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出发的时候,孟枢出现在了门口。

    来的这么迟是因为去做了些准备。他用剩下的灵石采买了材料,紧巴巴地做出了两张替身纸人。这是他的关键底牌,不能不备。

    他一眼就注意到了停在路边的华丽车辇。

    车身足有半间屋子大,设计繁复,雕花精细。车由两头长角的体型高大的马拉着,马身通体雪白,后背和四蹄上有形似羽翼的红色纹路浮动,和身上的金红配饰相得益彰。

    是吉黄。

    世所罕见的神兽一次出现两头。

    此番做派,不该是会出现在这种小地方的人物。

    孟枢暗觉不妙。

    赵卉儿的镖队目前算上她也只有五人,但她还是在出发前又清点了一次人数,检查过每个人的坐骑,确认成员都带足了补给,才来到车撵前:“沉姑娘,都——”

    守在车前的女子转过身,手指抵在唇边:“嘘。”

    车内传来一道悦耳的男声:“沉璧,不必紧张,我已经醒了。”

    听到这个声音,孟枢心里的不安坐实了。

    他当即想调头,然而迟了一步。

    车厢中伸出一截金扇,挑开帘帐,残留着睡意的昳丽面容探出,倚在窗棂边。

    阴沉的天仿佛亮了一度。

    今天的师昭融着一身银朱色,衣身绣满银色花枝,额心纹样换成了桃花,繁茂雍容,若花中君神。

    他以扇柄遮掩,打了个哈欠,眼角泪光隐隐。

    师昭融对赵卉儿点了点头:“劳烦赵帮主,现在就启程吧。”

    帷幔重新落下,孟枢恢复思考。

    那个人没有看他这边。

    没认出自己?

    不……

    不对!

    昨晚重重伪装这人都能认出自己,不可能现在认不出了。而且如何这么巧?城里这么多镖局、镖队,偏偏找到他所在的这支。

    麻烦。

    他有毁约的念头,但赔不起钱。

    他现在一个灵石都不剩。

    但不管如何烦恼,习惯了做独行侠的他都不曾想过将自己见过师昭融的事告知赵卉儿一行。

    沉思之际,镖队成员已纷纷骑上坐骑。

    和师昭融比起来,镖队的坐骑就很寒酸了,是一种介于马和鹿之间的兽类,叫角马,由两种妖兽杂交而来的,速度快,能应对灵活地形,还有一定负重能力,是小型镖队最喜欢的坐骑种类。

    见他迟迟不动身,赵卉儿催促:“苏大哥,启程了。”

    “苏大哥?”

    微不可闻的轻笑从车厢内飘出。恰到好处的音量,只被孟枢捕捉到。像蜻蜓点在平静的水面上,激起微弱涟漪。

    孟枢手中缰绳一紧。

    果然是冲着自己来的。

    *

    【你笑什么?】

    车内,系统好奇询问师昭融发笑的缘由。

    师昭融解释道:“我觉得他小小年纪,却在外给人充当‘大哥’,很有意思。”

    系统忍不住腹诽:你也小小年纪,别冒充长辈。

    【你在车内不要动,我去给你探几分消息。】

    偷摸占了师昭融一波便宜,系统迅速开溜。它贴到窗边,将鹅头从帘帐缝隙中探出,光明正大地“偷看”队伍中的孟枢——

    【男主目前情绪稳定,会时不时观察我们的车,估计还在在意昨晚的事,但碍于身份伪装,不好表现。】

    【男主皱着眉头沉思了三分钟,三成概率是在想咱们,七成概率是在思考自己拮据的钱包。】

    【出城登记了。有人来行乞,除了赵卉儿,其他人都没有理会。

    到男主了。男主稍加思索,郑重掏出了——

    一张纸?

    哦!是他收集的悬赏名单。男主在给他介绍工作,真是个心善的孩子。】

    絮絮叨叨的汇报让师昭融睡意上头,他眼眸一耷,在桌案的缝隙里发现了一双豆豆眼。

    是一个梳着道士发髻的小纸人。

    在昨晚的战斗中,孟枢使用的纸人替身就是这个模样,但颜色和造型又有一点区别。

    这种纸人以一口灵气支撑,根据施术者实力,持续时间几天到月余不等。

    原著中,男主自幼寄人篱下,备受欺凌冷落,陪伴他的只有这门记载在帛书表面的,不需要入道也能掌握的小道术法。一个人的日子里他靠着纸人排解孤独,日积月累下来,将旁人眼中的旁门左道钻研成了独门秘技。

    师昭融戳了戳小纸人的额头,纸人捂着额头躲避,很不满师昭融对它的戏弄。也不知道它这只有豆豆眼的脸上,怎么做出这样生动的表情。

    师昭融捏住小纸人的领子,将它从缝隙中拎出,放在桌子上,见它孤零零站着有些可怜,又从袖里乾坤中拿出一块玉石,高度正好给它做个凳子。

    做完这一切,他又揉了揉小纸人的脑袋:“大大方方的啊。”意思很明显,要看就在这里看。

    在和小纸人的对视中,师昭融眼皮逐渐沉重,最终合拢到了一起。

    朦胧间,似乎有什么东西扯住他的衣角。

    打探消息回来的系统看到悠然进入梦乡的师昭融急了,上次都“考零分”了,他怎么就不慌呢?

    【欸!别睡啊,老大!你再抽空复习复习我的参考资料。都是必考题,今年必考!】

    咕噜噜的滚动声响起,一颗玉珠滚到了系统脚边。

    哪来的珠子?

    系统顺着珠子滚来的方向看去,终于瞧见了桌上的小纸人,吓得“嘎”地叫了一声。

    这好像,是他儿子的纸人啊。

    巴掌大的小纸人,浑身布满红色咒文,一道道像往下淌的血,两点墨色的眼直勾勾、阴恻恻地盯着系统。

    和原著的描写如出一辙:像鬼一样。

    男主孟枢目前能驱使的纸人只有两种:替身纸人和傀儡纸人。

    这是傀儡纸人,集窥视、诅咒等作用于一身。是原著里男主装神弄鬼,监视暗杀的道具。读者戏称其为“死亡通知”。因为被这款纸人盯稍过的大多数角色,尤其是男角色,都在不久后成了男主的经验包。

    妈呀,这玩意儿怎么出现在这儿了?

    它贴到师昭融身边,用圆润的身体去推师昭融:【老大,你快醒醒,我一个鹅害怕!我错了,就不该这样写,这玩意儿有点太吓人了。】

    车外,孟枢捡起被乞丐丢到地上的悬赏令,重新收入储物空间中。

    他看着心不在焉,实则另一半心神在傀儡纸人身上。

    观察半路,师昭融大半时间都保持着昏昏欲睡的状态,偶尔打起精神逗弄一下宠物,怎么看都没有蹊跷。

    最让孟枢捉摸不透的是他发现傀儡纸人后的反应。

    孟枢清楚自己的纸人在绝大多数修仙人眼中都是标准的邪道。

    可这位大少爷看到这么个邪门儿东西,既不生气,更不销毁,反而主动把纸人留下,任由他窥视。

    反应平淡到让他怀疑自己拿错了纸人。

    直到大鹅被吓得嘎嘎叫,才确信没错。

    对了,这才是正常反应。

    如此肆无忌惮,必然是认定自己捉不到他的马脚。

    这个对手不简单。

    *

    终于通过了守城修士的审查,镖队继续出发,可是走了没几步,又骤然停住。

    外面喧喧嚷嚷,很是吵闹。

    师昭融被吵醒了,发现小纸人也侧着头盯着车门方向。

    “你们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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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的胆子,没有镖契还敢招摇撞骗。”一个粗厚的男声叫嚣个不停。

    师昭融轻敲车厢隔断,询问外间的沉璧:“车外是怎么回事?”

    沉璧:“我这就去问问。”

    回到软靠中,师昭融这才发现系统不知何时缩到了角落,不似平常黏在他旁边。

    “怎么了?不舒服?”师昭融摸了摸鹅头,但有层鹅毛在,没摸出结果。

    系统委屈地瞥了一眼桌上的小纸人:【老大我怕。】

    “这是孟枢的纸人。”在师昭融看来,系统既然那么喜欢男主,就没道理会怕他的东西。

    他也雨露均沾地摸了摸小纸人的头。

    小纸人转过头,一双豆豆眼直勾勾盯着师昭融,表达“被骚扰”的不满。除此之外,并没有更多情绪。

    背后的人没有在看这里。

    系统在一旁看得心有余悸。

    看过书的都知道,男主孟枢的纸人性格非常差,仗势欺人,睚眦必报。只能说还好纸人现在还没有升级,并无灵智。到后期再这样做,一定会被它疯狂在小本本上记仇。

    【你不觉得吓人吗?】

    系统试图通过委婉的方法劝师昭融停手。它又不好描述这东西有多邪门儿,要是师昭融误会男主心怀不轨就不好。

    “不觉得。”师昭融继续拨弄纸人的脸颊,“我觉得它的出现是个好兆头。”

    【好兆头?】系统跟不上师昭融的思路。

    师昭融:“它的存在,证明了孟枢还是想加入这个家的。”

    系统疑惑:放个傀儡纸人就是想加入?

    那男主想加入的家可太多了。

    【我觉得这只证明了我们在被他窥视。】

    师昭融不否认这个说法,但有不同的理解:“窥视就证明他对我们有兴趣,有兴趣就是加入的第一步。”

    系统有点被说服了,但感觉哪里又不对。

    沉璧回来了,站在窗边,将掌握的情况简要汇报:“有人在找麻烦,似乎是和我们雇佣的这只镖队有纠纷。要赶走他们吗?”

    系统想到了什么,脱口而出:【剧情提前到这里发生了?】

    师昭融听出它知道内情,命沉璧稍等,细问起前因后果:“怎么说?”

    系统将剧情娓娓道来:【赵卉儿的镖队原来是叫福远镖局,但她父亲遇难后。竞争对手趁镖局混乱,买通内贼,窃走了他们的镖契。

    也是因为失去了镖契,赵卉儿才无法继续经营镖局,只能以镖队的名义接委托。

    可那个算计福远镖局的坏蛋,到此依旧不停手,一直在搅黄赵卉儿的委托,试图让她在俨州没有立足之地。】

    镖契是属地仙门颁发的“行镖许可”,属于一种信誉担保。没有镖契的镖队虽然也可以接委托,但大部分人都不敢和这样的队伍合作。

    师昭融听完后发问:“这镖契应该有继承规则,为何会被外人骗走?”

    系统继续解释:【因为管理此地的仙门里有坏人,办事的弟子收了贿赂,伪造了手续……】

    剧情中没有明确写出伪造手续的是哪个弟子,只是作为仙门腐败的一个侧写,也让男主与玄真宗不和的理由更为充分。

    没错,此地的仙门正属玄真宗治下,名唤飞虹派。

    系统说话时一直在小心观察师昭融的脸色,怕他因此不悦。

    师昭融眉目微垂,轻叹了声“可怜”,这小姑娘就像谁都能踩上一脚的小草。

    “这次能算惨不忍睹了吧。”

    系统没想到他关注点在这里:【还是不至于。】

    不必执著于把学过但没见过的成语代入现实。

    听完原委师昭融也有了主意,他挑开帘子,吩咐沉璧:“让闹事之人上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