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歇期开始前,暗黑帝王降临更衣室,准备收拾收拾自己要带回家的东西,结果在自己的位置上看见了一个很邪恶很邪恶的家伙。
可恶,竟有内敌来犯!
曼努埃尔·诺伊尔站在他的更衣柜前,头上端端正正地戴着那顶纸王冠。折纸在经历过香槟、汗水和狂欢后已经微微塌陷。诺伊尔似乎认为它需要修理,于是他把王冠拿下来,从旁边拿起一卷医用胶布,没再有动作,似乎正在研究该从哪里下手。
莱奥沉默得颇有威慑力。
诺伊尔抬头看见他,说:“欢迎回来。”
“摘下。”
“右边要掉了。”诺伊尔指了指。
“摘下——”
“我可以帮暗黑帝王固定一下。”
“你正在使用凡间的医疗用品修复王的冠冕?”
“这个胶布很结实,粘你都行。”
“它属于医疗室。”
“我借的。况且用医用胶布修理东西不是很合理吗。”
莱奥走过去,一只手取走胶布,另一只手把王冠从他手里拿开。他检查了一遍折痕,把翘起的边缘慢慢压平,最后放回柜子最上层的盒子里。
诺伊尔仰头看着,故意逗他:“做工其实很普通。”
“价值由倾注的心意决定。”
“还有一股香槟味。”
“那是加冕留下的痕迹。”
盒盖被“啪”地合上,诺伊尔笑出了声。
————
盖尔森基兴整个夏天都在谈论那面银盘。商店橱窗挂着蓝白色的球衣,酒吧电视循环播放最后一轮联赛,连训练基地外负责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都能一次一次不厌其烦地、熟练地描述那天的场面。
莱奥本人反而没有多少时间回味。庆典结束,国家队集训接上来,短暂假期还没过完,新赛季日程已经塞进球队每个人手里。
冠军带来的第一个变化,是所有人都开始认真研究沙尔克04。
上赛季的比赛录像被拆得很细——莱奥拿球后习惯先看哪一侧,中场如何拉开接应,球队领先后会在哪个时间点主动降速,对手全都做了准备。球队开局不差,踢得却不自在。谁也不想成为冠军阵容里掉队的那一个,于是思考越来越多,足球在这些犹豫里被断走。
平局慢慢多起来。
“你们失去了饥饿感吗?”
记者在训练基地外拦住莱奥时,暗黑帝王刚结束上午的训练,手里还拎着黑曜之爪。
“我们今天正常进食,食堂有沙拉、鸡胸肉、虾仁。”暗黑帝王想了想,继续说:“诺伊尔还偷吃了半个猪肘。”
“我说的是对胜利的饥饿。”
“那你应该使用准确的词汇。”
这段采访当天下午就在更衣室里被播放了两遍。诺伊尔坐在长椅上,认真评价:“回答没有问题,但下次别说猪肘了。”
博尔东一边拆脚踝上的胶布,没忍住吐槽:“哪里没问题?”
“我们确实吃过午饭,不会饿。”
莱奥从他们面前经过,对副将的话表示赞同:“终于有人注意到这个问题本身存在漏洞,王的回答没有问题。”
博尔东看了看两名门将,忽然对新赛季产生了一点无关成绩的疲惫,队长无力地说:“算我求你们俩了,你们以后尽量不要一起接受采访。”
开战术会时莱奥倒很少说胡话,偶尔中二病发作,诺伊尔擅自负责翻译。
“左侧边境已经连续三次暴露。”
诺伊尔开团秒跟:“听到没,王让你们左路回防快一点。”
莱奥不满:“副将,这和我的意思完全一致。”
“所以我翻译得很好。”诺伊尔嘚瑟。
————
欧冠没有给德甲冠军适应身份的时间。小组赛胜两场、平两场、负两场,最终以比罗森博格多一分的成绩小组第二艰难挺进淘汰赛。
小组赛客场面对小组榜首切尔西的时候,莱奥能感觉到对面的压迫感。德罗巴和马卢达可不会给时间让王调整,整场比赛像被对面拧了发条,刚刚解围,下一次进攻又已经追到禁区边缘了。
0:2输了比赛。回到酒店后,莱奥直接去了小会议室。他把录像暂停,画面上显示着比赛中的一脚回传。沙尔克04中后卫被切尔西前锋逼住,莱奥站在小禁区线附近,没有继续向外接应。
“副将,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听见熟悉的脚步声,莱奥头也没回。
诺伊尔抱着两瓶水,他坐下来,递给莱奥一瓶。他刚抬起右脚,启示录就磕在桌面上,刚好挡在他前面。
“禁止在桌面上放置不洁之物。”暗黑帝王说。
“我洗过澡了。”诺伊尔指了指自己还湿着的头发。
“你没洗鞋。”
诺伊尔把脚放下来,重新看向屏幕,回答帝王最初的问题:“我会出去。”
“多远?”
“接到球为止。”
“这里距离球门二十七米。”
“那就二十七米。”
“可对方前锋还在追。”
“他追不到的。”
莱奥把画面倒回去,重新播放。中后卫最后被迫把球踢出边线,切尔西获得继续压迫的机会。诺伊尔伸手指了一下:“你出来接,他就能转身。球也不用出界。”
“如果还没跑到,对方前锋先出脚了呢?”
“那我就不会出去。”
莱奥转头看他,盯。
诺伊尔指了指屏幕:“你看,他第一步是往中后卫身上压的,等他转向,我已经启动了。这里我离球更近。”
“如果你判断错了呢?”
“那就是我的失误。”
“球门是空的,空门,对面闭着眼也能踢进。”
“所以不能判断错。”
莱奥缓慢地转过头:= =
诺伊尔知道这个眼神的意思:“王,我跑得快。”他想了想,加上一句,“而且我会算。”
两个人把同一个片段看了五遍。诺伊尔一开始还在解释,后来干脆闭嘴喝水,等莱奥自己算:算距离、算跑动速度,算对面前锋可能的路线。最后,黑色笔记本被打开,纸面上多了一句小字。
诺伊尔立刻凑过去。“远征方案在特定条件下具备可行性。”他一个字一个字念完,抬起头,“所以我是对的。”
“特定条件下。”
“二十七米也可以?”
“王没有得出这个结论。”╭(╯^╰)╮
“你写了,这句话不就是。”
莱奥用手掌盖住那行字:“禁止窥探!”
诺伊尔靠回椅背,嘴角压都压不住。
————
世界杯时莱奥对阿根廷的三连扑已经被德国媒体播放了一年多。“邪眼门将”“暗黑帝王”的称呼也跟着固定下来。起初只是小报标题的恶搞,但后来电视台做点球专题的时候,真的会给莱奥的右眼加一道非常廉价的金光。
媒体不可能知道那个词条,他们能看到的只有莱奥长期积累的扑点录像、几乎固执的观察习惯,以及那双盯着罚球者助跑一眨不眨的蓝眼睛。
欧预赛国家队集训期间,一名记者问他:“你真的能看见点球方向吗?”
莱奥正在把护腕塞进包里,闻言停下动作。
“赫尔墨斯在凡间的使者,王是现代人,能看见的只有敌人的录像。”
“世界杯时,你的眼睛似乎发出了金色光芒。”
“那叫闪光灯。”
“很多球迷相信你拥有特殊能力。”记者喋喋不休。
“如果我真的拥有超能力,现在应该在研究所,不会出现在训练场。”
第二天的标题只保留了后半句:《克罗伊茨承认:超能力可能令他成为研究对象》
莱奥拿着报纸找到队长巴拉克时,表情很不爽。“他们删掉了王的假设。”
巴拉克接过报纸,把报道扫了一遍,说:“你早该知道,那些记者是只留下最有意思的半句话。你以后最好一句也别说。”
莱奥思考片刻,点头:“好吧。”
施魏因施泰格正在旁边换鞋,听见这段对话,动作都停了。
“不是,他这就听了?”
拉姆从门口经过:“因为是米夏埃尔说的。”
“是因为建议合理。”莱奥立刻纠正。
“抗议!我们也说过合理的话——”
“可你们的表达缺乏确定性。”
小猪不服:“我上次让你对罚点球的人笑一下,不合理吗?用王的微笑震慑一下他们!”
“那会被视为挑衅,况且王不轻易展露笑颜。”
小猪嘟囔:“你不笑也经常被视为挑衅,你光是站在那里就够挑衅的了。”
巴拉克把报纸折起来,塞回莱奥手里:“五分钟后训练。”
“明白。”莱奥第一个起身。
施魏因施泰格看着他迅速离开的背影,低声和拉姆说:“不是,他确实区别对待吧?我怎么觉得队长的话更好用?!”
走廊外传来一句:“王听见了——”
————
国家队的一号球衣在这个赛季开始逐渐向他靠近。
莱曼仍是一门,但是勒夫在友谊赛里给了莱奥更多机会,预选赛也开始轮换。欧洲杯前,门将顺位正式公布。
莱奥一门,莱曼二门,恩克三门。
会议室里,全场的视线同时落过来。莱奥坐在那里,没有像想象中那样露出胜利者的神情。他把膝上的资料合好,先看了一眼教练。勒夫不想应付暗黑帝王,侧目看向巴拉克。
巴拉克于是开口:“没听清?”
“听清了。”莱奥顿了一下:“要不要王发表感言?王等了很多年。”
“传统里没有发言这一项。”巴拉克把资料扔给他:“等了很多年,那就别在第一天迟到,走,去训练。”
莱奥接住,立刻站起来。
施魏因施泰格吸取了教训,这次等他走远才小声问拉姆:“这到底算不算驯服?”
拉姆摇头:“不晓得。”
门已经快关上了,又被一只手重新推开。
暗黑帝王从门外探回半个身子:“王又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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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is watching you。
————
欧冠进入十六强,沙尔克04的对手是波尔图。
首回合主场1比0取胜,可是对方一次近距离射门正面砸中莱奥的左手,回到更衣室以后,暗黑帝王的手指已经肿了一圈。
检查结果不太乐观。
“你没办法上场。”队医说。
“王可以换只手——”
“你准备把另一只手也折一次?每次都整这出你不累我都累了,咱们这个对话起码出现了一百次了。”
诺伊尔靠在医疗室外的墙边,手里转着一颗训练球。莱奥出来后,他问:“王要沉眠多久?”
王不语,把本子递过去:“波尔图前锋的介绍在第一页,任意球在第二到五页,点球部分在最后一页。”
诺伊尔翻了两张:“没别的?”
“什么?”
“比如‘我相信你’‘你是最棒的副将’......之类的?”
“王把完整资料交给了你,权柄的交接已经表达得很清楚。”
“你就像布置复习范围的老师,我需要一点情绪价值!”诺伊尔不满。
“学习,然后胜利,这才是真正的情绪价值。”
“你是小心眼的王。”诺伊尔嘴上嫌弃,拿走本子时却很小心。
次回合,莱奥坐在替补席最靠近球门的一端。他左手还是无法握拳,始终搭在膝盖上。比赛开始后,他没再和旁边的人说话。
波尔图的攻势比首回合猛烈。诺伊尔第一次冲到禁区外解围时,莱奥的身体明显绷紧了。波尔图扳平总比分以后,他几次闭上眼睛。比赛进入加时,诺伊尔的球衣已经全是泥。到了最后几分钟,暗黑帝王发现,诺伊尔仍然敢于离开门线去接应回传。
莱奥忽然发现,自己没有办法用“正确”或者“错误”概括这些动作,诺伊尔正在用自己的方法争取胜利。他的勇敢和果断超出王的想象。
他好像在开辟一个新的时代。
点球大战开始前,他没有回替补席拿莱奥准备的最后一张纸。门将教练在场边问了一句,诺伊尔摇头,只指了指脑袋。
资料已经记住了。
第一个波尔图球员走向罚球点时,莱奥坐得笔直。诺伊尔没有站在中央等待,他沿着门线走了两步,低头踢平身前翘起的一小块草皮,又忽然停住,抬眼盯着对方。
罚球者的助跑被拖慢了,诺伊尔扑出第一球。
莱奥猛地站起来,王开心。
第二次扑救成功以后,点球大战很快失去悬念,沙尔克04队史首次晋级欧冠八强!
诺伊尔从人群里钻出来,跑过中圈的时候差点被绊倒。他踉跄了半步,没有减速,停在莱奥面前时还喘得厉害。
“我扑了两个。”他的眼睛亮亮的。
“第一个扑得很好。”莱奥说。
诺伊尔等着下半句,等了半天,吝啬夸奖的暗黑帝王还是没有继续说,于是他问:“第二个呢?是不是也很棒?!”
“你当时提前移动了半步,少这半步会更好。”
“我扑出去了!”诺伊尔似乎是有点郁闷,嘴角撇下来,“王,你就不能正常夸一次?”
莱奥低头看向他沾满泥点的手套。
“你的手型比上赛季稳定。”
诺伊尔不敢置信:“这也算夸奖?!”
“非常明确的夸奖。”
诺伊尔把左手手套摘下来,搭到莱奥肩上,热烘烘的。
湿泥蹭上了王的训练外套。
莱奥整个人呆住,“拿走——”
“献给王的,这可是冠军装备,有特殊功效。”诺伊尔似乎是有点不好意思,“希望它能让你早日康复。”
“拿走......算了。”
记者很快围上来,熙熙攘攘,两人被人群分开,有人在询问诺伊尔有没有做好做一门的准备,另一个人不甘示弱,赶忙把同一个问题递给莱奥。
“你认为他今天的表现足以证明他可以成为沙尔克04的一号门将吗?”
莱奥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正在接受采访、一脸喜色的诺伊尔,他的额头满是汗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和他的眼睛一样。
“暗黑帝王的副将已经证明自己可以守住今天的球门。”
“那你的位置呢?”
“今天的战场没有王的位置。”莱奥看着镜头,“他值得这场胜利,这场胜利无关于我,这是努力的回报,天赋的赞歌。”
“我为他的表现感到骄傲,你们现在唯一需要做的不是向我提问,而是为他欢呼和呐喊。你们在见证一个门将的诞生,他会让很多人重新思考门将这个位置的意义。”
“深渊已经标记了他。或许未来的某一天,你们会理解王的预言。”
这句话第二天上了报纸。
诺伊尔在报纸上把这句话圈出来,画了个鬼脸,然后折好,准备塞进莱奥的柜子里。
打开柜门,他愣了。一只已经擦干净的、属于他的门将手套,端端正正地放在暗黑帝王从不离手的帝王启示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