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我会慢慢引导你 > 23. 巫檐的恍惚
    那是他被带到旧家的第四年,那一年他才七岁,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六年前医生的那个眼神,每一次想起那个眼神,他的身体都会不由自主一颤。

    那根本不是人类的眼神!

    楚语在巫檐的左肩藏起了眼睛,他死死闭着眼睛,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他不断在心里暗示自己、安慰自己:

    ——哥哥在这,你是安全的,楚语,镇定,你是安全的。

    可那种恐惧早已深刻入骨,无论他怎样努力都不能消退,寒意慢慢从小腿往上爬,也不知是失血过多还是怎么的,他渐渐有些意识不清,额头冒出细汗,眼神也慢慢失了焦距。

    “哥……”害怕使他本能变得依赖抱着他的人,这个人的体温偏低,但此刻这个人的体温要高过已经失温很久的他,他越来越贴紧巫檐,想从巫檐身上获取温度和安全感,他不受大脑控制般地喃喃,“他们还会来的,他们还会来的,我逃不掉,我逃不掉,哥……”

    楚语停顿了大概一秒半左右,在这一秒半的时间里,巫檐格外沉默。

    一秒半之后,楚语带着哭腔,近乎绝望地松开了捂着伤口的手,用两只手死死缠紧巫檐的脖子:“你能帮帮我吗?求你了。”

    巫檐没有说话,他换成单手抱人,他的左手代替楚语的手攥住了楚语的脚踝。

    十年了,这句话几乎已经成了巫檐挥之不去的噩梦。

    再听到这句话,再听到这声含着哭音的哥,巫檐除了沉默竟然做不出任何反应。

    他在沉默里反思:

    ——你不想答应他吗?你不是很想答应的吗?你不是一辈子都在后悔没答应吗?那你为什么竟无法答应呢?

    站在破碎的尸体前的时候、站在满地的脑浆前的时候、站在被血浸透的蓝色衬衫前的时候,你不是……

    你不是发过誓了吗?

    你颤抖着手捧过衬衫,你心说:你这辈子再也没有家人了,如果有一天你再次拥有了家人,你会不惜一切代价守护他。

    你会不惜一切代价向那群沦丧人性的魔鬼复仇。

    可当这一天终于到来,巫檐却惊觉自己其实根本没有答应的勇气,他无法答应,他不敢答应,他一直在克服、压制的属于灵魂里的阴影在不断地冲刷他的防线。

    巫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人抱上车后座,又是怎么魂不守舍开车到医院的。

    急诊楼,大夫在给楚语缝针,楚语始终紧闭着眼,把头埋在巫檐的腰部,巫檐的一只手搭在楚语后背,似乎在安慰他。

    但其实不是的,巫檐还在恍惚,他不知道自己下意识把手搭在那有什么含义,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就这么做了。

    楚语似乎因为这只手,得到了莫大的安慰,全程都很配合,尽管他始终在瑟瑟发抖,始终都不敢睁开眼睛。

    他害怕针剂,害怕为他清创的手术刀和缝合伤口的针,那些东西使他联想起那个可怕的回忆,他是那么那么的想逃,但他还是选择了信任巫檐。

    他知道医生有很多种,而巫檐带他见的这个医生,是要救他的。

    但知道不代表他能克服恐惧,他只能通过不看的方式来欺骗自己什么都没有发生这只是在做梦。

    “好了,创口不大,缝两针就行”,有些年迈的老者声音把两人都在神游天外的人拉回了现实,“现在大人把小孩抱腿上,裤子脱一点下来,我要打破伤风。”

    两人几乎是同时回神,巫檐猛地一动,不小心碰到楚语披在肩上的外套,不大的小手术室里三个人看着赤条条的楚语面面相觑。

    巫檐的目光落在地上的外套上,他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给楚语披上的外套,也不记得究竟是怎么披上的,甚至于口袋里的音频他也完全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关掉的。

    楚语愣了一瞬,默默缩起一点身子,他同样盯着地上的外套,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肩头多了这么个东西。

    做缝合手术的老医生清咳两声:“回神,真是的,什么年纪了还这么冒冒失失,让你爹在天上看见了怎么好放心……”

    “抱歉,黎老,我确实在走神。”巫檐罕见地在这个老人面前挺温顺,他捡起外套给楚语披好,然后把还在发愣并且有一点害怕的小孩抱到了腿上。

    “挺大个人了”,黎老推了推针管,“有事不知道报警,又自己上,你看看你那手,血呼刺啦的,你再看看这孩子,把人搞成这样!下回再半夜出事叫老头子处理,看老头子理不理会你!”

    巫檐回避了老者关心的眼神,偏过头看向了紧阖的门口。

    “呐呐呐,又这样,又这样”,黎老恨铁不成钢,“死孩子,老头子面前还要装佯!就你这样封闭自我,以后看哪个丫头还愿意要你!”

    楚语慢慢从巫檐怀里探出了头,他现在没刚刚那么怕了,反而是老者的话引起了他一些注意。

    的确,就他目前几天的观察来看,哥哥就是一直在封闭自我,不肯交流。

    拒绝倾诉,也杜绝关心。

    楚语几乎可以肯定,巫檐内心一定也有一个几乎不下于他的巨大创伤。

    楚语缓慢但坚定地握住了巫檐的右手。

    如果长期的规训会让人患上不可逆的疾病,那么作为同伴的正确引导就是唯一逆转它的魔法。

    如果长久的创伤会让一个人的内心变成城墙,那么作为同伴的爱和坚持就是这座城唯一的门。

    这两段是谢子郁发表在槐序早报上的原话,来自于对校长的文章《爱与引导——我如何养一朵不开花的玫瑰》的长注,一共有九期,会发给每一届高一的孩子阅读。

    谢子郁的这九期长注有一个广为流传的名字——《孩子,我会慢慢引导你》。

    在高中部的学生们看来,谢子郁不仅是他们喜欢的老师,更是精神向导、思想启蒙者。

    而至于校长,那是一位伟人,那是一位代表理想、哲学、浪漫、自由、爱的丰碑。

    长注的第九期有这样一段话:孩子,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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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你不幸被毒品引上歧路,请你为自己勇敢一次,我与校长会微笑着迎接你。如果你还相信爱和引导的力量,如果你愿意拉住我们伸出的手,我想你并不是坏孩子,是我们的无能没有保护好你。你无需自责,你只需要相信你拥有走出一切的力量。

    楚语相信自己有走出一切的力量,他也正在努力做到这件事,他曾经以为每一个正常人都有这些能力,但在今天,他忽然发现不是这样的。

    陈思乐没有,虽然陈思乐看起来有。

    巫檐也没有,巫檐已经失去了拉自己一把的心气。

    楚语紧握巫檐的手,试图把心里的那些能量传给巫檐。

    巫檐缓缓回头,低眸瞥见那只手,然后——

    他把手一点一点抽了出来。

    指尖相触的时候,楚语感受到了巫檐手指的冰冷。

    他好像也同步感受到了巫檐内心的冰封万里,那里是一片只有冰的荒漠。

    找不到任何东西生长的痕迹,所有尝试埋进去的种子都会毫无预兆地突然死去。

    楚语想起那天笛梵问他的话,他忽然产生了动摇:

    他曾经不想学心理,不想学任何跟医生沾边的东西。

    那现在呢?他到底有没有一瞬间,想要学心理?

    楚语迷茫了,他想要再次抓住巫檐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找到描点,但巫檐的手离他很远,而很不巧的是,他屁股上插着根针。

    黎老不满地嘟哝:“打针呢打针呢,干什么干什么?乱动什么?巫小子你手放那么远做什么?你会不会做家长?快把孩子按住!”

    楚语后知后觉感到有一点点酸痛,刚刚想得太入神都没注意黎老已经开始给他打针了。

    巫檐则是沉默地把躲得远远的手按在了楚语的腰上。

    像是某种妥协,那只手因为要履行它作为家长的职责,它避无可避,只能主动靠近。

    黎老推着针管里的药液,眼底却闪过一丝笑意。

    “行了,要拔针了,你赶紧给针孔按住,按十五分钟。”

    “……”

    巫檐:“……您可能忘了,我也是学医的。”

    没有按这么久的,三到五分钟足够了。

    黎老被拆穿后“哼”了一声。他是为了谁?他还不是看见两个人这么拧巴,他才想着推一把。真是的,都当爹了,还这样,这样怎么带得好孩子?孩子未来怎么跟巫檐亲?不亲近那养了干什么?

    “你管我?”黎老鼻子里哼哼,“让你按就按,现在我是主治医生!我说要按十五分钟就是十五分钟!华佗来了也是十五分钟!”

    巫檐有些无奈,黎老与他父亲是旧交,他拿长辈没办法,于是只是闷不吭声伸手按住针孔。

    倒是楚语逐渐脸上发起烧来,感觉很不好意思。

    他总感觉这黎医生在逗他和哥哥玩……

    他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巫檐,希望巫檐能告诉他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这个老人这么自来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