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数万双滚烫的眼睛注视下,台上不可一世的行政组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是本能的恐惧。
仿佛下一秒,这些人畜无害的学生就会化身恶魔张开血盆大口将之生吞活剥。
造反了,真是造反了...领头人心里咕揣着。
他有些怵得看着那一双双狼似的眼睛,竟是攥着话筒转身离去,像极了落荒而逃。
好在他还有跑操音乐,数十年如一日的轻易规训给了他一点自信,在音乐之下,没有人会不服从,所有人都该这样有节奏、整齐划一地跑起来,只要跑起来,就说明他们还是听话的。
他退到远处,才回头望——
只见那高中部方队率先动起来,他想这很好,好极了,总算是屈服了,就是这样。
他甚至露出一丝终于得意的笑。
然而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他看见他们没有跑,反倒像真的游行般绕着操场中,初中方队跟在他们身后,小学方队在最后。
每一个人都很沉默。
然后是高中方队的率先发声:“打倒秦明则!赶走杀人犯!”
那声音震耳欲聋,那一个个手臂高举着,胳膊上的红领巾像一条条染血的诉状,他们的拳头对着天空,仿佛要打破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就在这一声刚落,第二声便起,是一班体委带头先喊的一声:“打倒专制主义!还我清正槐序!”
那一声清脆,有一些少年稚气,有一些变声期特有的嘶哑,但它着实清晰入耳,它的声音传了很远,传遍了整个操场!
然后是一整个初中部方队的配合:“打倒专制主义!还我清正槐序!”
小学部的孩子们不知道喊什么,于是就跟着高中部和初中乱喊,听到什么就跟着喊什么。
初中部喊完,高中部再接:“反对奴性教育!少年亦有人权!”
话音刚落,初三一班体委立马接上:“反对强制反班!反对插班重组!”
这一声,十三班的孩子们跟着喊得格外用力,他们暂时还没被分散插走,可眼看着也快了,差不多就在今天,或者明天的事。
高中部:“还我槐序早报!还我言论自由!!”
“反对定量作业!反对人权剥夺!!”
行政组领头人手里的话筒掉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学校,从未见过这样的学生,处处写满了反骨,处处彰显与别处的不同。
那些声音,那些刺耳的声音,那些该死的不服管教的声音,刺激得他耳目胀疼。
从未见过有如此难管之学校,如此难管之学生,没有一点学生样子。
谢子郁的思想荼毒太深,太毒,太病态了,若人人如此不识大体,社会岂不是要大乱?
病了,这个学校病了,这个学校的学生病了!必须全面大消杀!
......
跑操大游行并没有改变行政组的决定,反而加重了监管力度。
第三节下课过了大概六分钟后,程晓橘气愤填膺地走进教室,狠狠捶了一下讲台。
所有人停下手中事,看向突然爆发的程晓橘。
程晓橘脸色难看:“你们知道我去小卖部路上路过一班,看见了什么吗?”
“我看见一班体委脖子上挂着个纸板子,上面写着四个大字:我不要脸!那群狗东西就围着他,手里拿着电棍逼他站在门口桌子上展示!”
“什么??这他妈的太羞辱人了吧我艹!!”
立刻就有性急的男生冲出去,怒气沉沉地下楼了。
然而那男生刚走到楼梯间,就被林小沐堵住了,她语气压低:“你要干什么?”
“我...我......”
“马上上课了,你要干什么?”
“我...我买水...”
“买水,然后砸在行政组的脑门上,是吗?”
“我...”那男生陡然泄了一股劲,然后有些自暴自弃道,“可是林老师,您觉得他们做的是对的吗?”
“那你们不跟老师商量就自发游行,这就对了吗?”
“我们老师竟然不知道你们真的去了操场,下课前我们怎么说好的?待在室内不要动,谁来了都不要理,不要动,之后我们自然会反击。你们呢?一声不吭跑去操场,你们要干什么?一场冲动不顾后果的游行能改变什么?”
上课铃声响起,林小沐沉着脸:“还不赶紧跟上。”
那男生不甘心地握了握拳,然后愤然转身,不甘心地回到了教室。
到了教室,林小沐站在讲台上,语气无比沉重:“我教了很多年历史,我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我想这个城市的天就快要黑了,就在十点,我们眼睁睁看着一条政令改了。”
“自下个月一号起实施的新修订《治安管理处罚法》,其中第136条确立,自此以后,吸毒档案封存。”
“自林则徐虎门销烟以来,数千万为禁毒而牺牲的英雄在此刻,我想,恐怕已经垂泪。”
“此后的滇云恐怕就要陷入大恐慌时代。”
“徐远志同志的死是一个血的教训,目前钱文山等相关人士已全部被保护起来,但那些保护终究是短暂的,等到支撑新政的新局长上任,只怕那些暗中的毒虫将不再掩藏,滇云或将重新陷入十多年前的黑暗时代。”
“这个消息很沉重,也很遗憾,在未来,社会或许不能再像现在这样保护大家了。”
当禁毒的门被撬开,当保护孩子成了过去式,滇云的人民心底不禁冒出一个疑问:
那孩子们怎么办呢?人民怎么办呢?那以前的牺牲又算什么呢?
怎么办呢?
算什么呢?
这条政令是谁同意的呢?
为什么要同意呢?
难道是人民吗?是谁代表了人民呢?
楚语想不通,他忽然觉得或许记者也救不了滇云:你看那趋炎附势的记者们啊,你看那些捕风捉影的人们啊,谁报道了真相?他们用惯了春秋笔法,他们习惯了追求热量,竟对着受害者口诛笔伐,竟将还未调查清楚的案件拉出来扣上一堆罪名。
那还有什么能救滇云?
楚语想了很久很久,也想不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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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只剩三个人的小饭桌分队跟着林小沐走向她的私家车。
街上的巡警肉眼可见变少了,只有一些“愣头青”还在坚持巡查校区、护送孩子。
门口的保安亭撤了,保安大爷盯着他们离开的背影,下意识想要个登记,却猛地想起以后再也不用登记了,怅然若失地坐了回去。
这个世界好像变了。又说不出来到底哪里变了。
也不知道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
肃静悲寂的灵堂里,这是徐丝丝第一次得知父亲的身份。
在父亲死亡的这一天,局里选择了公开追悼,授予烈士的同时,也将他暴露在了大众视线之中。
徐丝丝的内心好像在这一刻发生了变化,过去的那个小女孩大概已经死了,她和妈妈一边迎送来吊唁的社会人士、亲戚朋友,一边默默消化内心的伤痛。
徐丝丝忽然不想当作家了,小说再精彩终究是小说,给不了她父亲死亡的真相。
她不信,她不信这是一场意外!
是夜,灵堂只留下母女二人。
“妈妈,我以后想读警校。”
徐丝丝的母亲红着眼眶,搂住女儿的肩膀:“你不是很喜欢文学,想读中文系吗?”
“我现在不想了,总是沉浸在虚幻的世界里没有意思。”徐丝丝忍住泪意,“我要当警察,我要当那个能查明真相的人!”
“女儿,你会很累,你会很危险,妈妈不想让你去...”
“你爸爸,你爸爸就是这样走的...”
“正因如此,我才更该做一个警察,我要终止这场血雨,我要滇云有真正的晴天。”
“好,妈妈尽全力支持你,为你保驾护航。”
母女二人在此达成了某种共识。
......
医院,陈思乐面无表情给自己办了出院,随后他徒步走了很远的路进了城区,给奶奶办了死亡证、火化证,给自己办了孤儿证,将户口本的户主改成了自己。
政务大厅灯火通明,窗明几净,机器叫号声平缓机械,日复一日重复着人间的离合生死。
这里每天接待无数人,出生、离世、分户、立户、孤寡、孤儿。
悲欢太多,早已磨平所有情绪。
从此在这人间,他就只剩自己了。
拒绝了去福利院,陈思乐将一大堆证件收进从医院拿出来的药袋子里,转身向着下乡的路走去。
这副身体还是有些虚弱,药物作用对他的身体造成了不小的伤害,好在他还年轻,没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陈思乐拿起手机,点开那朵乌云的头像框,对话依旧没有回复。
他单手敲下一行字:“我回来了。”
等了一会,还是没有回复,他看了眼群聊,没兴趣再发一遍,关上手机大步走进雨幕。
从此以后,他陈思乐是大人,是户主,是一家之主了。
没有了牵挂,褪去了巨大伤痛,他忽然想继续读书,读高中。
然后继续跟那个人做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