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剑几人挤在穆宁房间里,正干活干得热火朝天。
桌上铺满了从帮会频道里抄录下来的便条,横七竖八地摊成一片。
昨天布置任务的时候有多爽,今天整理起来就有多火葬场。
近七十人,每人五条,再加上各种插科打诨,团队频道里积压了近千条消息。
五花八门的内容铺满屏幕,真假混杂、轻重不一、冗余繁多,筛选有效情报的难度,远超所有人预想。
“这条行不行?”今天吃啥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捧着一块黑面包,“记录的是荒原昼夜温差、气候地貌。”
“优先级太低,先放一放。”凌云剑指着一条消息,“这条我觉得可以:北面荒原的魔兽粪便可以用来改良土壤,建议建立堆肥点。”
“嗯。”穆宁给出判断,“有四五个人提到了类似想法,统一归到‘生存基建’里去吧。”
几人忙得不亦乐乎,痛并快乐着。
云深处扎针一边归整一边吐槽,“居然还有人问西山居什么时候修复丐帮的bug?我奶花第一个不同意!!!”
作为游戏里被丐帮这个职业折磨得最多的治疗,云深处扎针偷摸记下了这个人的ID。
其他几人装作没看见,只在心里悄悄为那位兄弟点了根蜡。
房间里不时响起低低的笑声,众人认真地归类、整合、去重、排序。
枯燥繁琐的工作里,有种难得的踏实暖意。
正忙到一半,门外传来脚步声。
众人同时停下动作。
凌云剑把桌上的纸条拢了拢,今天吃啥已经站起来,退到窗边。
门外的人并没有要进来的意思,敲了三下门后,隔着门板传话,“侯爵请诸位到北塔书房议事,那位身着黑甲的荣耀先生,也请一并到场。”
不是埃拉请他们见面,是侯爵本人直接召见。
而荣耀加身今天一早就带队去荒原狩猎魔兽,此刻并不在城堡内。
侯爵不仅知道他是管理层的一员,连他今日外出这件事都掌握得一清二楚。
几人交换眼神,面色难看起来。
“荣耀先生现在不在堡内。”
门外来人没有迟疑,“侯爵说,他等你们。”
穆宁放下手中的笔,起身走到门边,对门外的人说:“我们知道了。”
侍卫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
房间内一时无人说话,只剩几人轻微的呼吸声。
众人心里翻涌出无数猜测。
侯爵久病不问外事,却精准摸清了他们的核心管理层。
他甚至清楚,他们拥有远程联络外勤人员的手段。
这到底是试探?还是早已把他们查得清清楚楚?
层层摸底之下,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正如穆宁之前提醒众人的那样:这座城堡里,所有人都在盯着他们。
姜,终究是老的辣。
穆宁在帮会频道敲下一行字:
【帮会】[月隐]:[荣耀加身]先回来,尽快。
【帮会】[荣耀加身]:1。
没过多久,风尘仆仆的荣耀加身便出现在主楼前厅门外。
他先是看了一眼穆宁,确认对方身体状态无恙,才往旁边一让,低声发问:“谈崩了怎么打?”
“先谈。”林海听涛横了他一眼,“别一天天想着打来打去的。”
众人点头附和,荣耀加身被泼冷水也不恼,安静站在队伍末尾,那股强大的存在感,让所有人心里多了一层底气。
一行人跟随指引穿过石廊,来到城堡深处的侯爵书房。
书房比想象中大,但光线偏暗。
窗户开得很窄,仅有北面一扇朝外的小窗透进灰白色的光。
李斯特侯爵半倚在一张铺着不知名兽皮的雕花高背椅上,膝头盖着厚实的绒毯。
他看起来比传闻中更老,面色灰败,呼吸浅而平,像是一口气撑不了太久。
但那双眼睛是亮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沉着没有烧尽的冷火。
他逐一扫过他们的脸,视线在每人身上停留的时间几乎相同,然后才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坐。
穆宁几人隔着宽大的书桌,在他对面坐下。
刚坐稳,李斯特侯爵就伸出枯瘦的手,将三卷羊皮纸推到书桌中央。
“看看。”
众人一动不动。
穆宁不经意扫过纸面,那些扭曲的字符在他眼里与鬼画符无异。
李斯特侯爵却欣赏地瞥了他们一眼,开始自顾自开口,“北境荒原的风一年比一年大了。李斯特家族几代人守着这片穷地,铁打的堡墙也挡不住时间的啃噬。”
“边陲贫瘠,无矿无财,赋税微薄,兵员孱弱。近年北境荒原魔兽潮逐年加剧,私兵年年战死,领地内青壮凋零,边境防务早已捉襟见肘。”
说到这里,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旁的老仆递上水杯,他摆摆手回绝。
“我年事已高,撑不住连年边境动荡。埃科心性浮躁,急功近利,担不起大任。唯有埃拉沉稳聪慧,是整个李斯特领唯一合法的、稳固的继承人。”
谈及女儿,这位垂暮的领主眼底终于染上几分真切的温情与慈爱,将一位忧心后代的老父亲模样演绎得淋漓尽致。
“我时日无多,唯一牵挂的便是这女儿。身居领主之位,我守得住领地百年安稳,却不忍让我唯一的女儿,披甲戍边、浴血荒原,替我扛下北疆所有凶险。”
他姿态放得极低,话语柔软恳切,用情理向众人施压。
穆宁几人垂着眼,指尖在虚空中轻轻敲击,像是在思考,其实是在团队频道里交换想法。
【团队】[荣耀加身]:他在道德绑架我们?
【团队】[凌云剑]:不接就是冷血,接了就是卖命,老狐狸。
【团队】[林海听涛]:但我们需要合法居留权。这是一个筹码。
【团队】[云深处扎针]:月隐,别答应得太痛快。
【团队】[今天吃啥]:去吧,皮卡毒!
内部意见统一后,穆宁恭敬回道:“侯爵心意,我等十分敬佩。我们只是随处漂泊之人,承蒙领地收留庇护,本就该尽力回馈。北境魔兽之患,我们自会出力,分担领地戍守压力。”
侯爵微微颔首,眼底尽是满意,“好。”
但穆宁没有停下,他撑着扶手直起身,因为动作太急,胸口伤处传来刺痛,被他不动声色地咽了回去。
他面不改色地继续道:“戍边需名正言顺。我们希望得到侯爵亲笔签署且加盖爵印的通行文书,以及灰木镇的独立补给权。名义上,我们是‘李斯特领戍卫团’,不知侯爵意下如何?”
侯爵眯起眼,慈父的疲态像潮水般褪去。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穆宁坦然迎上他的审视,彼此确认了一件事:不好对付。
“可以。”侯爵最终应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明日,文书会送到诸位手上。”
合作刚刚落地。
咔哒!
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年轻男人走了进来,穿着裁剪合体的深色外套,胸口别着一枚银质挂坠。
他的五官与埃拉有三分相似,进门便抬着下巴,活像一只骄傲的孔雀。
在他身后,跟着一名身形健硕的男人,一身金灰色轻甲,甲片擦拭得锃亮。
侯爵的目光落在年轻男人身上,“埃科。这就是侯爵之子该有的礼仪?”
“父亲,”埃科说话带着惯有的随意,仿佛早已习惯这般相处模式,“我刚好路过前厅,听说您有客人,就想过来……”
“站好。”简简单单两个字,埃科往前迈的那半步停住了。
但他身后的黄金骑士没有退,反而上前半步,甲片擦出冷硬的声响。
侯爵枯瘦的手指在扶手上重重一叩,老仆立刻上前,将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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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埃科隔开半步。
“我有要事向父亲禀报。”埃科侧身,恭敬了几分,“这位是格雷伯爵麾下的黄金骑士,专程从百拓郡赶来。”
黄金骑士上前,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双手捧上一封密封的信函。
侯爵接过信,拆开封蜡,一目十行地看着。
读完信后,他对骑士说:“伯爵信中提到的次子维利尔,是前几年在圣城有过一段婚约的那位?”
黄金骑士面无表情,“是。当年的事只是一场不幸意外,维利尔少爷已经走出过往。他久闻埃拉小姐品行出众,心生倾慕,特地恳请伯爵出面代为求亲。这是维利尔少爷托我带来的见面礼,只是一点心意,请侯爵收下。”
骑士将一只灰色皮袋搁在书桌边缘,袋口松着,露出几枚打磨过的宝石。
侯爵笑出了声,听不出喜怒,却没有去拿皮袋,而是随手将婚书搁在膝上。
埃科立刻接话,“维利尔少爷如此爱慕姐姐,倘若婚约能够促成,想必他绝不会坐视李斯特领陷入困境。”
侯爵横了埃科一眼,碍于外人在场,他没有当众发作,只是从绒毯下伸出手,将膝上那封婚书缓缓折起,纸页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穆宁几人全程围观,当然也看得通透。
埃拉一旦联姻远嫁,自动离开领地权力中心,继承权悬空,埃科就能顺势夺权。
他们都能看清楚,何况李斯特侯爵。
侯爵仍看着自己膝头那封信,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道:“此事,需与埃拉商议。我只有这么个女儿,不能草率。管家,带骑士去西院好生歇息。”
管家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黄金骑士躬身行礼,随管家退出门外。
门重新合拢后,书房里只剩下侯爵、埃科和穆宁一行人。
侯爵掀起眼皮,意味深长地盯着穆宁。
那一眼千言万语,甚至藏着掌控棋局的得意。
如今他手上摆着两条路。
其一,依靠他们的战力戍边,保全埃拉本土权力,维持领地独立。
其二,依靠家族联姻,拿女儿换军备、矿脉、盟友,届时,便再也不需要外来力量。
穆宁读懂了这份潜台词。
从这一刻起,他们成了可取舍的临时工具。
侯爵不再理会众人,反而挥挥手吩咐埃科,“去,把你姐姐叫来。”
涉及家族婚议、子嗣命运、领地未来走向,已是李斯特家族最高的事宜。
穆宁他们作为外人身份,不宜再留。
于是,他们也躬身告退,不多打探,不多言语。
埃科随穆宁他们一同退场。
在走廊上,埃科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礼单副本,掩不住炫耀,“知道格雷家答应什么条件吗?其中一条,是一座银矿脉。你们拿得出来吗?”
众人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径直向前离去。
远处长廊尽头,传来急促却克制的脚步声。
埃拉一袭素裙,正应声赶来。
她步履从容,依旧是优雅自持的模样。
只是当目光扫过埃科的时候,像在看一个死人,眼底淬着冰,转瞬又恢复了温婉,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两方人马擦肩而过。
短暂对视的刹那,埃拉嘴唇几乎未动,声音却轻得像一缕风,落入穆宁耳中:
“格雷家族是黑暗神教在温莎帝国的白手套。维利尔杀过前未婚妻。埃科给了他五千金龙币,正好补上维利尔管理领地的亏空。”
穆宁下颌紧绷,指尖在袖口内侧极轻地蜷了一下,随即松开,将所有翻涌尽数压在心底。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微微颔首,错身而过。
今天吃啥没听见那阵风。他跟在穆宁身后半步的位置,还在皱眉想银矿脉的事,此刻完全换了一副表情,转过来一脸认真地发问:“我们拿银矿脉干嘛?又不娶埃拉。”
众人齐齐转头看他,像看个大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