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归遥把龙渊推进屋,反手带上门,刚要开口说物资的事有了着落,一转身就看见他正在收拾床铺。她吹了一声口哨,坐到椅子上,从抽屉里摸出指甲刀修剪起指甲。她早上压根没有整理床铺的习惯,反正晚上躺上去还得乱,何必白费力气?龙渊愿意干就让他干呗,反正又不要她动手。
龙渊把叠好的衣裳放进柜子里,青归遥盯着他挺拔的脊背,眼珠子骨碌碌转个不停。就她崽那体重,他居然能抱一整天,想来是跟她一样,在崽身上捡到了属性点。要是自己现在跳到他背上,他应该不会直接倒地吧?
她“啪”地一声合上指甲刀,兴奋地搓了搓手,往后退了半步助跑,跳上那个瘦削却格外有力的后背,两条腿像藤蔓似的缠上他的腰。
龙渊单手关上柜门,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她。青归遥眉眼弯弯,把脑袋凑过去蹭了蹭他的脖颈,软乎乎地开口:“我这么优秀一个人,跟我领证,你可是占了大便宜,知不知道?”
“嗯,”他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我跟财务科说好了,到时候你拿着我的工资条,直接去签字领工资。”
“不愧是我,就是会挑,给自己找了个这么好的老公。”青归遥心里乐开了花,嘴上甜得像抹了蜜。要想抓住老公的工资一辈子,嘴不甜怎么行?其实她真正想说的是,不愧是她,给自己找了个命里缺财的老公。要想留住财,就得把钱全送到她手里。
正得意着,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破碎的画面,长发及腰的阿渊,把护心鳞片递到她手里。青归遥下意识地摸了摸小腹,那里是夜夜(玉)火焚身的地方,画面转瞬就碎成星星点点的粉尘。
她抬手摸了摸脸,手上一片濡湿。她下意识舔了舔手指,是咸的。双眼迷茫的青归遥,猛的一拍龙渊肩膀,卧槽,她懂了,古有勾践卧薪尝胆,今有她青归遥忍辱负重,连自己都感动得哭了。为了那份工资,她可真是拼了命。她不成功,谁成功?
青归遥示意他放自己下来。
“你太瘦了,硌着我了,以后每顿多吃一点点饭。”
没听到回应,她绕到他面前,一抬头就撞进他泛红的眼圈里。她趴到他胸口,咧开嘴笑:“你心跳好快哦,是不是被我感动到了?”
“是。”龙渊笑着应了一声,手臂收紧把她圈进怀里,低头在她发顶轻轻吻了一下。
青归遥像掉进了蜜罐子里,心里甜得发腻,把刚才大院里大爷大妈找她的事,半点细节都没漏地跟他说了。
“我跟你说,你明天去单位,借单位的电话给老家亲戚打个电话。我明天先去拉物资,再去给屠建国同志的堂弟送鹿肉干,顺便找屠建国帮我把物资运到西南去,运费我照给。”青归遥之所以拖到现在才给屠啸送鹿肉干,打的主意是送东西的时候提要求,别人不好意思拒绝。为啥不用邮寄,那多慢,哪有列车员帮忙送货快。
龙渊担心那只胆小的小兔子要是见到接货的是一群凶兽,怕不是当场就能吓晕过去。等会儿得跟崽说一声,让崽跟着去一趟,找机会给那只兔子打个预防针。
“叩叩!”
“爸爸妈妈,吃饭了。”
是崽的声音。青归遥推开龙渊,整理了一下衣服,拉开门,把崽抱起来去洗手。
饭桌上,青归遥把要往西南运物资的事说了一遍。当然,她没提银元的事,只说是感谢西南的乡亲们,给乡亲们送点福利。
青山霁一听她走的是正规流程,连多问一句都没有,转头就说起了两人的婚礼:“你爷爷找人算了日子,本周日就是好日子,婚礼就定在那天。阿遥,你要请谁,你和阿渊关上门自己商量。我这边要请的人,我已经列好清单了。阿渊,你书法好,请柬就麻烦你来写。”
她爸正跟阿骁说着去乡下收哪些家禽的事,青归遥三两口扒完饭,放下筷子就蹿了出去,一路跑一路喊:“爷爷!爷爷!”
青松年放下手里的鱼食,转身就要进屋,被青归遥一把拽住了胳膊。
“爷爷,我周日就办婚宴了,我的喜服呢?”
“上半场你穿婚纱,敬酒的时候穿喜服。”青松年妥协道。不是他想妥协,而是这丫头磨人的功夫他早有领教,不满足她,自己就别想有清净日子过。
“为什么呀?”青归遥晃着她爷爷的胳膊。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爱穿不穿!”青松年没好气地怼回去。当年他妻子是大家闺秀,两人的婚礼完全按照祖制来,妻子连跟他一起敬宾客酒的资格都没有。阿遥非要穿,那就让她穿着这套喜服敬酒吧,也算是圆了当年的遗憾。
“穿!谁说我不穿了!”青归遥心满意足地跑回家,把自己洗得香喷喷的,用纱布蘸了滇南产的玫瑰花露敷在脸上。她躺在藤椅上,崽双手捧着吹风机给她吹发。
问她孩子爸在干嘛?当然是在洗他们一家三口的衣服。阿渊那双手那么好看,完全可以去做手模,让他干这些粗活,简直是暴殄天物。青归遥暗下决心,等干完这一票,第一件事就是给家里添一台洗衣机。
青归遥掀掉脸上的手工面膜,穿着睡衣就跑去老宅,让爷爷把奶奶的喜服拿出来,她要试穿。
青松年嘴角往下撇了撇,一脸生无可恋。他进屋抱出一个上了铜锁的箱子,拿出钥匙打开锁,里面是一套绣工精美的喜服。
当年他发电报回家,告知家里回国的时间,还提到要履行婚约,苏家的绣娘们就立刻动了起来。这套喜服由三十个绣娘用金丝缝制,足足花了半年时间才完成,精美程度可想而知。自从阿遥说要穿喜服结婚,青松年就把这套喜服拿到专门的店铺清洗,花了三百块钱。这套喜服太娇贵,普通店铺根本不敢接这活。
这三百块钱,不管对当年的青松年还是现在的青松年来说,都不算个事,他眼睛都没眨,就给了出去。他要是说出来,阿遥肯定说这钱花的值,他听了肯定高兴,但青松年还是憋住了没说。当初他去吃西餐被阿遥逮到,这丫头非得缠着自己去日本旅游,祖孙俩用回苏州祭祖当几口,飞去日本玩了三天,他差点就没经受住诱惑,和这丫头从日本飞去台湾玩几天,要是被阿遥知道他花三百块钱眼睛都不眨,这丫头准缠着他到欧洲游玩。
绝对不能让阿遥知道这件事,青松年走得极快,出门遛弯去了。
青归遥把箱子抱进阿渊住的房间,又把爷爷屋里的全身镜搬过去,就在阿渊的房间里换喜服。
门被从外面敲响,阿渊的声音传进来:“是我。”
正在跟繁琐的喜服作斗争的青归遥连忙让他进来。
一双纤细修长的手出现在她视野里,那么繁琐的衣服,在他手里竟变得格外听话。她被阿渊带着坐下,阿渊拿起梳子给她梳发。
青归遥走到镜子前,被镜中的自己美晕了。她转了一个圈,捧着自己的脑袋问:“这是什么发型?”
“孔雀开屏髻。”龙渊回答。
“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青归遥一脸“我是学渣你别唬我”的表情。
“这是盛唐时期流行的发型。”龙渊耐心解释。
这个发型确实好看,青归遥姑且信了他:“我们办婚礼那天,我就要这个发型。”
“好。”
“我们在西南办过婚礼吗?”
“办过。”
……
第二天一早,青山霁带着女婿去上班。走之前,阿遥反复叮嘱他别忘了婚车和摄影师。
这丫头昨晚没回家,在老宅睡下了。他不敢管,也管不了。
早晨他去老宅喊女婿,女婿皮肤白,上面有一点痕迹都格外显眼,脖子上那几道红痕,真让人浮想联翩。化妆品哪有女婿皮肤白?女儿还想用化妆品把痕迹盖掉,那东西涂在女婿脖子上,就像白鞋面上爬了一只癞疙宝,污染眼睛。
最后女儿把之前包她脑袋的纱布剪下来,缠在女婿脖子上。不知情的人看见了,还以为女婿被恶霸强抢了想不开,被救下来之后脖子上留了道勒痕,用纱布掩饰。女婿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任由女儿摆弄。
“阿渊,你可以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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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事对阿遥言听计从。”青山霁忍了一路,到厂门口的时候,终于忍不住说了出来。
“厂里的碎布头,通常是怎么处理的?”龙渊面无表情地从自行车后座上跳下来。
女婿这转移话题的方式实在拙劣,让青山霁都不忍直视。但这毕竟是他女婿,青山霁还是回答了:“论斤卖给拖把厂。”
“山区好多孩子七八岁还光着腚呢,想找一块碎布头打补丁都找不着,这里这么好的布居然做拖把。我要是没走出西南,不会知道大家生活在一个国家,有人在生存线下挣扎,有人生活富足。”龙渊昨天过来报到,穿的是青山霁给他的那套衣服,今天穿的是青归遥在大妈那里给他买的斜襟衣服。
京市诶,国家的政治中心,几乎找不到几个年轻人穿这么复古的衣服。这句话由他来说,特别能引起人的共鸣。
青山霁突然觉得自己真该死,之前一直把女婿当成小白脸,没想到人家心里装着山河沟壑。还有他女儿,看着不靠谱,其实和女婿一样心里有人民。赵小芳在报道上写到两人因共同的理想走到一起,之前青山霁在心里嗤之以鼻,他女儿什么德行他能不知道?这会儿,他反倒觉得赵小芳真相了。
翁婿俩走进厂里,在车棚处分开,龙渊直接去了仓库。
翁婿俩走后,马德安出现在他们刚刚驻足的地方。
他这人有个习惯,出差回来头一天,不急着进办公室,先在厂区里绕一圈。说是看看厂容厂貌,其实是让所有人都看见他回来了。
收发室门口,他停住脚,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老头。老头受宠若惊地接了,划火柴给他点上。马德安吐出一口烟,像是随口一问:“刚刚跟青工走在一起的人是谁?”
“他就是青师傅的女婿。”收发室老头说,又补了一句,“新来的临时工,在仓库那边干活。”
马德安“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站在收发室门口把那根烟抽完,推门走了出去。
前段时间他去鲁省考察,昨天傍晚才抵达京市,厂里发生的事他不太了解。但招工名额早就卡死了,谁这么大本事,硬塞进来一个人,还塞得满厂风平浪静?他得弄清楚,他不允许厂里出现他不清楚的事。
回到办公室,他没急着坐下,先拎起暖水瓶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喊了一个人进来。来的是他手底下的干事小刘,嘴碎,但消息灵通。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厂里都发生了什么,挑要紧的说。”
“……青工女婿要入职的消息放出去,厂里的名声最近在系统里怎么一路往上蹿。”
“行了,出去吧。”
小刘走后,马德安靠在椅背上,手指头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老孙为了让外甥女转正,也是拼了,结果弄巧成拙,让棉纺厂在系统里出了名,这家伙运气真好。
京市这么多棉纺厂,设备差不多,产量差不多,名声差不多,多少年了谁也压不过谁。现在倒好,一个临时工,把棉纺厂和其他厂拉开了距离,老孙要升职了。
老孙足不出户捡了一个大便宜,他在外边吃苦受累,反倒是一件事都没做成,怎么想怎么辛酸。
鲁地那趟差,他跑了大半个月,路没修成,棉花运不出来,各乡镇领导嘴上感恩戴德,没一个真动手。
那边缺水缺到什么程度?每天驴车拉水来卖,他要洗澡得自己掏钱买水。他堂堂一个工会领导,在鲁地连个热水澡都洗不上。这活是他主动接下来的,现在撂挑子,等于自己打自己脸,可继续做,他手底下那些人,背后都有靠山,他安排谁去出差,就是跟谁结仇。求稳的他,不会做这种事。
既然青工女婿是活菩萨,那就让活菩萨去。
马德安把水杯放下,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响了两声,对面接了。
“老张,仓库那边,青工女婿,你多留意一下。”
对面问了一句什么。
马德安笑了笑,声音不高:“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人放在仓库里,有点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