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我会慢慢引导你 > 24. 您能陪我睡觉吗
    巫檐移开了目光,也没有任何解释的打算。

    如果人的过去是一张均匀地铺满了灰尘的旧相片,谁会愿意去触碰它呢?

    相片越被抹清晰,手指就越脏。

    十五分钟后,楚语趴在了巫檐肩头,巫檐背着他慢慢走出医院大楼。

    这是第一次,楚语离巫檐的后背那么近。

    那张背很单薄,就如那偏细的瘦腰一样。

    楚语觉得,这样的身体背他应该是吃力的。

    他甚至能够想到巫檐小时候身体大约不太好,是比较病弱的那一类型。

    但巫檐的力气却像是取之不尽,走了这么长的一段路,也没有一丝气喘。

    巫檐的左手腕被黎老缠了纱布,只用右手背着他。

    楚语双手自然下垂,搭在巫檐的脖颈两侧。

    今晚没有什么星星,路上也看不到行人。

    楚语的声音微哑:“哥哥……”

    “嗯?”巫檐的语气还是那样,如夜色沉如凉水。

    “我之前说的,都是骗您的,那一天,我…是逃出来的。”

    巫檐不搭话,楚语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也许是得知自己被欺骗的无言?也许是还在处理这个信息?也许是被突如其来的坦白弄得猝不及防?

    楚语想不清楚,他只是觉得,这个再次出现在他生命里的男人是值得信任的。

    他带着很多秘密逃出那里,何尝没有想过找到一个绝对可信、有能力的人来托付这些事呢?

    楚语在试探,试探巫檐想不想知道他的过去。

    但巫檐不接招,他看不见巫檐是什么表情,他只能听到巫檐说:

    “我知道。”

    他知道?他怎么知道的?他知道为什么还要……

    “那您为什么还要收留我,我会给您带来数不清的麻烦。”

    “他们不会放过我,他们或许会报复您。”

    巫檐过了一会才开口,他又听到了那句他已经听到很多遍的话:“这不是你该考虑的事,你只需要听我的安排就不会出事。”

    楚语被这句话哽住了,他本来有更多的东西想要告诉巫檐,但这一刻,他犹豫了。

    他在长久的犹豫之后,慢慢打消了念头。

    以后再说吧。被安放在车后座时,楚语有些难过地看着巫檐,这样想着。

    巫檐或许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但如他这样拒绝沟通的人未必还有心力接住那些秘密。

    他见识过这座城市地底下最深的黑暗,也清楚那些黑暗是怎么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吃掉的。

    他不确定巫檐现在的心理状态还能不能再承受更多。

    笛梵那天送他回家时说过的话再次浮上心头:

    “医者不能自医。”

    “巫先生就算再优秀,也是会受影响的。”

    人都是会累的,他看见过巫檐藏起来的疲惫,它们无一不在向他传达一句话:

    ——再忍一忍吧,那个各方势力都在关注的秘密,那个被他装进脑子带走的核心机要,那个欧阳和金牙无论如何都要抓回他的理由,就这样再忍一下吧,谁也不要说,就当做已经忘干净了。

    再忍一忍吧,为了确保它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楚语看着驾驶位上那个人的背影,他忽然对着车内后视镜露出一个笑容:

    “哥,我这次周考各门都是第一。”

    “嗯”,巫檐从后视镜里看到楚语对他笑,似乎很期待,于是他微微愣了一下,加了一句话,“挺好的,不错。”

    闻言,楚语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虽然巫檐的回应并不是那么热情,但总算是开了这个头,只要巫檐还肯慢慢改变一点点多回应些,他就有把握打开巫檐的心门!

    想到这里,楚语不由挂上了满意的神情,车辆继续行驶,因为失血、失温和疲累,他渐渐感到困意袭来,蜷在后座逐渐睡着。

    巫檐一边开车,一边用余光看着镜子里的楚语,看到小孩累得睡着了还在笑,内心不自觉有了一丝松动。

    他知道楚语很想要他的回应,他一直都知道,就像那天楚语说自己看了一本书,他看到的那双眼睛里想要分享的喜悦是藏不住的,只是他心里的结太复杂,他最终习惯性转移了话题。

    但他后来在楚语看书时,还是扫了一眼书名。

    《简·爱》。

    你说怎么就这么巧呢,偏偏这就是巫伶生前看的最后一本书。

    他还记得巫伶那天兴高采烈拉着他的手的模样。

    “哥!我今天看了一本书!你知道吗?徐哥今天来学校了,徐哥送了我这本《简·爱》和《汤姆叔叔的小屋》作为恭喜我小升初的礼物!我好喜欢它们呀!明天我要看汤姆叔叔!”

    印象里,他应该是有温柔笑过的,他牵住那只小手,迎着风咳嗽了两声:

    “阿伶,志远哥请我们今晚去他家里吃饭,哥哥来接你了。”

    ……

    “阿伶……”

    “哥…来接你了…哥把汤姆叔叔烧给你……”

    “你看完了,托梦给哥。”

    ……

    到家的那一刻,刚好下起毛毛雨。

    巫檐来到车后座,打开车门,盖着外套的小孩睡得正香,脸上的神情看起来软绵绵的,比刚来的那天有安全感多了。

    巫檐弯腰把人从车里抱出来,细心地整理了一下外套,然后回家、上楼。

    楚语没醒,他睡得很安心,他打心底里觉得从巫檐来了的那一瞬起,他就不会再有任何危险了。

    好像很久没有这么安心的睡眠了,尽管不久前才受了那样的惊吓,此刻的心却反而更加平定。

    一直到巫檐给楚语简单擦洗了一下,换上宽松的睡衣,盖好被子要出去时,楚语就突然有所感似的惊醒了。

    楚语没有说话,他只是用眼睛一直望着走到卧室门口准备关灯的巫檐。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的望着,好像能把任何跟他对视之人都望穿。

    巫檐的手停在开关上,按不下去。

    沉默会比挽留的话更有力量吗?巫檐有一瞬间的迟疑。

    然后他将开关按了下去,房间里的灯关了,黑暗使他看不清楚语的那双眼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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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怕的话叫我。”巫檐平静地说完了这句话,走出去,关上了房门。

    房门已经关了,楚语的眼睛却还在望巫檐刚刚站过的地方。

    心底有酸涩的感觉极缓慢极缓慢地爬上来,温柔的月光穿不透沉色的窗帘,徒劳地扒在窗帘上偷看着室内的他,他裹了裹被子,也不知道是失落还是怎么,很轻地吐了一口气。

    他重新闭上眼,这一次很久才睡着。

    他睡得不安稳,夜半时分麻醉剂药效过去后,他又开始做起了梦。

    梦里是遮天蔽日的灌木丛,他像是迷路的小鹿一样到处找不到出口,两只后腿都有不同程度的受伤,而那些灌木还在不停地划破他的皮肉。

    那些灌木丛实在是太疯狂了,肆意地疯长着,它们把阳光全部拒之门外,它们把误闯入其中的生灵死死缠绕,把它们的血肉吸干变成继续供自己肆虐的养料。

    楚语在梦里希望自己手上有把刀。

    把缠着他的根茎全斩断,他想要爬出去,找到阳光。

    但那把刀迟迟不出现,他开始拼命地往前爬,那些枝桠全都活了过来,在他的身后拼命地追逐,他爬得越来越快,双脚也越来越痛,那些枝丫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现实里,楚语在床上溺水般一直扑腾,缝好的伤口轻微撕裂,鲜血慢慢在层层纱布之下往外透出一点粉色。

    在他扑腾得最厉害的那一瞬间,梦里的他感到自己爬出了灌木,他飞扑向阳光,却没想到前方根本不是平地,而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现实里的他同步下坠,侧腰传来摔落剧痛之时,楚语睁开了眼睛,耳朵清晰听到了隔壁房门把手扭动的声音。

    大概四、五秒后,他的房门也被打开,巫檐没开灯,在黑暗里寻找他,最终目光定格在床前的地板上。

    巫檐走过去,开始查看他的伤势。

    楚语一把抓住巫檐的衬衫袖子。

    他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大概两点或者四点,所有的一切都熄了光静了音,而巫檐还穿着衬衫。

    楚语的手越攥越紧,他用力捏着那块袖子不放。

    “我不知道您是怎么了”,他越来越用力,连语气也逐渐重了起来,“是睡不着,是不想睡。”

    “我不知道您究竟是在看什么,是在学什么,还是在……”

    “在追查什么。”

    楚语把那块袖子往自己的方向扯:“现在是睡觉的时间,哥哥。”

    “您能陪我睡觉吗?”

    巫檐在黑暗里看向他。

    楚语丝毫不退让,他也看向巫檐,目光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回避。

    他一向认为自己是懦弱的人,能不惹事就不惹事。

    但在欧阳面前他没有退过,在金牙面前他也没有退过!

    “哥哥”,楚语的目光无疑是坚定的,但…它同时也是柔软的。他尝试用这种如同蚌肉一样的柔软包裹巫檐,以改变巫檐的主意,“我很痛,我痛得自己一个人睡不着,以前痛的时候我都自己忍了,可……”

    “可现在不一样了,我不想再忍了,您可以陪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