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经历了一整天辛勤的工作后，你终于下班了。
你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连外套都懒得脱，随手把包扔到椅子上，从冰箱里翻出一盒不知道放了几天的速食意面。包装上声称它只需要加热三分钟，你盯了五分钟微波炉，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按启动键。
成年人的生活就是这样。白天被工作折磨，晚上靠游戏假装自己还有另一段人生。
你端着意面坐到电脑前，准备打开Steam继续经营昨天刚刚升入乙级联赛的英格兰小球队。
然后你发现，Steam不见了。
原本熟悉的蓝色图标变成了一个黑白相间的足球，下面的名字也从“Steam”变成了“Soccer”。
你沉默了几秒。虽然你坚决认为这个单词应该是以f开头的那个，但这显然不是目前最值得纠结的问题。
什么玩意儿？电脑被黑了？
你点击“卸载”好几次，那个足球图标仍然顽强地停留在桌面中央，无声地挑衅你。
作为一个具备正常安全意识的成年人，你本来应该立刻关机、断电，然后把电脑送去维修。
可你今天实在太累了，而且电脑里也没有什么重要文件——除了几份没写完的工作总结、一些足球比赛录像，以及一个绝对不能让同事看见的“赛后发疯记录”文件夹。
于是你毫无安全意识地点开了这个浑身上下流露着可疑气息的小游戏。
界面黑得很彻底，连制作公司和登录账号都没有，正中央只有方正仿宋GBK的五个大字：【足球模拟器】
下面则是孤零零的两个按钮。
【新建存档】
【退出游戏】
你试着点击退出。
没有反应。
又点了一次。
仍然没有反应。
非常好，看来你并没有选择。
你把意面推到一边，点击新建存档。点击抽卡，屏幕跳出一张闪着五彩斑斓的黑的神秘卡片。
【角色说明】
姓名：莱昂哈德·克罗伊茨
国籍：德国
出生年份：1982年4月4日
位置：守门员
俱乐部：沙尔克04
国家队：德国
角色词条：暗黑帝王、邪眼
玩家盯着“暗黑帝王”四个字看了一会儿。
点开词条以后，说明只有一句：
【该角色坚信自己拥有来自深渊的力量。】
……糟了！抽到中二病了！
而且还是那种很难治的类型。
你下意识想退出重开，然而右上角根本没有关闭按钮，只好怀着最后一点希望点开第二个词条。
金光从屏幕上闪过。
【邪眼】
【稀有度：传说】
【扑点球时，球员的观察、反应与方向判断能力显著提升。】
你伸向电源键的手缓缓收了回来。
中二病算什么？有金色词条就行。
谁玩足球游戏会因为球员性格有点奇怪，就放弃传说级扑点技能？况且门将平时也不用和队友说太多话，大不了让他一个人在球门前发病。
你默默点击了“开始游戏”。
算了，来都来了，先玩玩看。
————
1982年，莱昂哈德·克罗伊茨出生在鲁尔区。
这个被誉为“德国工业心脏”的城市不仅有矿井、钢铁、烟囱，还有冬日时五点就熄灭的天空。这是一片被足球场切割的土地，最有名的当然是多特蒙德和沙尔克04。人们坐同样的电车、进同一个煤矿，在同一片灰色天空下生活，却心怀不同的颜色，黄黑与蓝白。
莱奥的父亲是盖尔森基兴附近煤矿的电工，负责检查矿井里的线路和机械设备；母亲是医院的夜班护士，经常在天还没亮时回家；他还有一个比他大五岁的姐姐，名叫克劳迪娅。
一个修机器，一个修人，一个随时准备修理弟弟。
婴儿时期的莱奥异常安静。他不爱哭闹，也很少挥舞手脚。他最喜欢被抱到客厅窗边，然后一动不动地望着外面，或许是在观察窗外高耸的烟囱与远处的矿井灯火。
后来姐姐发现他根本没有在看风景，他好像只是在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她伸手挡住他的脸，孩子立刻大哭；她把手移开，孩子马上恢复安静。
那时的克劳迪娅只有五岁，问爸爸：“弟弟是不是有点奇怪？”
父亲正在修一只坏掉的收音机，头也不抬地回：“小孩子都奇怪，你小时候更奇怪。”
事实证明，姐姐比起弟弟差远了。
————
1986年，莱奥四岁。
父亲带他去公园，正赶上几个孩子在踢球。球场是一片被踩秃的草地，两件外套扔在地上充当球门。其中一个孩子看见新来的，把球踢了过来，全当邀请。可莱奥没有按照他们期待的那样用脚把球传回去，他蹲下身体，张开双手，把球牢牢抱进了怀里。
“不能用手！”对方立刻抗议。
莱奥想了想，把球放下。
对面重新踢了一次。
他再次用手挡住。
第三次，那个孩子故意把球踢得更用力。皮球擦过草地，直奔两件外套，莱奥向旁边扑倒，用胳膊将球压在身下。
父亲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你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踢？”
莱奥抱着球坐起来，指了指身后的两件外套，撇嘴：“可是这里没有人。”
几天以后，父亲给莱奥买了人生中的第一个足球。
————
1989年，莱奥七岁，成功加入了学校足球队。
最初，教练安排他踢后卫。莱奥却在第一次训练时连续三次擅自退到门线上替门将完成解围。小孩很乖地使用了脚，没有直接伸手抱球。
教练终于吹停训练，把他叫到场边。“莱昂哈德，你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里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总朝着们去？”
他神情严肃地看着教练。“因为我听见球门在呼救。”
教练沉默了。
旁边的助理教练转过身，肩膀抖得十分明显。
当天训练结束后，他的位置被改成了门将。
————
1990年，莱奥八岁。
那年夏天，家里的电视几乎没有关过。西德国家队一路闯进世界杯半决赛，对手是英格兰。比赛进入点球大战时，父亲坐直了身体，难得不用值夜班的母亲靠在沙发一角打盹，姐姐嘴上说不感兴趣，却一直没有离开客厅。
伊尔格纳站在球门线上。
十二码之外，斯图尔特·皮尔斯开始助跑。
伊尔格纳向左侧扑去。
父亲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姐姐也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最终，西德在点球大战中以4比3战胜英格兰，进入决赛。
莱奥盯着电视里的门将，感觉自己第一次真正理解了这个位置。
罚球者拥有主动权，他可以选择角度、力量和助跑方式，全世界的目光都在看着他，而门将只能站在原地等待。
可到了最后，决定结局的偏偏可能是这个看似被动的人。
这简直太酷了！！！
第二天，电视台开始回放慢镜头。
莱奥从沙发上跳下来，顺手抢过姐姐的黑围巾，蒙住自己的右眼，郑重宣布。
“其实我也看穿了这个点球的轨迹。”
姐姐翻了个白眼。“这是你看的第三次回放了，傻子也该看穿了。”
莱奥不服气地扯下围巾。
那时候，他的说话方式还算正常。
可惜好景不长。
————
1991年对九岁的莱奥来说是改变命运的一年。
这一年，姐姐从朋友那里借回了一本奇幻小说。书里有古老的王国、被封印的魔物、背负诅咒的骑士，还有一名能够看穿敌人弱点的暗黑帝王。克劳迪娅只看了几页就把书扔在床头睡觉了。
莱奥却趁她睡着以后偷偷把书抱走，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用一整个晚上读完。
第二天，莱奥的语言系统发生了永久性损坏。
早晨，父亲看见儿子坐在餐桌前，右手戴着门将手套，左手拿着面包，一脸凝重。
“莱奥，为什么吃饭还戴着手套？”
莱奥缓缓抬头。“我掌心的封印不可轻易暴露在日光之下。”
父亲看向母亲，母亲看向姐姐，姐姐把脸埋进牛奶杯里，努力假装自己和这一切毫无关系。
那副四码的儿童门将手套，从此正式拥有了名字——黑曜之爪。
莱奥还宣称自己的右眼能够看见射门轨迹，并试图戴着眼罩参加校队训练。母亲知道以后狠狠教训了他一顿，明确表示眼罩和足球只能选一个。
他不得不放弃眼罩，退而求其次，留了一缕稍长的斜刘海。其实他想留厚一些，但教练说如果不想掀起刘海发现右边还有三个对面前锋最好就不要那样做。
训练赛开始前，莱奥走到门柱旁边，伸手抚摸着冰冷的金属，低声宣布：“此门之后，不属于生者。”
队友们笑了整整一周。
也是在这一年，莱奥第一次在正式比赛中扑出点球。
对方助跑时，他注意到对方球员的支撑脚比平时更靠近皮球，肩膀也提前向左侧倾斜。他来不及仔细思考，身体已经向右侧扑去。
足球撞上他的手套，弹出底线。
短暂的安静过后，场边爆发出欢呼。
他从草地上爬起来，努力压住嘴角，抬起戴着“黑曜之爪”的右手：“邪眼早已洞悉你的命运。”
罚球队员气得差点哭出来。
教练在赛后严肃规定，以后扑出点球可以庆祝，但不许继续恐吓对方小孩。
————
1992年，莱奥十岁，参加地区少年队选拔。
他的基础一般，但对点球和近距离射门有一种近乎古怪的预判能力。
选拔最后，教练让所有孩子轮流罚点，莱奥扑出了大半。
代价是每扑出一个，就要说一句羞耻度极高的台词——
“你的谎言已经被洞悉。”
“深渊不会接受软弱的献祭。”
“凡人的轨迹，在邪眼面前无处遁形。”
负责记录的沙尔克04球探听到第三句时，终于忍不住抬头看了莱奥一眼。
————
1993年，十一岁的莱奥获得了进入沙尔克04青训试训的机会。
试训前一晚，他把门将手套放在枕头旁边，反复检查了三遍闹钟。第二天到达训练场以后，他难得一整天没有说任何中二台词。
当然，绝对不是因为紧张到说不出话。帝王不会紧张。
试训最后一项是近距离射门。到这的时候，他已经摔得浑身是草屑，手肘隐隐作痛，眼睛却仍然死死盯着持球者。
对方一脚低射，足球贴着草地奔向远角。他向侧面扑出，将球托出了门柱。
莱奥跪在潮湿的草地上，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手套，轻声说：“深渊承认了这里。”
接下来的两年，莱奥接受了真正系统的门将训练。教练纠正他扑救时的手型，要求他学会控制落地姿势，逼迫他反复练习那些看起来不够华丽、甚至有些无聊的基本动作。
他给每一项训练都起了新的名字。脚下动作是“暗影巡游”，高球训练是“天空封锁”，出击训练则被他称为“帝王亲征”。
教练从最初的反复制止，逐渐变成只要莱奥动作做对，爱叫什么就叫什么。
————
1995年，莱奥十三岁，经历了第一次发育期和低谷：半夜里，他经常因为腿疼醒来，原本熟悉的四肢突然变成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曾经轻松完成的侧扑开始变得笨拙，落地时膝盖和手肘总是磕到草地。训练赛里，他连续漏掉了几次原本应该轻松扑出的球。
没有队友笑话他，教练也告诉他，这只是成长过程中常见的协调问题。
可他仍然感到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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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害怕自己失去天赋，害怕某一天再也看不见足球的轨迹，更害怕别人发现，所谓暗黑帝王其实也会因为一次失误整夜睡不着。
他不肯承认恐惧，只能把它变成坏脾气。
一次训练结束后，门将教练指出莱奥出击时的错误，他立刻顶了回去。两个人越说越僵，最后教练让他提前离开训练场。
姐姐正好来接他。
她听完事情经过，沉默片刻，故意用他平时的腔调说道：“真正强大的帝王，不会因为成长的恐惧而伤害自己的领航者。”
他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不要用这种语气说话！”
“原来你也知道这种语气很丢脸？”
第二天，莱奥主动向门将教练道歉。
他说得磕磕绊绊，中间几次试图把“对不起”包装成更符合暗黑帝王身份的表达，最终在教练平静的注视下失败。
教练伸手摸了摸莱奥的头。“害怕很正常，莱奥。门将不是因为不害怕才扑得出去，是即使害怕，也必须要扑出去。”
这句话后来被莱奥郑重地抄进笔记本里——他称它为《帝王启示录》。
当然，他把署名改成了“深渊古训”。
————
1997年，莱奥十五岁。
沙尔克04在欧洲联盟杯决赛中与国际米兰两回合战成1比1，最终在点球大战中以4比1取胜，捧起了俱乐部历史上第一座欧洲赛事冠军奖杯。
盖尔森基兴陷入了狂欢。街上到处都是蓝白色的旗帜，汽车不断鸣笛，陌生人在广场上拥抱。莱奥在家里窗台上看着不远处的公园球场，做下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他用攒下来的零花钱买了一副纯黑色手套，对外宣称这是进化了的“黑曜之爪”，并郑重地将自己册封为“统御球门与深渊的暗黑帝王。”
姐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统御球门与深渊的暗黑帝王’先生，去把你的房间收拾干净。”
“自己的领地当然要自己收拾。”莱奥嘟囔着离开了，没忘记带上姐姐房间的门。
这一年夏天，十五岁的莱奥越级升入沙尔克04U19。
他对做替补没什么不满：真正的帝王总要先在阴影中蛰伏，然后一鸣惊人、一击致命。
————
1998年，莱奥十六岁。
主力门将在赛前意外受伤，他第一次首发就是鲁尔德比。
比赛前，教练反复要求他保持冷静，不要贸然出击，更不要在场上和对方球员发生冲突。
莱奥认真地点头。
随后在球员通道里，对着多特蒙德的前锋低声说道：“黄黑色的旅人，深渊已经为你关闭。”
对方愣了半天，没听明白。
那场比赛，莱奥零封了他们。
终场哨声响起以后，他伸手扶着门柱，单手遮住右眼，向黄黑色的看台宣布：“深渊拒绝接纳你们的祭品。”
第二天，莱奥第一次登上地方体育版，占了一个小格子，报道标题是：《沙尔克04少年门将自称暗黑帝王》
他把报纸剪下来，贴进了随身携带的本子里，并坚持这是“敌人对吾之畏惧证明”。
几个月后，他在威斯特法伦青年杯决赛的点球大战中发挥神勇，帮助沙尔克04U19夺得冠军。
得知胜利的消息后，队友们简直疯了，冲上来把他压倒在地。
至此，再也没有人敢在比赛前阻止莱奥对门柱发表讲话——他们甚至会主动提醒：“帝王，你今天还没和球门说话呢。”
这一年夏天，一线队门将延斯·莱曼离队，俱乐部从云达不来梅签下了三十三岁的奥利弗·雷克。结果雷克在加盟后的第一次季前训练里就肩部韧带撕裂，一度无法出场。
一线队急需更多门将。
凭借在U19一个赛季优异的表现，莱奥临时得到了越级征召。
收到通知时，莱奥正坐在家里整理《帝王启示录》。父亲把电话递给他，等他挂断以后才问：“一线队？”
莱奥故作平静地点了点头。“看来地上世界终于意识到了封印的脆弱。”
“明天几点训练？”
“八点半。”
“那你最好十点以前睡觉。”
莱奥九点就睡了。
教练组原本只准备让莱奥站在训练门前凑数。一线队的射门力量比U19大得多，节奏也快得惊人。第一脚球砸在他手套上的时候，他甚至觉得手指短暂地失去了知觉。
可他没有退。
点球训练中，他连续扑出了三名一线队球员的射门。
足球被黑色手套挡出底线，训练场短暂地安静下来。
莱奥从草地上站起，努力控制着急促的呼吸，低头拍掉手套上的草屑，捋了捋右眼的那一缕金发，宣布：“邪眼不会被凡人的伪装蒙蔽。”
训练结束后，主教练胡布·斯蒂文斯把莱奥叫到场边。
他看起来并没有因为这个年轻人扑出三个点球而格外激动，低头扫了一眼手里的名单，问：“孩子，你的名字是什么？”
“莱昂哈德·克罗伊茨，是我在地上世界使用的名字。”
斯蒂文斯看了他几秒，转头询问旁边的青年队门将教练：“他一直这样吗？”
教练扶额，幽幽道：“今天已经算比较正常了。”
1999年，莱奥十七岁，正式升入沙尔克04一线队。
电脑屏幕上，属于青年时期的画面缓缓暗了下去。
一行新的文字浮现出来。
【职业生涯正式开启。】
你靠在椅背上，发现那盒意面已经凉透了。
游戏里的莱昂哈德站在一线队更衣室门口，金发蓝眼的少年穿着对他而言仍然有些宽大的训练服，手里抱着那副纯黑色手套。
他的身边，是一群真正的职业球员。
暗黑帝王结束了漫长的蛰伏。
你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默默拿起叉子。
好吧。
这个中二病好像还有点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