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身最后的微光彻底褪去时,陶岁都没能抓住任何告别的余地。
阿尔喀诺俄斯那道落寞的身影,被透明的屏障与他隔绝开来,听不到他的呼唤,也触碰不到一片衣角。
“出去不要忘记我。”这句话就像一道诅咒一样,深深烙印在他的心底,死死烫在他的灵魂深处,带着再也抛不开的羁绊。
阿尔喀诺俄斯温柔又残忍地将他推出了那片令他们都沉沦的天地,让他独自面对现实。他从未告诉过陶岁那是一种怎样的离开方式,只是稳稳地将人送出了镜墟。
意识沉沦到苏醒的过程很短,短到陶岁都来不及理清心底翻涌的情绪,就骤然坠入了一片微凉鲜活的气息里。
耳边不再像是镜墟里在古堡的那样死寂,取而代之的是林间轻柔的风声和溪流缓缓流淌的动静。
陶岁在落叶堆里躺了多久?
一天?还是一夜?
他不记得了。
脑海里残存的画面,只有自己在被推出镜面的瞬间,回头的那一眼。
阿尔喀诺尔斯站在古堡的门口,银白色长发被无形的风撕扯着,身影淡得仿佛快要看不见了。
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但陶岁却看懂了那个简单的口型。
他叫他走。
然后镜面就碎成了千万片,每一片都映着陶岁的脸,每一片都在坠落。
陶岁伸手去抓,抓了一手空。
一切都随着时间的流淌而消散,他却感受不到时间了。
心口发闷,他喘不过气,太重了。
【叮咚!】
【检测到宿主的因果值已趋于稳定,请继续执行任务。】
陶岁没动。
【叮咚!】
【请宿主继续执行任务,否则将继续触发腐烂惩罚。】
他还是没动。
腐烂就腐烂吧。他想。
反正……没人会在乎了。
一片落叶落在他的身上,然后是第二片……一片接着一片掉落。
他以为自己会就这样烂掉。
直到一阵轻柔细碎的脚步声,在陶岁的意识快要再度昏沉涣散的时候,缓缓从不远处传来。
步子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陶岁?”
那道浅黄布裙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身边。
她似乎是独自折返木屋,四周的院落空旷,小矮人们并不在。
白雪蹲下身子,将落在堆积枯叶上的陶岁捡起来,握在掌心里。
“能听见我说话吗?”她再次试探地问道。
陶岁抿着唇瓣,沉默了许久,才轻声回道:“能。”
白雪听到回答,惊喜地将他带进小矮人的小屋里,“我还以为你要好久才能回来了呢。”
白雪将陶岁轻轻放在窗边的木桌上,调整角度,让温柔的暖阳稳稳落在果皮上,随后拉过一把木椅子静静坐下,手肘抵着桌面,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满是压抑的愁苦。
沉寂片刻,她看着桌上变得格外安静的陶岁,缓缓开口,低声诉说着连日来积压的烦恼。
“在你离开的这几个月里,发生了挺多事的。”白雪缓缓说着,“王后自从疯了之后,就不断开始找巫师……”她顿了顿,“我之前应该和你说过这个,现在我知道原因了。”
她看着桌上的陶岁,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她似乎是想找人把那个魔镜修好呢。”
陶岁闻言顿了下,“嗯,除了这个呢?”
白雪在他身前轻轻点了点指尖,“我还以为你在那个不知道是哪儿的鬼地方待久了,都不会说话了。”
“没有。”陶岁反驳道。
白雪点点头,“行吧,那我和你说说别的。”
“因为王后那事儿,天灾人祸不断地来,很多地方都遭殃了。”白雪将陶岁不在时的惨烈乱象都和他讲了出来,“小矮人们每天都在奔波救人,几乎出动整个家族,人还蛮多的,数不完的小个子。”
陶岁听着沉默了。
他没想到自己被困在镜墟,与阿尔喀诺尔斯沉沦在其中时,外面居然是这样惨烈的状况。
白雪说着说着,抬头看向陶岁,语气认真:“说到底,引起这一切的都是魔镜。”
“你别再对他心软,和上次一样。”
“那次你回去之后,就消失了。”
陶岁再次听到白雪对阿尔喀诺俄斯的否认,心底再次涌起强烈的反驳欲。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因为现在的这一切确实都是阿尔喀诺尔斯造成的,即使他有他的理由。
陶岁到现在好像还是没法完全理解他,肯定他做过的一切。
木屋陷入短暂的沉默,白雪望着窗外晃动的树影,怔怔出神。
过了许久,她目光回到陶岁身上,忽然轻轻地笑了下,语气带着几分了然的温柔。
“你心里还是向着他的,是不是?”
“即便你也和我一样,对他做的一切感到不满。”
陶岁不知道怎么说,但确实是这样的。
或许,他的心早就为他做出了选择吧。
至少此时此刻,他的情感大过了理智,让他的心早就出现了偏向。
白雪看着说不出话的陶岁,眼底的笑意渐渐褪去,她的语气变得严肃,又带着几分担忧。
“陶岁,别再想他了。”
她重复强调着,不想再让陶岁对阿尔喀诺俄斯心软。
“魔镜那家伙做的事情一直都不近人情。他对所有人都是冷眼旁观,不断放任苦难蔓延,从来没人见过他的温柔,也没人相信他会真心护着谁。”
“你怎么就能肯定,你在他身边看到的就不是假象,就不是用来困住人心的邪术?他的本性就是冷漠偏执的疯子,只在乎自己,不在乎任何人与事。”
陶岁的意识剧烈躁动,满心抗拒,心底酸涩又无力。
“而且……他早就已经彻底碎掉了。”
短短七个字,从白雪口中说出,像一道惊雷,骤然炸响在陶岁的意识深处,让他的灵魂都在剧烈震颤,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
陶岁意识翻涌着极致的恐慌与难以置信,浑身都在止不住地发颤。
碎掉了?
什么叫彻底碎掉了?
可他离开镜墟之前,阿镜分明人就好好的啊。
只是给他渡了点血,怎么就彻底碎掉了?
白雪看着仿佛骤然失了神的陶岁,叹气说道:“不然,王后你以为何必费那么大的力气去找巫师呢?”
“而且,他不是早在你消失前,就彻底碎掉了吗?”
陶岁听到白雪的话,心下松了一口气。
只是白雪世界的魔镜碎了啊。
他真是被吓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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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了。
白雪看着桌面静静无声的苹果,无奈地说:“我并不知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相互了解的。”
“但魔镜并不是好人,这是肯定的。”
“你小心点吧,虽然他现在已经消散了,但不知道会不会卷土重来。”
【叮咚!】
【任务完成。】
【奖励因果值+25。】
【当前进度:因果值:-75,好感度100/100。】
【发布新任务———】
【请宿主阻止王后继续作恶,并搜集魔镜散落的碎片,重塑魔镜,时间不限。】
【系统奖励未知。】
【宿主继续努力哦~】
【祝你旅途愉快!】
重塑魔镜。
这四个字出现,陶岁就彻底没了别的心思。
只要把这里的魔镜重塑好,他是不是就能和阿镜再次见面?
陶岁的心里此刻就只有这一个念头。白雪说的话,他是一个字没往脑子里记,全想着是否还能再见到阿尔喀诺俄斯。
他想要回去。
就算回不去,他也要见到阿尔喀诺尔斯。
他都不知道,那个混蛋喂他血以后,自己有没有遭到反噬。
他一定要亲眼见到他。
陶岁压下心底翻涌的所有情绪,决定先帮助白雪对抗王后,然后再默默收集魔镜的碎片。
重塑魔镜这件事他并不打算告诉白雪,先不说白雪是否同意他去救魔镜,单论这件事本身就与她没有丝毫关系,是他自己想要去救阿尔喀诺俄斯的。
白雪一直紧盯着桌上的苹果,目光里都是担心他再去袒护魔镜,被魔镜欺骗。
“你不想听这些,我不说了。”白雪叹息道,“你自己心里清楚就好。”
“我知道了。”陶岁低声出口,“我们先阻止王后继续波及无辜吧。”
白雪点头同意。她结合这段时间的灾情观察,快速梳理出王后的作恶规律与避嫌方案,条理清晰明了。
王后从不耗费自身的力气,去残害杀戮百姓。而是让那些巫师用他们所谓的巫术,去猎杀流离失所的难民,收割凡人的生灵气运。
而王后试图在这其中寻找魔镜散落的残败不堪的灵魂碎片。
“最好的办法,就是放弃零散死守,集中避险。”白雪快速敲定方案,“把所有偏远村落的幸存者全都转移到小矮人加固的几处核心安全据点,收拢人群,一起对抗王后。”
陶岁听完觉得这套方案可行,既能最大程度保全国民的性命,也能助他寻找魔镜碎片,顺利修复魔镜。
“好。”陶岁应下。
白雪见状也不再犹豫,立刻行动。她小心起身,轻柔地捧起桌上的毒苹果,放进随身布包最柔软的夹层,摆放稳妥,避免路上颠簸造成磕碰。
“我带你一起去。”她一边快步推门奔赴林间,一边低声叮嘱,语速飞快,“我们现在去和小矮人们汇合,然后再谈分工的事情。”
陶岁轻声应下,心里却不断想着阿尔喀诺尔斯将他推出镜墟时最后的神情。
他后悔了。
后悔没在离开对他说出那句喜欢。
不过没关系,他们迟早会再见面的。
陶岁不想在他们之间留下任何的遗憾。
他先救苍生,再悄悄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