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羽衣拂过平安京 > 26. 信任
    隔天上值时,泉子便看见了早早等在神祇官衙的道长和源俊贤。

    刚一走进泉子的办公室,也不管侍童尚未下帘离开,源俊贤便正坐下来,向泉子行了大礼赔罪。

    「是下官没有教导好舍妹,谢大巫女大人不予计较之恩!」

    这回,泉子受了他的礼。源俊贤本来就是做给他人看的,以保存泉子被皇太后强行弹压的颜面。待一旁的道长将人扶起,泉子便扬声,请侍童将门都关上后,她才开口。

    「我并非对少将大人不满,我只是还在考虑当中。」泉子向他解释道,「恭子女王的年纪实在太小,待她长成以前,谁来祭祀?要长不成,又当如何?今上亦尚且年少,若恭子女王日后也想嫁人,却未能退职,这笔帐又该怎么算?」

    源俊贤想说,他的妹妹明子也是被强迫的,为何就不能放过她?却迟迟无法开口。身为皇族,谁被选中了也是没得怨的。

    「要不就把斋宫制度给废了吧!」泉子的话把两个青年都吓了一跳。她笑笑,「可不同意的,不正也是你们吗?我先不说神事,只论世俗。为平亲王愿意把稚女送来替位,是因为他的用度捉襟见肘,瞧上了斋王的供给。小女王要是此番当不成斋王,也是生计为难。看,是我为难的你们吗?」

    分明是他们各怀心思,才将女子们送进神域。

    「皇族间的家事官司,我没心思管,但要碍了国祭,便别指望我好说话。」泉子续道,「随便推个不合适的稚童来换掉最好的人选,这难道不是你们先刁难的我吗?别把问题甩过来,到头来还一副被我欺压了的模样!」

    把话说开,再稍谈几句,源俊贤便先行离开了。

    道长这才坐到更靠近泉子的位置,泉子原来端正的坐姿也歪了下去。

    「累吗?」道长从袖里掏出五彩缤纷的糖果,轻放在泉子身前的几案上,「泉子昨夜是去了调查恭子女王这一脉的来龙去脉了吧?」

    「没理由不先弄清楚人选的背景啊。」泉子随手拿过糖果,剥开其外衣。居然是青枣味!「累倒不至于,比较多的是害怕吧。鬼才知道你们的后宅都藏了多少阴私,稍一不慎,毁的便是一个人的一生。哦,这张脸!」她吃着糖,望向道长,「被亲姐姐玩成破布娃娃的样子了呢。」

    道长笑笑。

    「为自己的命运而奋力挣扎,道长身边的都是些很有精神的人呢。」泉子直起身,伸了个懒腰,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

    道长也是一早起来,眼下的青黑犹未褪,却在看着泉子打起精神来时,黑眸里还是泛起了暖光,「嗯。」

    处理新皇的各项祭典,泉子忙了一上午,午间又被摄政叫走了。

    不同于关白、大臣等太政官们,任摄政者,在内宫设有直庐作办公之用。经通传后,泉子在侍官的带领下走过重重回廊,至正堂之下,正跪伏身,拜见身穿洁白袍罩的摄政。

    摄政.藤原兼家,瞪着她。

    泉子:「……」没听到叫起声,便自己直起身来,灰眸回盯兼家。

    兼家冷哼,「公任那小子就没教你仪礼,卑者不可直视上位?」

    泉子歪头,「摄政大人说笑了,您都教不会的事,年轻人们又怎么可能做到呢?」

    「你教今上和本官祭仪,倒也尽心。」

    「那是,毕竟是用于取悦此间的国运和天神的,您们可疏慢不得呢。」

    「本官懒得跟你耍嘴皮子。」兼家一手轻拍身下的席子,上身微微俯前,不年轻了的黑眸锐利如新锋,「大巫女,今上于月后的即位礼上,神降之事,还望尽心。」

    直庐之外,侍官们早就全部退下,只鲜绿的竹帘于廊下随风轻响,拂动阳光下的影子。

    「卑职早已多次说明,即位礼上不会出现神降。」泉子平静地回应摄政的威压。

    「看来本官是年纪大了,怎么记不得大巫女有说过?」

    「神降,即请神。请四神到来,未知摄政大人是打算上禀甚么?」泉子冷笑,「『京已净,尔等好自为之』,神喻在前却还要强行神降,是想要跟四神说,京又被你们弄得乌烟瘴气了,还请再次帮帮不知好歹的公卿们吗?」

    「小心你在跟谁说话,大中臣泉子。」兼家眉头微挑,「区区一个容器,莫以为本官就怕了你了。小儿,你给老夫认清楚,拥有气运的人是今上,主宰国政的人是我藤原一族,而你,不过是施行国政的一件小工具。要是不起作用,那就扔了吧!」

    「哦,原来摄政大人有这么高的觉悟,那真是太好了。」泉子轻拍了一下掌,「那摄政大人也应当知道,京的怨气是由为政者所造成,而非卑职。想将卑职当成扫帚也不是不行,但好歹亦应先检讨自身会不会五谷不分、四肢不勤到连扫帚都不知道该怎么拿吧。」

    「你这敌意找错了人了?晴明已经说了,今上践祚以来,京的情况要比先代好得多,本官可问心无愧。倒是你,不愿动用神权,又不愿施行神降,阴阳寮那边也用不着你了,你是为京做了甚么,得以让你如此自傲?」

    泉子恍若失笑,「卑职为什么要为京做甚么?您活得好好、其他人活得好好、卑职也活得好好的,各自活不就得了?可别以为区区一个容器就得担起这个国家。」

    「牙尖嘴利。」摄政一扬衣袍,「本官且问你,今上的年华将有几何?」

    泉子没回答。是个人都知道这种问题答不得。

    「本官再问你,你是再作不了神降,还是我藤原兼家比起那种祸害国政的毛小子,倒是不配有神降了?」

    「……」泉子沉默一下,然后轻叹一口气,「摄政大人,卑职不明白,您这到底是在争甚么?如若不甘,便还请大人先回答卑职先前的问题——您把四神请来以后,要上禀甚么?您不会以为神降是为了给人作面子的吧?」新春激光幻影汇演???

    「本官既是摄政、今上既是天子,自与旁人不同。」兼家抬头挺胸。

    还真是。

    泉子好险没翻白眼,「摄政大人主宰国政,但若要以为自己能主宰天意、五行四季,那就未免过了。」

    「那你是不愿了?」

    「非是不愿、不能,而是不应、不当。」少女的嗓音清灵地回响于摄政直庐。

    兼家的双肩微不可察地下垮。

    在泉子拜伏要退下时,他的声音再次从泉子的头顶传来。

    「扫帚既是不趁手,便扔了也没所谓?」

    泉子一顿,然后继续将礼行毕,再直起了身,站起,自上而下地看向兼家,「要是此间永不必再干涉阴阳便能好好地运转,那即便消失于天地,卑职亦甘之如饴。」说罢,她便拂袖离去。

    兼家稍稍偏头,眼角余光瞥向身后的屏风。

    「你姐姐说得没错,大巫女不足为惧。」他说着,放在腿上的两手轻搓,「这小儿脾性,混身都是破绽。」

    身着青色藏人官袍的青年,藤原道长,自屏风后走出,脸色淡然,「正因为大巫女只着眼于神事,才有我们藤原家作为她俗世守护者的意义。」

    兼家哼笑一声,「这忘恩负义的死丫头。政事若要弃神权不用,谈何维系这自古以来的位阶和秩序?」他摆摆手,「罢了,如今这样也算够用。道长,你离间她和大中臣家,做得不错,继续下去。」

    道长微不可察地一顿,却瞬即掩了过去,向父亲低下了头,「是,父亲大人。」

    兼家冷眼看着小儿子看似乖顺的头顶。

    出了摄政直庐,道长沿着廊道往外,至转角的无人处,蓦地停下了脚步,身姿僵直。仰首,闭目,道长让漏进廊下的些许午阳炽热地铺落泛凉的脸上,任点点金光渗过顶上冷硬的乌冠黑纱。

    半晌,他睁开眼睛,抬手按了按怀中的香囊,再次抬步往外廷。

    当道长走到神祇官衙的时候,泉子尚未下值,正窝在案几后边看卷宗、边喝着清水。静看了她好一会儿,道长低头越过半卷的竹帘进内,落座在她的案几之前,伸手从衣襟里拿出一只橘子味的香囊,递到她的眼前,摇了摇。

    泉子抬头看他,嘟嚷道:「这个时候我想要柠檬味和辣椒味啦。」却是双手接过香囊,当成自己已经吃掉了橘子。

    她不喜欢杂七杂八的熏香,吃食的味道倒是能忍个一二权当提神。

    「还没做完吗?」道长问。

    「还差一点。再过阵子,等我忙完即位礼和斋宫的事就好了啦。」

    道长笑笑,「是,辛苦泉子了。」

    泉子哼了声。

    「道长。」

    「嗯?」

    「你也希望我进行神降吗?」

    「那——」,道长深呼吸一口气,两手抵在腿上,上身左右轻摇,「也不是我希不希望的问题吧。泉子说了不行,那就是不做比较好,这不是我的意愿能解决的。」

    泉子放下香囊,一手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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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半趴在案几上,「道长。」

    「嗯?」

    「为什么你可以总是答得毫不迷惘?这不仅仅是话说得漂亮而已吧?」泉子看着道长脸色疲惫,却半分都没要顺了父亲和姐姐的意,并不劝说于她,主意可拿定得行。

    「当然不是,我可多迷惘和牢骚了呢。最近对泉子的牢骚可是都存满了一肚子。」道长这样说,但脸上依然带笑,「只是,无论我怎么想,这些也不是现在的我能解决的吧。」

    泉子轻踢了他一脚,「装甚么摆烂的样子。」

    道长轻笑。

    「泉子。」

    「嗯?」

    「你相信我吗?」

    「哦,道长太小看人了,」泉子学着道长以前说过的话,「没能信任我能体谅你的难处,是道长的错呢。」

    以她的感知,怎么可能不知道刚刚道长就在摄政直庐,听着她与摄政对峙;以及,道长在她的门边站了多久才敢进来。

    道长也自是知道泉子的能力,「对不起。」他说。

    「嗯?」

    「那个时候,我不应该在你害怕会被公任讨厌时说了这么重的话。没能体谅你心情的人,是我。泉子,对不起。」

    泉子稍稍直起身,看着他,然后点点头,「嗯!知道你自己有多凶就好。那就罚你——,」她想了想,「还没想到,先欠着吧!」

    道长脸色郑重地点头,却被半坐起身的泉子狠推了一下脑门。

    「你又在擅自包揽甚么上身了?」泉子白了他一眼,「我只是拿不定以你现在的俸给,我该敲竹杠到甚么程度才算『好朋友』。」少女的声线温了下来,「这不是你教给我的友人之义吗?不过是这种程度的事,哪来的欠不欠。摄政大人那边,是我要多谢你替我回护谋算才是。」

    摄政终归是摄政,硬碰起来,泉子少不得吃亏,但事实是她仗着摄政的撑腰,如今已在神祇官衙无正位而假权,所有人待她如正式的朝官。尊荣体面,无一有缺,作为保护人的藤原道长信守诺言。

    道长扶着被真的打痛了的头,双目微睁,然后渐渐地低笑出声,眼角眉梢被笑意浸满。

    「泉子,虽然这样说会被泉子讨厌,但我藤原道长是由衷觉得,天道选择了您,是再聪明不过的决定。」

    泉子一愣,随即双手搓臂,脸容扭曲,「是知道你在夸奖我没错,但这样说真的是非常讨厌啦!谁稀罕被天道看上了啊!?强抢民女吗这是!」

    道长哈哈地朗笑出声。

    这天,至夜幕低垂,泉子也还没有出宫,在官衙里边读著书,边等待约好了的齐信。

    齐信是差不多子时才到来的。他先是在门外停下,向陪同前来的少年同僚藤原行成道谢,谢他帮忙避嫌,随后方轻轻推开院门,步上回廊,提着食盒进得帘来。

    「从公任家里顺来的哦,」齐信笑着扬手,「绝对会好吃的啦!」

    泉子清空案面,接过食盒,「你刚从公任那边过来?」

    「嗯,」齐信也盘坐下来,「他父亲赖忠大人病倒了。」

    泉子一顿。

    「公任不让我跟你们说的,」齐信的嗓音清朗悦耳,语调偏高,在冷清的神祇官衙里却显得格外空洞,「他知道你和道长在忙,也是怕你们内疚吧。」

    「……」泉子放下手里的点心,抬头望向齐信,问:「是有我能做的事吗?」大家最近的时间都不凑巧,齐信勉强在不恰当的时间过来,必然是有事相托。

    「泉泉,你能不能去看看公任?」齐信问,「我知道以你现在的立场去四条邸是很为难,但是公任总在我面前强撑着,道长的身份就更不合适了。男子好像在这个情况下不管用呢。公任这家伙,又总是没用多久便会将女人吓跑的,我思来想去,说不定现在泉泉是惟一能去看看他的了。」

    泉子瞥了他一眼,「我吗?但公任是将我划在你和道长这一挂的,我也没办法用女性的身份让他放下自尊心吧?」

    「那个笨蛋想要怎么划分都可以啦,又不会改变泉泉是比我们要大上两、三年的成熟女子的事实。」齐信半是开玩笑般道,「我觉得泉泉可能才是最刚好的呢!」

    「少恭维我。」泉子想了想,「我不确定他是不是听得进我的话,但事关公任,我自当尽力而为。你给我一点时间,我安排一下。」

    「我就知道泉泉姐姐最好了啦~!」

    「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