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在槐序之外的另一个地方,也在悄然发生着好几件大事。
首先是关于滇云省巫山市公安总局的人员调动。
近日一桩桩事件汇总递到省厅的案头后引起了高度重视,经过多方核查,上级得出结论:局长徐远志存在重大失职。辖区内诸多隐患长期悬而未决,他作为第一责任人,疏于监管、履职缺位,难辞其咎。
一纸内部处置命令悄然下发。徐远志被免去巫山市公安总局局长职务,问责调查随之展开。
这件事没有公开通告,没有面向社会发布消息,仅仅在公安系统内部悄然执行。普通百姓对此一无所知,但在巫山市的权力圈子之中,这道人事变动,已然是一场无声的风暴。各方都在暗自揣测,这场调整背后,究竟牵连着多少未摆上台面的纠葛。
九月一日晚七点,槐序大部分班级已经开始上晚自习,徐远志脱下警服,换上便衣,走出公安局的那一刻,天空忽然开始飘起小雨。
他长呼了一口气,随即有些茫然。
天已经要黑的样子了,看着街道上的塞车情况,他想了想,决定骑车去接女儿。
对于这个家,他从来都是亏欠的,他一直瞒着妻女自己的身份,他从不出现在荧幕和采访之中,因为老师当年那件事给他造成了很大的影响,他害怕自己的家庭会重蹈巫家的覆辙。
对于妻女的不理解,他选择了默默忍受。
今天接女儿放学,女儿应该很开心吧?一家三口终于可以一起吃顿饭了,虽然今天是他离职的日子,虽然他还没有将害死老师一家的凶手缉拿归案,但接女儿这件事好像能短暂让他遗忘这些不愉快,他甚至乐观地想着,也许过几天就会收到复职通知。
雨渐渐大了,徐远志披上了雨衣。
徐远志紧绷了太久的弦松了一点,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下台的半个小时之内,一条私信已然送达某个大人物的手机。
那人只回了个句号。
那是结束的意思。
雨丝绵密,揉碎了整座巫山的暮色。
城市华灯初上,被一层湿漉漉的水雾蒙得朦胧柔和,车流缓行,人声遥远,这是巫山市入秋后最寻常不过的一个傍晚。
徐远志骑着家用的电动车,雨衣帽子压得略低,隔绝了细碎的风雨,也隔绝了身后这座城市悄然翻覆的风浪。
视线微微受阻,他抬手拨了拨帽檐,看见红绿灯朦胧成了模糊的光团。
紧绷数年的神经在免职这一刻,诡异地松弛下来。
卸下警衔,卸下重担,卸下日日悬在心头的追责与戒备。哪怕是狼狈离场,至少,他终于可以做一次普通人,可以准时去接一次女儿。
他甚至微微弯了弯唇角。
心里揣着一点卑微、可怜的期许——或许风波只是暂时,或许调查终会还他清白,或许过几日一切尘埃落定,他还能复职,还能继续查当年老师家的旧案。
最重要的是,今晚,他能好好陪妻女吃一顿饭。
雨水打在雨衣上,沙沙轻响。
道路平整,路灯明亮,前方是放学拥堵的慢行路段,所有车辆都有序减速,没有超速,没有抢道,没有横穿马路的行人。
一切看起来都跟往常没有什么区别,在他的严管死控之下,这一段路一直都是这样安全、正常、平淡无奇。
一切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徐远志放缓车速,目光望向前方槐序的西门方向,那是中学部的大门方向,大概还有半个小时就能到。他的思绪柔软地落在女儿身上,全然没有察觉身后一辆黑色越野早已悄无声息跟行许久。
又或者其实他注意到了,只是没有多想,今天下了大雨,平时步行的家长们要走这条路开车去接孩子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同路的车实在是太多了,他只道这也是哪个恰好同路的家长。
对方开车一直都规规矩矩的的,没有开远灯,没有急促超车,也没有任何异常。
它太不起眼了,融入茫茫夜色里车的河流中瞧不出任何分别。
就在徐远志途经一段监控死角的绿植隔离带,车速最慢、心态也最松懈的一瞬——
没有刹车声,没有鸣笛,没有任何预警。
沉重的车头骤然从侧后方狠狠撞来。
“砰——”
巨响闷在雨夜里,被车流声、雨声、晚风瞬间吞没。
电动车瞬间失去平衡,整个车身凌空翻转。雨衣被气流撕裂,冰冷的秋雨猛地砸进眼底。世界在这一刻天旋地转,路灯、车流、暮色全部扯成模糊的长线。
他甚至来不及生出恐惧,来不及想起未查完的旧案、来不及想起刚刚期许的晚餐。
身体重重砸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
水花炸开。
短暂的嗡鸣后,世界骤然死寂。
道路随后因为车祸拥堵起来,嘈杂的浪声一浪高过一浪,徐远志只感觉自己有些耳鸣,他意识模糊地听到路人拨通了120,他抬不起胳膊、无法控制四肢,眼前几乎失明,只能看见红色如血般的一层布,然后他听到了救护车的尖鸣声。
再然后他听到了几声急切的催促:“让路让路!前面的车!让路!!!”
围观的群众们也在七嘴八舌催促那堵在道上的司机让路,然而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是被事故场面吓傻了还是怎么,有几辆车慢吞吞的左摇右摆,晕头转向好像不知道往哪里挪。
医护人员当机立断,决定下车,抬着担架走三百米的路到达事故现场。
一切都巧合得太过了,刚好雨天路滑,刚好是去往接学生的那条最拥堵的路,刚好就这三百米走过去的时间足以错过最佳抢救时机。
在所有车辆里,最前面三辆的其中一辆是一架黑色的小米yu17gt。
它也是最先避让到最右侧的一辆车,为了给救护车让路,车主直接开进了绿化带里,车漆被树枝剐蹭得有些严重。
巫檐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点点冷了下去,他急促地大喘了几口气,随后在哮喘发作前从手套箱里拿出了吸剂,贴在了口鼻处。
没救了,徐远志没救了,耽误的时间太长,瞳孔已经散大了。
当场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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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檐一时说不上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他无疑是恨徐远志的,他恨透了徐远志的自大,恨透了徐远志的自私,恨透了徐远志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最终害死了他的所有家人。
可看见徐远志出车祸的那一刹那,他心中竟然想的是:快,快打120救他!
他第一时间打了120,可终究是没能赶上。
徐远志死了,这个自以为是以师兄身份自居的混蛋死了。
死在了九月一日晚上八点零七分,抬着担架冒着大雨终于走到最前面的医护人员最终只抬走了一具尚且温热的尸体。
巫檐的思绪在这一刻,穿越回了很久很久以前的过去。
那时候多好啊,什么都还没有发生,徐远志就像一个大哥哥一样,给他和巫伶买过好多东西,哄他们开心。
那时候巫檐对他的印象就是:经常到他们家里来蹭饭吃的,父亲的学生。
父亲提起这个学生,就总是赞不绝口,说他聪明、勇敢、思想不僵、懂得变通。
巫伶出生的第六年,徐远志有一天忽然告诉他,要结婚了。
巫檐那时候九岁,他皱着眉,像个小大人:“竟然有人看得上你?”
“什么话”,徐远志哈哈一笑,“你哥我老牛了,娶的可是个千真万确的小公主。”
“哎哎哎,老师别给,别给这么大的红包,以后我啊,衣食无忧,倒是您,还有这么一大家子呢,师娘远在乡港,您省一块钱,就是给师娘省一份心......”
最后巫渝温还是趁着徐远志吃饭的时候,将那两万块钱偷偷藏进了徐远志的包里。
巫渝温一转身,就看见巫檐站在他背后,于是他有些心虚地笑了声:“咳,别告诉你徐哥。”
如果没有那件事的发生,他真的会认可徐远志这个哥哥。
可惜,世事从没有如果,他从未料到徐远志会死得这么年轻,死得那么突然,死得那么毫无预兆。
就在前几日,他跟徐远志打电话的语气还特别恶劣,徐远志没有表现出来,只推辞很慢就匆匆挂断,但他知道徐远志心里一定很难受。
徐远志一直都很想得到他的原谅,可一直到徐远志死,他好像也没能放下恨。
只是恨的人已经死了,还能怎么样呢?
巫檐闭目养了养神,呼吸还是不顺畅,他自觉并没有难过,这哮喘来得毫无道理,他慢慢平复下来,随后看到道路渐渐疏通,便跟着前车离开。
这一耽误,到校门口时已经是十点了,今天好多家长都来得很晚,班主任们在群里问了好几遍,都无人答复。
后来有率先回过神的家长告知了班主任情况,班主任才通知孩子们稍安勿躁。
徐丝丝收拾完书包,不知道为什么心绪有些不宁,平常妈妈都会第一个来接她走,今天怎么迟迟没到?难道也堵在了路上?
同学们一个接一个走了,连平常最晚的楚语都走了,徐丝丝还是留在座位上,笛梵给她妈妈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有接通。
那种强烈的不安感越来越按捺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