没指望始终倒在床上的人能给她提供什么有用情报。算了,总归有杜老头在,情况再差,都差不到哪去就是。
她望向扶玉硬撑的步伐和绷直的身子:“真不要我扶你?”
少年强装镇定,冷声推拒道:“不用。”
“那就算我求你啦,借一下我的力,咱们快些到村里去,好不好?”李寻常看眼还没影的中心村,把手臂搁到他旁边,边哄边试探。
他默然,就听李寻常跑到他跟前拦路,缠人地道:“你若不答应,我就一直在你耳边念叨。或者你嫌走得累了,我还能背你,昨日我就是这样给你背来的,行不行呀?扶玉你好歹给个准话呢?”
“你能不能——”他拉着唇角欲说,话到嘴边戛然而止,深吸口气,“你很急吗?”
“当然急呀。”对村子的现状一无所知,对蛇灾的线索一无所获,任务有头没尾。
他停下动作,抬手双指并拢竖于面前,又轻又快,不知念了什么。李寻常只听能到模糊的音节,便突闻剑音至,白光乍现。
李寻常眯了眯眼,晃眼的白光消退后,是一把洁白似玉的剑悬浮地面。
“这是……”怎么变出来的?这是扶玉的剑?等等,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传说中的御剑飞行——她盯着这把裹挟凛冽剑寒的白剑,思绪难免往这方向靠。
扶玉面白如雪,轻咳一声,面颊黏了薄汗:“比你跑着快。”
“你要带我体验御剑飞行吗?”她兴奋之余,同样担忧扶玉的身子,“你的经脉受得住吗?会不会太勉强?”
扶玉淡淡道:“是我以前存在剑里以防万一的灵力,不碍着经脉的伤。”
“当真?”得到扶玉肯定的颔首,她笑眯眯地道,“扶玉,我现在觉得你是天下最好的人!”
“嘁。”
看着干干净净的剑,李寻常还有些不好意思踩,很快就被扶玉给拽了上去。
他不爽道:“动作快些,不是急吗?”
“扶玉,我看话本里说,剑修的剑不能叫第二个人踩。”
“呐呐扶玉,你平时御剑用的灵力多吗?”
“你看不见路也可以御剑吗?噢,你有神识。”
扶玉:“……你好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