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摊子还在棉纺厂门口。”龙渊话音刚落,青归骁蹭地跳了起来。
“坏了,我的知了猴!”他一边嚷着,一边冲去开锁,车头一拧,跨上车就猛蹬。
“姐夫,回见!”发小们朝龙渊齐刷刷鞠了一躬,各自跨上车追了上去。
“装什么装,你们什么时候这么有礼貌了?”青归骁头也不回,朝身后竖了个倒拇指。
“我们一直这么有礼貌好不好!”大眼明快蹬了两下,一把扶住青归骁的肩膀,借力跟着滑行。
“你家房子卖出去了?”青归骁侧头问。
“刚要签合同,让我给拦住了。”大眼明咧嘴一笑,“回头请你姐来家里吃顿饭,我爸说要好好谢谢你姐。”
“不打算去M国了?”
“我爸听了你姐的建议,决定先写了封信过去问问,看那边怎么说再做打算。”
“你俩到底在打什么哑谜?”大牙军一头雾水地插进来。
大眼明便把前因后果简单讲了一遍。
“阿骁,你姐这眼光真没谁了,你姐夫也不是一般人。”大庆毫不遮掩的后怕,“说实话,刚才我真后悔了,该拉住你的,不该跟着瞎掺和。可你姐夫倒好,挡在咱们前头跟沈家那位小公主硬碰硬,脸上一点不带怵的。他这气派,真不像从西南山旮旯里走出来的人。”
最近风声紧,大庆把倒卖磁带的买卖停了。他干的那些事经不起查,今天要是撞到枪口上,非得栽个大跟头不可。现在回想起来,后脊梁还嗖嗖冒凉气。
“这个姐夫,我们兄弟替你认下了!”大牙军嘻嘻哈哈地起哄。
“滚犊子。”青归骁笑着骂了一句。
“他那眼界、见识,真不像是农村出来的。”大眼明被下放过,农村人什么样子他再清楚不过,可好兄弟这位姐夫,跟他打过交道的农村人压根儿两码事。
“你瞧一眼就看透了?”青归骁笑骂道,“你那眼睛是量尺啊?”
一群少年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地走远了。
龙渊走进一条偏僻的胡同,进入残画打坐一刻钟。从残画中出来时,他面色比进去时好了许多,乘坐电车前往医院。
这个时段电车上人不多,龙渊找了个空位坐下,闭目调息。
到站后,他下了车走进医院,在护士站问清了小宝的病房,道过谢,上楼去找。他人都上了楼,身后还隐约传来护士们议论的声音,就这么一小会儿工夫,已经来了十几拨人打听小宝住哪间病房。
其中就有沈静秋的父母,沈若麟和林素筠。
时间回到半个小时前。
沈若麟和林素筠来到医院。林素筠在某科室任主治医师,开口便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语气:“把孩子转到我工作的京市军区总院来,这可是你们家唯一够得着总院门槛的机会。只要你们肯签一份谅解书。”
“奶奶,真的吗?我就是在这家医院出生的耶!”青胜利刚嚷完,就被母亲捂住了嘴。他扒拉开母亲的手,一脸茫然,“妈,你捂我嘴干嘛?我说错什么了吗?”
赵红英本是来看大房热闹的,心里也清楚,林素筠是军区某位大佬的儿媳妇,自己这种平头百姓哪里惹得起。她儿子不过是心善嘴快,她哪里舍得怪罪:“不关咱们的事,胜利乖,别插嘴。”
“妈,小宝不是外人,他是我外甥。”妈妈的反应让青胜利很难过,小宝是他外甥啊,怎么是外人呢?外甥被人欺负了,他不护着,还算什么男人。
见自己的话让儿子伤心了,赵红英心都快碎了,赶紧蹲下来:“是妈妈的不对,妈妈检讨。胜利做得非常对。”
“真是没教养!还满嘴跑火车,你们家什么成分,也敢说在军区总院出生?”被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喊“奶奶”,林素筠差点气背过去。
骂她宝贝儿子?赵红英当场炸了,二话不说伸手就去薅林素筠的头发。
林素筠连忙让围观的人拉开这个疯女人,可走廊里看热闹的没一个动手的。她又转头向丈夫求助,沈若麟却皱着眉往后退了两步,生怕被战火波及。林素筠一直被压着打,火气也上来了,反手就跟赵红英扭打成一团。
青胜利见妈妈被坏奶奶压在底下,撸起袖子就要上去帮忙,被青归遥眼疾手快地拽到一旁,塞进了林秀芝怀里。
“二婶,别打了!她背后有人,咱们平头老百姓跟她对上,只有吃亏的份儿!”青归遥嘴里劝着,脚下却一闪身绕到林素筠身后,一把将她箍住,嘴上还带着哭腔,“别打了……呜呜呜……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们一家吧……”
林素筠是部队医疗兵出身,体格本就比一般妇女壮实,刚才正压着赵红英打得起劲,可青归遥这一抱,她立刻落了下风。她拼命想挣开,却发现青归遥的胳膊像铁钳子一样纹丝不动,这野丫头哪来这么大力气?
“够了!”沈若麟黑着脸一声暴喝。他印象里妻子一贯温婉得体,如今竟当众跟人扭打,他只觉颜面扫地。
可他的呵斥,压根没人理会。
青家这边见青归遥和赵红英没吃亏,就也袖手旁观,由着她们去。
整层的病人都挤到走廊里看热闹,连医院值班领导都被惊动了。他挤进去时,正好看见林素筠把青归遥往墙上一搡,脑门“咚”地磕在墙上,而她本人还骑在另一个人身上抡拳。
他跟林素筠同属一个医疗系统,自然认得。平日里,林主任对工作热忱、对病人亲和,是同行眼里的好大夫。今日这番泼辣模样,着实让他愣了好几秒,回过神来赶紧喊人把林素筠拉开,又叫护士扶起青归遥,送去处理额头上的伤口。
两名护士挤进来搀起青归遥。青归遥从林素筠身边经过时,有气无力地开口:“沈静秋妈妈,军区总院是国家给军人及军人家属的福利。我们这些被军人守护的普通人,有隆福、有六院、有协和可以看病,真没必要去挤总院的资源。再说,您拿总院的名额来换谅解书,我觉得,这是对部队的不尊重。”
“我要报警!”林素筠嫁给沈若麟以来,从没受过这种窝囊气。
“你女儿绑架人家小孩,扔到废弃厂房里,你当妈的过来道歉,张嘴就是施舍。人家不答应,你就动手打人,打赢了还不够,还要把人家送进去坐牢?你跟你闺女一样歹毒!”花主任实在看不下去,站出来替青归遥说了句公道话,“人家孩子现在还昏迷不醒,你又把小孩妈妈打成这样。怎么,你有特权?还是能颠倒黑白,把受害者送进局子里去?”
走廊里看热闹的病人原本不明就里,听花主任这么一说,顿时都明白了来龙去脉,人群中腾地炸起一阵愤慨的声浪。
林素筠还想争辩,被沈若麟厉声喝住:“还嫌不够丢人吗?”
“说是来道歉的,两手空空就来了。”林秀芝逮住机会,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刀,“也是,你们这些军区大院长大的,能屈尊来见我们一面,就已经是我们祖坟冒青烟了。”
“什么?他们家人没教过礼数吗?”
“这你们可看走眼了。林主任对上头,礼数周全着呢,对下头嘛,你们一群屁民,她肯赏你两句话,你就该烧高香了。”
“细说说,你认识她?”
“我儿子在西南当兵,演习受了伤,回来休养,去总院复查,就是这位林主任接的诊。查了一半,她接个电话就走了,回来时领了个手臂受伤的女兵,直接跟我儿子说‘你可以走了,回去自己观察几天,半个月后再来复诊’。好在那女兵跟我儿子是一个团的,两人认识,人家说自己不急,让林主任先给我儿子复查完……后来林主任想给她侄子牵线搭桥,那女兵宁可约我儿子和另一个回来休养的战友一起做复健,也不愿意见她侄子。”
“部队医院原来也有这种人……”议论声此起彼伏,越传越远。
沈若麟觉得脸都被林素筠丢尽了,扔下她,拨开人群,头也不回地走了。
“若麟!”林素筠慌慌张张追了出去。
她人虽然走了,这层楼的病患却没散场,反而越聚越多,互相打听林素筠还干过哪些离谱事。
青归遥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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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包扎好的额头往回走,在楼梯口撞上了正上楼的龙渊。
龙渊看到她脑袋上裹着厚厚的纱布,脸上还有干了的血迹,第一反应就是她的脑袋被人开瓢了,用摸纱布当掩护,往她伤口处注入灵气。探查到她的伤口只有婴儿指甲盖那么大,他连忙收回灵气。不是舍不得灵气,而是怕他的自作主张,把阿遥的伤治好了,坏了阿遥的好事。
“怎么伤的?我扶着你。”龙渊装出一脸心疼,搀着她慢慢走。一路上,这层的病患纷纷停下话头,朝他们这边张望。
“阿渊,多亏了小宝的病友们仗义执言,不然我就要被沈静秋妈妈送进局子里了。你身体不好,小宝又这么小,我要是进去了,你们爷俩可怎么办……”青归遥走到一间病房门口,便让龙渊对里面的病友道谢。
“你别自责。”青归遥停顿几秒,龙渊配合地咳了两声,她继续说,“沈静秋把你推进手术室抢救,你反倒被她记恨上了,还拿小孩子出气,她眼里根本就是颠倒黑白的世界,这事不怨你。”
不到半天,这层楼的病人全知道了这家人的遭遇,消息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外扩散。
病房里还有街坊没走,担心沈家再来找事,青家人忙不过来,他们留下来帮忙。
一病一伤两人相互搀扶着走回病房。大家看看他俩,又回头望望床上昏迷不醒的小宝,心软的人当场就红了眼眶。
“今天麻烦大伙儿了。大家明天都要上班,都回吧。等我伤好些,一定一家一家登门道谢。”青归遥“虚弱”地靠在龙渊臂弯里,龙渊太高,她够不到肩膀,只能歪歪地倚着,声音细得像随时要断掉。
“我们不在乎这些虚的,你好好养伤。”李大妈摆摆手。
“就是就是。”另一个大妈跟着劝,“你还有对象和孩子要养,以后可不能这么冲动了。”
“行了行了,都回去吧,让阿遥歇着。”
“走走走。”
大爷大妈们陆续散去后,花主任走到青归遥跟前:“阿遥,你别看你花姨就是个小街道办主任,手里还是有些人脉的。那一家子,你不用怕。现在人民当家作主,我倒要瞧瞧他们敢不敢指鹿为马。”
“谢谢花姨。”青归遥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子,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
“你这孩子,跟花姨还来这套虚的?头晕就赶紧躺下。”花主任临走前,把青山霁叫到门外,低声交代了几句。
等青山霁回到病房时,就见女儿翘着二郎腿躺在床上啃苹果,哪有半点方才站都站不稳的样子。
“爸,爷爷回去了?”
“跟你二叔二婶和胜利一块儿走了。”青山霁话里带了点落寞。外孙出了这么大的事,三妹和小弟却连面都没露一下。腰间的软肉被林秀芝重重地拧了一把,他到抽冷气,连忙收拾心情,“秀芝,花主任还没走远,你跟着一道回去吧,今晚我留下来陪床。”
“这段时间你请了好几回假了,再请下去厂里该有意见了。我留下来,你和阿渊回去。明天你上班,记得去我厂里帮我请一天假。”林秀芝一副我为你好的口吻说。
“那行。”青山霁那颗被弟弟妹妹伤透了的心,在秀芝女士这儿总算找着了几分暖意。
青山霁和龙渊前脚刚走,林秀芝后脚就溜出了病房,挨个串门去了。沈静秋家那点权贵算什么东西?她背后站着的可是人民,人民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主人。她就不信了,权贵真敢跟人民的意志掰手腕。
青归遥把苹果核丢进垃圾桶,洗了手漱了口,搂着崽倒头就睡了。
第二天一早,她起来上厕所,一回头就看见对面床上坐着秀芝女士,顶着两个乌青乌青的大黑眼圈,她敢发誓,动物园里的大熊猫都没这么重的眼袋。
“你昨晚当贼去了?”青归遥穿上鞋。
“我一宿没合眼。”林秀芝从兜里掏出几块钱和几张票,丢给她,倒头就往枕头上栽,“我先睡了,别吵我。饭也别叫我,我睡醒了自己会去吃。”
话音刚落,鼾声就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