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车子驶进郊区,路面越来越颠簸,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衬得四周愈发荒凉。

    天黑,意味着孩子多一分危险。要是方向找错了,后果不堪设想。但从她选择相信屠啸的那一刻起,就没有退路了,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青归遥的冷静,让周砚耕不由多看了她一眼。

    前方车灯照亮了一片破败的建筑轮廓,屠建国惊喜喊:“废弃厂房就在前面。”

    青归遥攥紧方向盘,将车一头扎进厂房,抓起手电筒,推开车门冲了下去。

    “崽,妈妈来了!你在里面吗?”

    周砚耕一只脚刚踩到地上,拐棍也拄稳了,身体正要借力出去,余光忽然瞥见屠啸把自己蜷成一团,抱腿缩在座位上,抖得厉害。恍惚间,他好像看见屠啸脑袋上冒出一对毛茸茸的东西。

    还没等他细看,一件衣服兜头盖了下来。

    “我堂弟小时候被拐子拐走过,关在废弃的庙里。当时烧得厉害,拐子以为他不行了,就丢下了。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人已经烧得不省人事。我们村子偏僻,没有卫生所,赤脚医生拿自己从山上采的草药给他灌了下去。他命硬,硬是熬了过来,但从此以后,荒凉的地方会让他恐惧。”屠建国低声解释,嗓子发紧,在心里祈祷千万不要过来掀开衣服。

    “妈妈。”

    那声带着恐惧和不安的呼唤将周砚耕的注意力拉了回来。他下了车,拄拐朝声音方向走去。

    差点就露馅了,屠建国后背全是冷汗:“快点把耳朵收回去。”

    “哥,收不回去。”一路上兴奋得差点把座椅拆了的屠啸委屈巴巴地说,伸手扯了扯屠建国的衣摆,“我嗅到了大妖的气味,好浓,吓得差点原地变回原型。哥,你怎么一点都不害怕?”

    “哥,你刚刚不是挺急的吗?怎么不下去看看孩子?”屠啸又问。

    屠建国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里既然残留着大佬的气息,说明大佬来过,龙崽崽肯定没事。问题是,这货压根不知道丢的孩子是龙崽崽。等会儿见到了,万一嘴快把身份说漏了,事情就大条了。

    他压低声音,把当初遇到龙崽崽和大佬的经历简单交代了一遍,末了还反复叮嘱:“等会儿见了孩子,把嘴给我闭严实了。”

    另一边,青归遥已经找到了崽。

    孩子手脚被捆着,小小的身体蜷在地上。手电筒的光照过去,青归遥的眼泪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她丢下手电筒就要去解绳索,被紧随而来的周砚耕叫住。

    “这是特殊的捆绑法,不懂的话硬解,绳索只会越勒越紧,我来。”

    青归遥立刻收回手,捡起手电筒蹲下来,照着崽的手脚。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脑袋,声音发颤:“崽不怕,让解放军叔叔帮你解。”

    周砚耕费力地蹲下身,手指在绳结间摸索。孩子嫩乎乎的手腕和脚腕上,已经勒出了骇人的淤青。一个不足四岁的孩子,被扔在这样荒凉的地方,该是怎样的绝望?

    “妈妈……”

    绳索解开,崽脸上露出笑,挣扎着想扑进她怀里,却发现手脚不听使唤,恐惧瞬间爬满脸。青归遥心都碎了,也不敢乱动他,怕造成不可逆的二次伤害。

    周砚耕脸色一凛,颤抖着手摸上孩子的手骨、腿骨,逐一检查后说:“捆绑时间太长,血液不流通,手脚发麻,过一会儿就会恢复。先抱到车上去,送医院做全身检查。”

    有了周砚耕的话,青归遥立刻把崽抱起来,转身就往外跑。

    周砚耕捡起手电筒跟在后面。他总觉得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手电筒扫了一圈,却什么也没有。腿上的疼痛在逐日加重,难道已经影响到了神经?不管是人脑袋上长耳朵,还是黑暗中窥伺的目光,都是他的错觉吧。

    他朝车走去,就听见小孩强打起精神说:“谢谢叔叔带妈妈找到小宝。不过叔叔,你这应该是应激反应。四叔叔说,人的精神世界是十分脆弱的,遭遇到的伤害并不会随着时间淡忘,反而会应激。”

    “我和我堂弟坐后面。”屠建国把屠啸从副驾驶上扶下来,塞进了后座。

    周砚耕坐到了副驾驶。屠建国要照顾堂弟,抱孩子的工作便落到了他身上。

    “妈妈,我身体很好,强壮得很,我遭了罪,当然要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你们人类才会觉得那个坏人可恶,会心疼小宝,坏人才会得到惩罚,我想好,就会立刻好。所以妈妈,你别担心。叔叔,您抱紧小宝哦,千万不要丢开。”小宝说完,便合上了眼睛。

    “别担心,孩子回到安全的环境里,紧绷的精神一放松,就会睡觉,这是触发身体里的保护机制了。”什么你们人类,周砚耕直接忽略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这孩子是不是在老家也受过这种委屈,因为人家有背景,孩子只能咽下了。

    她小时候可任性凶残了,她的孩子却要这么小心翼翼活着,青归遥第一次有了难过的情绪,发动车子驶离了废弃厂房,带崽去医院。

    屠建国、屠啸一脸震惊看着彼此,龙崽崽都在两个人类面前自曝了,人类居然没有察觉到不对劲?

    ……

    厂房里,三道身影从暗处走了出来。

    熊大熊二望着远去的车尾灯,神情落寞。

    “叔父,我们还能见到大哥二哥吗?”熊大小心翼翼地开口。

    小白蛟不知从哪部港片里学的,说小弟管老大的爸爸叫叔父,就让熊大熊二也这么叫,小宝也跟着瞎起哄。龙渊一瞬间对自己的决策产生了深深的质疑,选小白蛟做小宝的同伴,真的对吗?

    “等小宝习得龙矫术,你们就会见面。”

    哇,叔父真厉害,一眨眼就回了城里。等大哥学会龙矫术,就能天天来看他们了。

    ……

    医院。

    病房外挤了一群人,都在等医生给小宝做检查。

    青归遥把孩子交到医生手里后,就去护士站打电话通知街道办。孩子找到的消息传开后,街坊们自发赶了过来。可当他们看到青归遥蜷着双膝靠墙坐着,一反常态地沉默时,心里都不是滋味。

    她向来是疼了就嚎啕大哭,开心了就放声大笑的性子,什么时候露出过这种脆弱?

    青归骁和几个少年悄悄离开了走廊,脸上还带着气愤,像是去寻仇,周砚耕跟了上去。

    几个少年骑上自行车离开,周砚耕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跟上。

    他们进了分局。周砚耕下了出租车刚要追进去,那条受伤的腿却在这一天超负荷行走后彻底罢工了。蚀骨的疼痛从骨头缝里往外钻,他眼前一黑,整个人栽倒在地。他狠狠咬了一口腮帮上的软肉,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视线模糊中,一双脚出现在眼前,黑色布鞋,鞋面上滚了一圈花边。

    一只手掰开他的嘴,塞了一颗药丸进去。

    “咳咳咳!”

    药丸入口即化,周砚耕伸手去抠,却什么也没抠到。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喘息了几口气,抬头只看到一个削瘦的背影走进了局里。

    那双鞋,那个背影……太像一个人了。他捡起拐杖,撑着身体站了起来。

    周砚耕登上几级台阶,身子猛地一僵,那条受伤的腿,灵活性似乎好了许多,伤口处像有一股暖流在游走。

    这条腿此前连简单的弯曲都困难,仅仅一颗药丸就有了这样的改善。他猛地想起那小孩送给他的药丸,他妈不让他乱吃东西,把药丸没收了。他妈不会当垃圾给扔了吧?

    等回去问问就知道了。

    周砚耕走进局里,迎面撞上了让他怒火中烧的一幕。

    沈静秋坐在椅子上,颐指气使地指挥人把几个少年和龙渊统统抓起来,带进审讯室。她连借口都懒得编,直截了当地说这些人得罪了她,她要让他们统统进去踩缝纫机。

    沈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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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以前任性、没脑子,但好歹还知道遮掩。现在她是彻底疯了,真以为沈家是京市的土皇帝,可以任她胡来。

    看到周砚耕,沈静秋撑着桌子站起来,走过去一把夺过他的拐杖,毫不掩饰眼中的恶意:“你堂姐堂姐夫都是甩饼脸,你觉得他们能生出瓜子脸的孩子吗?”

    “你说什么?”周砚耕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你堂姐堂姐夫该谢谢我才对。要不是我贪玩,把两个孩子换了一下,他们哪来这么俊的孩子?”

    她当初就是觉得好玩,换了孩子之后,她妈喊她去食堂吃饭,就把这事抛到了脑后。还是后来周砚耕堂姐夫家办满月酒,她看到那个秀气的孩子,才猛然想起来。

    她悄悄跟她妈说了,她妈厉声让她忘掉,不许跟任何人提起,包括她爸。她妈说,这件事要是被周唐两家知道,肯定会闹到医院,到时候她妈的工作就保不住了,她就没有医生妈妈了。

    爷爷还会让她父母离婚,不让她见妈妈,以后她就是一个没妈妈的孩子了。

    当时才十一岁的她吓坏了,死死守住了这个秘密。

    被属下一通电话喊回来的沈局,听到侄女的疯言疯语,只觉得天塌了。

    他们这种身份的人家,生孩子去的医院就那么一所。侄女能换一次孩子,那能不能换第二次?沈局根本不敢往下想。

    要是只有那几个老百姓在场,这个消息还能瞒住,偏偏现场还有周家老三。沈局此刻恨不得亲手掐死这个侄女。

    “她不是在审讯室关禁闭吗?谁把她放出来的?”沈局怒吼。

    “我跟他们说,他们要是不把我放出来,我就跟爷爷告状,让他们在京市……”

    “你给我闭嘴!”沈局厉声打断,夺回拐杖,还给周砚耕,“把她给我绑回审讯室!老姚,你带周老三过去,一定要问清楚,当时她和谁换的孩子!”

    沈局大步走进办公室,抓起电话拨了出去。

    周砚耕也给家里打了一通电话。听筒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砚耕,那孩子找到了没有?”

    “找到了。手脚被捆的时间太长,差点废了。”他看了一眼被堵住嘴、架进审讯室的沈静秋,深吸一口气,将换孩子的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她不像是在说谎,小玖确实跟堂姐堂姐夫长得不像。”

    挂了电话,周砚耕走进了审讯室。

    ……

    世间仍有术士存在。沈静秋的反常,迟早会引来沈家请术士追查,龙渊不想和术士正面碰上。他这次来,本是要抹除小宝和小白蛟在沈静秋身上留下的术法痕迹,却没想到出了这样的意外。

    沈静秋是换过一个孩子,还是换过好几个,龙渊从面相上看不出来。要是老龟在就好了,他通术士一道。

    一妖一半妖对有功德金光的人施术,本就会遭反噬。他俩误打误撞让沈静秋吐露了换子之事,反成了一件大功德。要是有术士用秘法追踪到小宝和小白蛟,给两妖带来危险,也会遭反噬,术法怕是再难精进。为了些许报酬,要不要暴露两妖,术士自会掂量。

    龙渊决定,不再管沈静秋身上的那两道术法。

    沈局从办公室走出来,见龙渊、青归骁几人还守在走廊里,刚要开口警告他们不要把这里的事说出去,手下便走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沈局揉着太阳穴,心中暗骂沈静秋真该死。先是差点让人家小孩出事,又把小孩爸爸推到墙上,差点走不出手术室,现在又绑架孩子,又蠢笨地说出换子。

    这个病秧子看着一阵风就能吹倒,要是在局里出了事,就是他担责。沈局开口,语气前所未有的柔和:“我一定会依法处置沈静秋。她现在又牵扯进另一个案子,判决需要时间。龙同志,你先回去。案件还没有进展,劳烦大家暂时保密。”

    “好,麻烦局长了。”龙渊转身离开。

    青归骁带着发小追了上去:“姐夫,你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