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眼见着美人靥躲入了一座院子,追到近前,却见这座院子四面空阔,并不是藏身的好地方。
为何偏偏朝这里逃?
疑虑让孟枢拦住了师昭融,没有立刻闯入。
此时,一只鹤影在夜色中低掠而来,于师昭融指尖化为一页信纸。
是沉璧的传讯,他示意孟枢一同阅览。
手指触碰纸张,讯音进入脑中,沉璧简要传达了打听来的消息。
靠着这份补充的信息,两人补全了前因后果。
故事中那个女人的女儿夭折,美人靥吞噬了准备埋葬的尸体,化作小女孩的模样,女人却误以为女儿复活,将其带回了镇子……
这样的妖物来到一个没有修仙者驻扎的镇子,和狼进了羊群没有区别。这只美人靥开始肆无忌惮地捕食人类。
这不能算女人的过错。
这只妖物已经出现在周围,即使没有她带领也会来到镇上。
在这段故事里,她不具备改变事情走向的能力,也不应该因此背负责任。
两人重新打量起面前的院子。
院子坐落在镇子的角落,只有两间瓦房,一间柴房,很不起眼。院墙和门上贴满了乱七八糟的符纸,但一眼望去,没有几张正宗的。
这里很可能就是故事中那个女人的家了。
木门右边悬了个木头牌子,上书“夭梅”。
见孟枢愣愣盯着那块木牌,师昭融好奇询问:“这是什么?”
孟枢沉闷回道:“标记。”
“什么标记?”
孟枢不想多谈:“和我们要查的事无关。”
他的反应让师昭融愈发在意牌子的蹊跷:“可你瞧见这东西后,脸色便不太好。”
这个牌子一定有某种特殊意义。
见他执意追问,孟枢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这叫挂牌,挂牌营业的挂牌。”
懂并且会按照这种行规做,女人的来历可以可窥一二。但她是抱着怎样的心思,把摘掉的花牌再挂到门口的呢?
老人没忍心说的事得以补全。
一个带着孩子的体弱寡妇,靠什么维持生计?也解释了她为何总需要把女儿支开。
师昭融只是见得少,并非什么都不懂。
骤然得知真相的他双眼微微放大,看看孟枢,又看看木牌,一时无措。
他明白为何孟枢是那般表情了。
见他如此,孟枢不禁有些后悔自己的多嘴。
大少爷哪里见过这种人间疾苦。
他整理心情,闭眼抬手推开虚掩的木门。待师昭融确定妖物没有设伏后才睁开眼。
院落荒凉破败,杂草丛生,明显很久没有人进来过了。
方才逃入院内的美人靥正拖着只剩一半的虫躯幻化成一个小女孩的模样,艰难逃进了堂屋。
师昭融追上前,正疑惑它为何偏要躲进此处时,便见空荡荡的屋子里浮现出一个黑色的影子,将小女孩模样的美人靥护到怀中。
是幽魂。
死时执念极深的人,有概率化为幽魂,继续在阳间游荡。
重新绑好蒙眼布的孟枢也跟了上来。
师昭融向他解释屋内的景象:“美人靥躲进了一只幽魂的庇护里。这只幽魂就是我在街口看到的黑漆漆的人影。”
浑身漆黑是因为幽魂总是保持着死前的模样,这应该就是那个扑向烈火的女人了。
孟枢无言。
在灵识的视野里,他看到了美人靥残损的妖灵和一团幽暗的,随时会熄灭的魂光。
身受重伤的美人靥躲在幽魂的庇护里,阴冷地盯着他们。
孟枢百思不得其解。
这只美人靥为什么要向一只幽魂寻求庇护?明明对方比它还弱。
以为有陷阱,他没有轻举妄动。
美人靥也在不解。
之前那些人类也尝试趁它进食后的虚弱期猎捕它,但只要它躲进这座院子,他们就会害怕得不敢再追,这次怎么不管用了?
师昭融迈步走进了屋子。
幽魂见他靠近,骤然变膨大,本就因灼烧狰狞的五官更加扭曲。她试图通过这种燃烧自己的方式吓退“敌人”。
师昭融停住了脚步。
不是被幽魂的虚张声势吓到,而是怕她把自己烧尽。
这只美人靥不具有抗衡他们的实力,但确实误打误撞威胁住了他们。
如果贸然对它动手,女人一定会激烈反扑,并再次受伤,就像之前扑向火焰一样。
孟枢跟了进来,同样没有动手。
当前的情况与原著里截然不同。
原著里,这座镇子已经彻底荒废,除了躲起来袭击路人的美人靥,一个活口都没剩下。男主不用投鼠忌器,战斗结束得干脆利落。
可现在幽魂横在中间。
了解女人的经历后,孟枢和师昭融都是一样的想法,不忍心让女人再受到伤害。
而妖物也明白了女人能保护自己,便死死缠着她,残存的肢足嵌入女人的魂体内。并不在意女人因此感到痛苦。
它能幻化成人类模样,但并不具有人类的心。
孟枢向师昭融微微颔首。
他有七成把握斩杀美人靥,且不击散女人魂魄。
只要师昭融赞同由他来解决,他就立刻动手。
师昭融轻轻挡住了他的手臂。
示意自己有更好的办法。
在他肢体触碰暗示下,孟枢迈步绕到屋子的另一头,两人将幽魂与美人靥包夹在中间。
比起手上没武器,也没行动的师昭融,拿着刀还在行动的孟枢明显更让幽魂防备,她的注意力随着孟枢的移动转移。
“娘亲。”
一声温柔的呼唤从身后传来,幽魂一愣,下意识转过头瞧去。
孟枢抓住一瞬机会,瞧准美人靥本体所在的位置,刀光若电光闪过,贯穿妖物。
待女人回过头来时,她的女儿已不见了踪影,只有一只被竖着劈成两段的虫子在地上抽搐挣扎。
她茫然四顾,在屋子里游荡寻觅无果后,从空空如也的地上拿起了某样东西,然后来到土灶旁,做起洗菜、切菜、生火饭……的动作。
她在一遍遍重复生前的日常。
原本日常的行为,发生在荒凉破败的屋子里,显得格外萧瑟诡异。
孟枢摘下蒙眼的布条后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他明白师昭融为何一言不发了。
女人的魂魄已经非常脆弱,如果放任不管,过不了几日就会魂飞魄散。
师昭融拿出一盏华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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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灯笼,四面镂空,八角垂珠,满饰珠贝。半截发黄的歪歪扭扭的蜡烛立在中心,和灯盏华美的造型很是不搭。
一点火光迸发,点燃了蜡烛。温暖的黄色蔓延开来,将屋子笼罩。
烛光照耀下,幽魂混沌的双眼中似乎有了些许清明。
她放下了手里的“家务”,来到灯前,缓缓抱腿坐下,不再有动作。
孟枢认出了这盏灯。
——鲛珠琉璃灯。
传说海上的夜里,时常有鲛灵持灯,引渡亡于海难的魂魄回归陆地,转生投胎。
他们所持明灯被叫做鲛珠琉璃灯,有安魂镇灵的效果。
但此灯极少出现人类手中。
因为能正常使用的鲛珠琉璃灯只能靠鲛灵自愿赠与,可他们对人类并没有多少好感。
人类常因鲛灵帮助亡魂而对其加以浪漫的幻想,可实际上,他们这样做是不想这些亡魂继续在海面游荡,污染海域,和清理垃圾一个目的。
要他们把灯赠与人类,难如登天。
目前市面上能遇到的,百分百都是假货。这些假货经常犯一个错误,就是把灯里的蜡烛做得过于精致华丽。
鲛珠琉璃灯的蜡烛,是鲛灵用死去族人的尸骨炼制,往往并不美观。
正品应该是师昭融这盏灯里的模样。
在烛光的照耀下,女人的幽魂缓缓变淡,进入了灯芯之中。
然而一旦提着灯离开这里,幽魂就会重新脱离灯芯,回到屋子。两人尝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带走女人的幽魂。
她眷恋着曾经的家,不想离开这里。
除非,用法术将幽魂困在灯中,或者隔绝她对环境的感应。但两人都没有修习过相关术法。
“沉璧修行过魂魄方面的法术,我们等她来吧。”
师昭融将灯放回屋子正中央,捻出一只纸鹤,录下传讯后放飞。
孟枢凝视着静静燃烧的烛火,感慨:“亏你能想出那样的法子吸引她的注意力。”
控制住一只幽魂的办法并不少,但大少爷偏偏选了这么一种纡尊降贵,却相当温柔的方法。他第一次见到世家出身的修仙人,会甘愿唤一个凡人“娘亲”。
师昭融以为他只是单纯在夸自己的办法好,解释:“当了母亲的女人,不管身份如何,听到有人唤‘娘亲’都会下意识看去。
这是我观察娘亲得来的经验。”
孟枢不认为谁来叫都管用。
呼唤是不是自己孩子发出的,当娘的应该分得清。吸引女人的不是一声简单的“娘亲”,而是师昭融语气里对母亲的孺慕。
好比此时,提及自己的娘亲,师昭融沉静的双眼不自觉地弯起,闪动着眷恋的神光。
他的娘亲一定很爱他,他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孟枢没有和母亲在一起的记忆,他永远也想不到这种细节,也唤不出那声“娘亲”。
想到师倾城,师昭融不免更怜惜女人,喃喃低叹:“美人靥不会说人言,她一定很久没听人这样唤过她了。”
孟枢失神望着他,心中激荡着难言的情绪。
他对女人也有怜悯,却不能如师昭融这般设身处共情。一个镇子的悲剧在前,他此刻的念头却自私到让人齿冷——
他也想要被这样的温柔普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