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这几日,来来回回地往返。每日清晨都很准时地出现在生灵宠物店的门口,莉莉安也能掐着点给这两人开门。

    陶岁总觉得生灵们都认识他,只是每次见到他都欲言又止的样子。灵动的眼睛会先去看他边上的阿尔喀诺俄斯,然后就合上嘴不说话了。

    它们会像现世的猫狗一样,喵喵汪汪地叫。

    陶岁一直以为它们和现世的动物没区别,直到一次无意听见一只小橘猫带着少年音喊了声“墟君”,过会儿又发现自己说错话了,慌慌张张地抬着猫爪子捂嘴,然后四处逃窜般撒腿飞走了。

    陶岁被惊在原地,看着没影子的橘猫,又垂眸在心里却又思索起“墟君”是谁,又为什么会叫他“墟君”。

    他已经两次听到这个称呼了。

    一次是莉莉安,一次是小橘猫。

    日子安稳地过着一天又一天,不知道是不是阿镜口中的小世界终于忙完了。小镇负责位面设备运行维修的专业工程师,在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来到了生灵宠物店。

    陶岁拉着阿尔喀诺俄斯的黑色披风轻轻拽了拽,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久,被人握住手摩挲一瞬,捏着放回身侧。耳边传来一声低哑的“嗯”字,默许了他想留下的请求。

    阿尔喀诺俄斯看着得到默许后,立马丢下他的红发少年,含糊地笑了声。

    别再对我撒娇了。他心里想到。

    就算只来了一位工程师,修理的速度却很快,不到一个小时就将医疗机修好了。

    几人谢过修理师,陶岁将几只反噬比较重,还没完全恢复的守护灵,一只一只抱进怀里,分别送到几个医疗机里。

    “明天再来吧。”阿尔喀诺俄斯空洞的眼睛看着红发少年的后脑勺,低声解释劝说,“他们还要待上一天,明早来的时候,他们就能出来了。”

    话音刚落,他便看到红发少年转过脑袋,一双漂亮的琥珀色凤眸定定地看着他,好看的唇瓣紧紧抿着,张了又张,最后来了一句:“真的吗?”

    “嗯。”阿尔喀诺俄斯盯着陶岁殷红的唇应道。

    陶岁得到肯定的答案,又回过头看了几眼透明医疗机里的生灵,从蹲着到站起来往上一个一个看过去,确认都没问题了,才放下心给医疗机调到睡眠模式。

    他扭头对着阿尔喀诺俄斯说:“走吧。”

    阿尔喀诺俄斯牵起他的手,与莉莉安道别后,一起往古堡走去。

    莉莉安见到几次这样的场景,总调侃说:“镜主每次牵着你回去,都像是牵小孩儿一样。”

    “从前也是。”

    陶岁回去的路上时不时看几眼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心里忍不住认同莉莉安的调侃。

    确实有点像牵小孩儿。

    但他不明白,莉莉安为什么总要强调“从前也是”。

    从前,他和阿镜也不认识啊。

    在镜世界里,一切都变得平淡。

    他们大半的时间里,都会往童话小镇的生灵宠物店去,做着陶岁每天在现世里,要承担的工作。

    两点一线,除了多了个男人陪着外,和在现世里没有任何区别。

    陶岁都快忘记自己的来历,和从这里离开的念头了。

    很不对劲。

    一切都不对劲。

    他不想怀疑阿尔喀诺俄斯,但在这里能掌控镜世界的人,只有他。

    或许,还有一个什么墟君,但自己从来没见过他。

    他能怀疑的,也就只有阿镜了。

    可这样平淡的日子,仅仅只持续了三四个月,就发生了变故。

    那天一直没下过雨的镜世界,突然下起了凛冽汹涌的大雨。

    雨势实在是太大了,两人没有去成宠物店。陶岁彻底闲了下来,心里却一直记挂着守护灵们。

    阿尔喀诺俄斯怕他太焦虑,提议两人一起大扫除。

    陶岁听到这话,鄙夷地看着他。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阿尔喀诺俄斯,语气里都透着无语:“你疯了吗?”

    那么大的古堡两个人打扫?

    谁爱打扫,谁打扫。

    他只是担心生灵,又不是闲不住。

    “没有全打扫,”阿尔喀诺俄斯抬手想去碰陶岁的脸颊,被人躲开了,“只要打扫你的房间就好。”

    陶岁想拒绝,但看见阿尔喀诺俄斯担心的眼神,还是心软答应了。

    唯一没令两人想到的是,陶岁误闯了古堡里的书房。

    原本是阿尔喀诺俄斯带着陶岁去拿打扫工具,结果在人家要换水的时候,阿尔喀诺俄斯不见了。

    陶岁绕了一大圈,都没找到自己记忆里的那个卫生间的门。他心下一想,赌个运气,没准这个也是卫生间呢?

    打开门的瞬间,他就愣住了。

    这间书房的空间很大,金丝楠木的书架围满了整个房间。每个书架上都有分类,每本书属于哪里,也都标记的很清楚。

    唯一不足的地方,就是这里实在太乱了。

    “叫我打扫房间,结果自己书房那么乱。”

    陶岁小声嘀咕着,弯腰捡起一本书,翻了几页,发现都是自己看不懂的文字。

    他一本一本捡起来,将书籍按照标签摆好。

    拿起桌上那本准备合上时,看到上面的文字和刚刚那本是一样的。

    明明是不认识的文字,一瞬间却头疼了起来。

    陶岁整个人支撑不住自己,撑着书桌,抬起一只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可是不行,还是疼。

    他的额头渗出细细密密的冷汗,背后的冷汗直冒,几乎能看见衬衣里的肉.色。

    一幕幕碎片的记忆从脑海里闪过,可他怎么抓都抓不住,怎么想都想不起。

    他咬着牙,熬过一阵。

    整个人瞬间脱力,瘫软地跪坐在地上,手握着桌角,指尖充血到泛白。

    缓过这一阵剧痛,脑海里却是空白一片。

    他什么都没想起来,零星的片段都没有。

    陶岁不清楚那些在他脑海里闪过的片段到底说了什么。

    到底是别人的,还是他的?

    在他的记忆里,自己从来没失忆过。

    那那些记忆片段,又是哪儿来的?

    陶岁喘了几口气,扶着椅子和桌面把自己撑了起来,去翻那本让他陷入记忆剧痛的书。

    他要搞清楚刚刚那一阵剧痛是怎么回事。

    书本密密麻麻地写着他看不懂的文字,每翻过一页都能清晰的看到被认真标记出来的句子或段落。

    翻完整本书,除了陶岁能看懂的图画外,没有这些古怪文字的翻译。

    他看着凌乱的书桌,心中有几分挣扎,要不要去翻看。虽然知道私自翻阅他人的私物不妥,可转念又想起自己刚刚疼痛中闪过的模糊记忆。

    他的捏着书籍的手不自知地多了几分力,随即松开手,还是去翻看桌上杂乱成堆的纸页和书籍。

    直到翻到一本夹在书里的草纸,他顺着字迹一眼一眼扫过去,心底不禁沉下,捏着草纸的力气大了几分,将草纸边缘都捏皱了。

    草纸上的内容很杂乱,“记忆”、“执念”、“世界”、“诅咒”,一切一切都尽收陶岁眼底。

    可惜纸张上内容太过冗杂,每一处都没有详细解释,只用简单寥寥的一段话讲出个大概。

    陶岁莫名觉得熟悉,觉得自己是能看懂这些的,可现在看到这些,想去理解它们的意思,脑袋里却空空如也。

    直到末尾有一段话,让陶岁彻底僵住。

    它那样写到:“诅咒之人,唯有心爱之人恢复如初,才能解除所有怨念,重获新生,否则无解无脱,无归无期,直至有情人共同消亡。”

    陶岁反反复复地看着这一行字,唇瓣随着这行字默念着,直到唇瓣紧抿在一起。

    心中酸涩不断蔓延,传遍四肢百骸,喉间干涩地难受,喉结艰难地翻滚,酸透了鼻尖。

    不知站了多久,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阿尔喀诺俄斯推开房门,准备靠近陶岁,看清陶岁手里捏着一张纸,脚步骤然一顿,周身原本温柔松弛的气息,在这一刻瞬间凝滞,微微下沉。

    陶岁双手撑着桌子,那张草纸被他紧紧捏在手里,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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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看着进来了,却停顿在外面的男人。

    那双空洞的眼眸里居然能带上无措和惶恐的情绪,真是可笑。

    阿尔喀诺俄斯空洞的眼眸微微颤动,唇角的温柔笑意悄然敛去,周身瞬间覆上一层淡淡的疏离与漠然。

    他伫立在门口,没有上前,也没开口。

    陶岁也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说出一句话。

    两人就这样遥遥相望着,无声的静默和难言的情绪在他们之间蔓延。

    一切都安静得让人心慌。

    阿尔喀诺俄斯看着陶岁那双漂亮的眼睛泛起的红,心脏似乎被针扎般,一阵一阵的刺痛。

    他没说话,只是率先动了身子,慢慢地朝陶岁靠近,静静地站在他身边。

    阿尔喀诺俄斯抬起想要去抚摸陶岁脸颊的手,被陶岁狠狠拍开,“啪”得一声,响彻整间书房。

    阿尔喀诺俄斯看着自己泛着余痛的手背,唇瓣紧抿着,随即放下手又去看陶岁。

    陶岁垂着头,声音很冷淡:“我看到了。”

    他平静地说着,站直身体,抬起那双泛红的美眸看着阿尔喀诺俄斯。

    “为什么从来不说?”他轻声问道。

    语气干涩地没有半分质问,只剩下满心的酸涩与难过。

    “没什么好说的。”阿尔喀诺俄斯低哑的声音回道。

    他走到窗边,合上小半开的窗户,将汹涌哀嚎的暴雨全挡在了外边,拉上了窗帘。

    屋内只剩下暖黄的灯光,静静地铺撒在他们身上。

    阿尔喀诺俄斯站在陶岁面前,微微垂眸,带着苦涩的情绪:“诅咒的事,没什么好说的。”

    “它要时间,总有一天会结束的。”

    “我又不是看不见。”

    陶岁望着他,望着他被面具遮挡住的那半张脸,望着那双空洞黯然的眼眸,又想起纸上写着“心爱之人”,心底的酸涩愈发浓烈。

    “没什么好说的……”陶岁低声重复着,冷笑一声,“是没什么好说的,毕竟是为了你心里那个人变成这样的,又不是为了我,可不是没什么好说的么。”

    “你变成这样,害你的人却不出现、不知道,你不是蠢吗?”

    “他都不在意你,还傻B的为他做了这么多。”

    阿尔喀诺俄斯听着这些话,眼里都是陶岁面无表情的冷声嘲讽,心尖泛起酸软却又带着一丝甜意。

    他没长记性似的再次伸手摸上他的脸颊,只是这次没再被打开。

    阿尔喀诺俄斯指腹轻抚着陶岁的脸,语气里带着温柔,说出的话却让陶岁心里凉了半截。

    他说:“不是的,他只是没了记忆,不知道我为了他做了什么。”

    “我不怪他。”

    陶岁怔愣地看着阿尔喀诺俄斯的那张脸,他感受到自己的后脖颈被那只宽大温热的掌心握住,往前按着。

    就在阿尔喀诺俄斯低头要将吻落在他唇瓣上的那刻,他猛得偏开了头。

    那个带着眷恋的温柔的吻,擦过他的唇瓣落在了脸颊上。

    陶岁的泪在那瞬间,从眼角滚落而下,滴落在洒满白纸的地上,在纸上炸开了泪花。

    他伸手抵在阿尔喀诺俄斯的胸口,用力推开了他。

    阿尔喀诺俄斯握着陶岁脖颈的手力道本就不大,被挣脱松开后,身子顺着陶岁推他的力道让开了。

    陶岁的泪滴不断滚落,浸透那双漂亮的琥珀眼眸,蝶羽挂着泪珠不停震颤着。他声音变得更加冷淡了,带着令人心疼的沙哑。

    他带着听不见的委屈问道:“你到底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话音落下,沉默在两人之间炸开。

    过了许久,久到窗外的雨渐渐变小,天光缓缓暗沉,都没人再开口说过话。

    阿尔喀诺俄斯看着陶岁,张了张口,片刻又合上了。

    他要怎么说?

    他该怎么说?

    这些事情,没有一件是能告诉他的。

    说了,他做了这么多,做的一切,全都白费了。

    他只能沉默,沉默地面对陶岁的一切质问与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