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活的,又如死人一般。
奄奄一息只进不出的气,微弱的呼吸起伏吐出白雾,被冻坏结痂的皮肉如一色霜披荼蘼,黑衣人急促地喘气,发出嗬嗬的呻吟。
男人半跪在地,手指抚触他的颈侧,神色微变:“柳二,你来看看。这里的脉搏像按在冰上,虽能摸到,却极浅,和余下那些都一般无异。”
柳二揉了揉李寻常的发顶,轻声道:“你等我会儿,晚些阿兄送你下山。”
李寻常攥紧他衣袖不放手:“我也要去。阿兄,我已经不一样了。你看,我才两日就可下床行走,大夫都说我好得差不多,还能自己爬上来——”
“柳二,你快些的!”
一边是阿妹的撒娇保证,一边是同伴的催促,他放任李寻常攥着衣袖,叮嘱道:“不可离我太远。”
李寻常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只见二哥动作利索地掰开黑衣人的嘴巴,露出被冰霜覆盖的咽喉与口腔。里头红艳艳地结成团,分不出是血,还是肉。
“柳二,你再摸他的脉搏,和冰一样冷,一样坚硬。我很难想象有人能做到这个地步。另外,他,还有其他的杀手,他们的身体都很结实,他在这伙人里应当是顶上,否则活不到现在。”男人边说,边自袖间翻出半张纸条,低声道,“这是在他口里寻出的。估摸正备着把身份相关之物销毁,就先遇这等事了。”
李寻常好奇地盯着他手中所捏的纸条。
这是个“小”字吗?
“阿妹,你看这。”柳二接过纸条后交到她的跟前,指尖轻点那碎痕上只露一角的红方印子,“你可见过父亲或是阿娘按下的印章?这就是其中一部分。再看这纸的工艺,相比我们日常所用皆要精细,颜色亦不相同,且更光滑。你可要摸摸看?”
她好奇懵懂地摸了摸这张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纸:“二哥是想说,这伙人大有来头吗?”
柳二颔首,若有所思:“阿妹,你可愿带我去见见那同你相撞的人?”
“好。”
她应允下来,再度盯着眼前的碎纸条。
为什么扶玉会被二哥口里大有来人的人追杀呢?扶玉……究竟是什么人?
柳二简单吩咐过收拾遗骸的男人:“入夜前把尸体都处理了,找赵老大帮衬护好这带安全加派人手。”
男人问:“入夜后会出什么事?”
他道:“自有外人把山上变成一冰雕开始,山里的野兽都过度兴奋了。”
蓊郁的林里空空荡荡,茁壮的枝干生长新芽,高低不一地穿插修饰后的新叶,闻得窸窸窣窣地从枝头抖落白絮。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地走在倾斜坡度陡峭的山道中。
李寻常忧虑扶玉之余,对村子未来可能的遭遇放心不下。
眼看她眉心舒展不开,柳二正欲开口宽慰几句,余光一瞥,却见草莽之上,有一青影动如脱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掀起草浪翻涌,猛地蹿了出来。
她刚听到动静,还没来得及看清是何物钻出,就被人往后一拽,脚下未停地连退数步,风模糊了她的眼,跌进宽大的怀抱里。
“嘶——”
青色的尾巴自柳二的手臂垂下掉在她的眼前,那具弓起的身体欢快扭动。
顺着蛇身抬起头,那蛇头紧紧嵌入二哥的胳膊,清秀的面庞挂着冷汗。任凭二哥如何挥甩,青蛇不为所动,长长的血印一滴滴地落,尖牙勾连皮开肉绽,触目惊心。
阿兄用手臂接住了青蛇,这才没咬到她身上来。
“阿兄!”
李寻常急得眼眶泛红,四下张望,一溜就从阿兄怀中抽出。她快速地捡起树下的石头,握住乱动的蛇身按到树干,就像砸钉子一样,狠狠地往蛇身砸。
青蛇发出尖锐短促的“嘶嘶”,拼命挣扎。
树猛烈地摇晃,每一次的反震都弹回她的手心发麻,平滑的蛇鳞一下、又一下,被她砸得软烂如泥,彻底软趴趴地垂落了。
她大口地喘着粗气,替柳二把青蛇丢到一旁,伤口处已然紫黑,细长的两排咬伤鼓着内里。
柳二几乎是倚着树才能努力维持住身形,两眼阵阵发黑。
怎么办,该怎么办?
李寻常只通些基础草药,可如何解毒,那是一窍不通,手足无措。
“阿妹……”他虚弱地扶立,“还没结束。”
他话音未尽,李寻常寒毛卓竖。
四面八方传来的摩擦声、嘶嘶声,一道道细影穿梭于草间,或是盘踞,或是蠕动。
她们被蛇群包围得严严实实。
她愧疚不已。
若非她擅自上山,阿兄就不必亲自送她。去寻扶玉一事紧迫,哪至于让阿兄不和村里人同行?
蛇群越来越近,她与二哥退无可退。她紧挨着树木,好似这样能从中汲取到无意义的安慰。
冷不丁的,系统道:【李寻常,你是一介修士。】
她当然知道自己是修士。可她一个炼气修士,和凡人哪有什么区别?!
再说什么法术……她会个什么法术呀?
可以火烧,但山中不许放火。
要她等死吗?好不容易看到一丝希望,又要放下了吗?不放下又能怎么办?
可阿兄为救她身中蛇毒,村长和夫人养育她长大——哪有让恩人救自己的道理?
如果能做到,她很想将蛇群轻松打跑,带着阿兄出山救命。只是她想不出办法,面对步步紧逼的蛇群,她除了用自己的身躯挡在前面,什么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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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咬的话,就先咬她好了。
想不出就想不出吧,想让她原地等死,她果然做不到!
蠢蠢欲动的头蛇毫无征兆地蹦起来,张开血盆大口与尖利的蛇牙发出嘶吼,她同样学着叫起来,而后一拳抡出去。
柳二勉强地睁着眼,眼前一会儿白一会儿黑,一会儿能模糊地看清护着自己的李寻常如何用自己弱小……不,不对,强劲的拳头抡飞扑过来的蛇。扑来一只飞一只,扑来两只飞两只,努力地和对面的蛇比谁叫得更大声。
或许他是真的中毒已深。
他的阿妹是个柔弱的小姑娘,个子堪堪到他胸口,力气不够大,身体不够强健,反应不够快。就算活泼好动,再怎么样到底才十岁,便是习武也无法和青年人一样。至少在看到他阿妹一拳一只蛇之前,他是这么想的。
蛇的速度和反应比常人快出多倍,除武艺超群者,莫说蛇群,单是这一条毒蛇,都小心翼翼。
阿妹的动作毫无章法,纯凭感知,精确无比。
这是他阿妹?
医馆内的黄大夫打李寻常走后不久,便忙得不可开交。
排队拿药解毒的村人来了不少,问起皆说二对山中闹蛇灾,竟于素来安宁祥和的那侧山,都有蛇偷偷躲藏。一旦来了人,无一例外,都叫那毒蛇偷咬去,不慎中招。
“何止山上!我家大郎只是在田里头玩闹,就被不知道哪儿来的蛇咬着了。黄妹子,你清楚得很,我们田里有蛇,可哪有毒蛇?”
“对对,我家臭丫头和老吴家孩子在水里玩,还有水蛇偷摸咬这两口!”
太古怪了。
她揉着眉,听着七嘴八舌的话,回头隔着药柜,望向通往后院的帘子。
与其说是寻常带来的怪事,倒不如说是这小孩来后……就没过什么好事了。
她不爱将这些怪事套到一个孩子头上,不过是巧合多了,疑惑就多了。有的事情哪怕没人说,难免心里责怪。
扶玉躺着的床榻一片狼藉,被褥半拉滑到地上,床沿撑抵的纤细指节薄皮裹骨。他趴倒在地,艰难地支起腰背,双腿站不起来,软软地跪着。
他听得见自己清晰可闻的呼吸深浅、心跳强弱,嗅到房屋内淡淡的艾草,摸到指下或柔软或坚硬的触感,尝到苦涩的中药,唯独缺失的双目,让他不得不依赖神识去描摹世界的景象。
他的胃里翻江倒海,经脉酸胀,身似刀割。
他得走,他得离开。
不然,一定会给人带来麻烦,带来灾祸……
好冷。
为什么昨夜他能睡得那样安稳,直到早日醒来都正常无恙?
“黄姨——!二哥被蛇咬了,你快帮他看看!”
他重重虚脱,昏迷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