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皇即位,京的情况越趋稳定,泉子便从阴阳师的身份中抽身,与神祇官们忙于今上的即位礼,以及卜定新任斋王的工作。
每当有新皇践祚,都会有未婚皇女成为新的斋王,负责前往伊势神宫侍奉天神。斋王女须得守身避忌,非大祭不得返京,亦只有皇位更迭方可退职。仪祭之繁重,致中选者通常是家族无靠的落魄皇女。不过,斋宫富裕,地位尊贵,也有的是人自愿上任。
无论企图,有人为此事而找上衙来,泉子也是早有所备。
「大巫女大人,下官是得到为平亲王殿下的授意而来。」着红袍的青年官员,左近卫少将.源俊贤,前来神祇官衙拜会泉子,「亲王殿下的女儿,恭子女王,姿容端秀,定必能尽心侍奉天神。」他没用侍从,亲手将盛于托盘上的厚礼低头奉于泉子身前。
没正式叙位的泉子,稍稍侧身避让,低头躬身回礼。
源俊贤眼皮一跳。大巫女没有收下礼物。
泉子的确没要应下。从她接到拜贴起,属官们便已为她打听好对方的来头。
源氏是臣籍的原皇族,而源俊贤之父正是旧日与藤原氏政争落败、与冷泉上皇一道被迫退的大臣源高明。源俊贤的妹妹明子,在亲父失势后便被其他皇族收养,仍号女王,但她的养父也刚刚过世了。无所依靠,又是正当年的美丽女子,恰为斋王之选。
源俊贤所举荐的恭子女王,则是他们的甥女,由源高明的另一个女儿所出,今年尚不满三岁。
简直就是逮着更弱势的来欺负。
泉子不语。
源俊贤瞧了她两眼,以看似有点艰难的表情再次开口:「下官知道,舍妹正是人选,大人认定下官居心叵测。确实,是下官主动请求为平亲王以恭子女王替代,然恭子女王年纪尚小,亲父犹在,舍妹却是家资不丰、需得婚嫁维生,年纪更是等不得啊!」
近来的皇都在位不长,想以更年幼的女子来渡过斋王职,不误姻缘,也不是说不过去。
「斋王有优厚的供给,」但泉子并未松口,「而且,这些事也理应由神祇伯定夺。」
「大人说笑了,」青年抬起头来看向泉子,眼里精光一闪,「谁还能不知,神祇官上下皆听令于大巫女一人呢?」
自迫退花山法皇一役,泉子在神祇官衙的声望日隆,加上神祇伯亲王有意放任、神祇大副大中臣能宣心生退意,神祇官衙的实权,可谓已落于泉子之手。
泉子一笑,「俊贤大人这是恭维,还是指责在下弄权?」
「是恭维,也是事实。」俊贤再次低头示弱,「还望大人体恤下情、高抬贵手!」
是日,泉子并未予以答复,俊贤告退。
犹在考虑间,出乎她意料的,却是道长居然也为了明子女王而找上衙来。
「是姐姐让我来的。」因升任今上的随身近官.藏人,道长一身的青色官袍。他随意落坐在泉子的办公几案前,抄起手,偏开头小小地打了个呵欠,「她已经决定照顾明子女王了,特地使唤我来跟你打声招呼的。」
道长之姐已贵为皇太后,由她来作保护人,明子女王自是轮不着斋王的苦差了。
「这么快就找到新靠山?」泉子给他倒了碗茶汤,汤水在午阳下黄澄明澈,「是因为源俊贤没能在我这里得到答复吗?」
「不,不关俊贤的事。」道长双手接过温热的茶碗,勉强地掀起浮肿的眼皮,「似乎是明子女王听说你有迟疑,便自己找上了我姐姐。姐姐说这次给你添了麻烦了,稍后会补上谢礼的。」
泉子没说话。明子女王是拿皇太后来压她,而皇太后让道长来说,便是安抚之意。
道长看了看泉子的脸色,轻放下茶碗,「我是觉得没必要为这种小事跟我姐姐闹,不过,父亲大人不会管这样多的,你若还是想要将明子女王指为斋王,那也没甚么不可以的。」
泉子将手肘抵在几上,手掌托着头,看他,「道长。」
「嗯?」道长又打了个呵欠,被睡意的泪水模糊掉的视线,努力地注视着泉子的脸。
「我一直都觉得自己不是你的哥哥或者姐姐真是太好了。」泉子的嘴巴扭成了波浪形,「你姐是在给你派任务耶,甚么叫『没甚么不可以』?你这种可靠又不是很可靠的弟弟,我就是个观众也觉得心梗好吗。」
道长双手搓着犯困的脸,抽空白了她一眼,「啊,我也觉得自己不是泉子的兄弟真是太好了呢。」
「喂,你这是甚么意思!?」
「没.意.思。」道长故作无辜地歪了一下头。
泉子气到直抄东西砸他,「活该你加班加到天荒地老!」
道长灵敏地向后一仰,双臂交叉防守,「这样就太恶毒了哦!泉子才不可能是我的好妹妹呢。」
「去死!」
本来,皇太后是想邀泉子午后一聚的,但泉子和道长默契地让侍从去回绝。稍事休息,二人便结伴下值,并肩踩在宫道的白砂路上,有说有笑。
可刚一走到宫门边,他们便被皇太后宫的女房拦住。
「请代为转告,卑职实另有急务,今日未能拜谒皇太后殿下。」泉子再次推拒。
女房以展开的桧扇掩去下半张脸,声音自扇后传来:「大巫女大人真是会说笑。太平盛世之下,能有甚么比皇太后殿下更要紧的事呢。」
道长抬头望天,轻声嘟嚷,「为什么大家都学不乖,总是要来招惹泉子的呢?」
泉子一手肘顶向道长,同时睁着正直的大眼向女侍说:「哦,卑职是要去见陛下和摄政大人呢。」
如是者,这天下值后,今上小朋友和摄政外祖,被迫一起参加了大巫女的突击祭礼培训。据说是为免重蹈花山法皇的覆辙,所以大巫女奏称大家都要好好学习,天天敬天。
「『罚留堂就要一起罚』,」坐在皇太后宫里,道长耸拉着肩,眼下的青色更形浓重,「大概就是,所有人都要陪她一起不能好好下值的意思吧!」
皇太后诠子:「……」她摒退左右后,随即伏地大笑,「哈哈哈哈……!看在能让父亲大人多受苦、啊不对,是多精进礼仪的份上,我也不会生气就是了啦。哈咳、咳!」诠子以宽大的袖子掩了一下脸,假咳数声,「嗳,就是苦了我儿呢。」
「泉子是不会对无辜的小孩子下手的,」道长望向高耸的屋顶,喉结缓慢地上下移动,「她大概会对年纪大的比较有兴趣吧。」他的嘴角微撇。
「这样啊……道长,」诠子稍稍俯身倾前,以半开的桧扇掩着嘴,小声说:「你说能不能跟大巫女说说,我们再来一、不对,起码三次?能让父亲大人罚、不对,是『精进』仪礼,我想想就觉得好高兴!」
「姐姐,是因为你先折了泉子的颜面,父亲大人才会容让她出气的。」道长转回头来,望向姐姐的黢黑双目近乎无光,「你这样的想法就太危险了哦。」
「干嘛凶我嘛!我只是想跟大巫女处好关系而已啦,哦呵呵呵~」
姐弟俩说着话间,女侍的通报声从廊外传来。得到允准后,竹帘被掀起,一位身穿浅黄色单挂、配红色下袴的年轻女子款款而入。她向皇太后恭谨一拜,再在其介绍下与道长见礼。
这位美人,便是比道长还要大上一岁的明子女王。
皇太后坐在主位上,笑瞇瞇地看着早已长大成人的幼弟和娇柔的美人。
只见明子女王恍惚毫不在意自己的皇族身份,自然地接过了女侍手中的点心和饮子,弯着腰为皇太后布席,又再回头查看女侍为道长布的席面。见一切皆妥,她便施礼退下,并未多言半字。
「怎么样?」待竹帘落下,诠子又凑到弟弟身边,「是美人吧?我知道是远比不上大巫女啦,但大巫女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作为一个女人也是有够呛的。而且啊,我总觉得她似人非人,怪异得就像鬼魅一样,令人很不想接近呢……」
「皇太后殿下!」道长蓦地提高声线,厉声喝断了姐姐的话。
「啊!我知道了啦!你一向不喜欢我说你那堆友人。我这又不是恶意的,只是说说而已嘛!」
「不单单是这样!」道长放下筷子,神色肃穆,「泉子小姐守护京人,经年勤学苦练、浴血奋战,旁的人就罢了,您作为国母,是不能不给予敬意!」
「我都说了只是说说而已嘛!」诠子靠过来,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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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弟弟的衣袖,扁嘴,「正因为我是国母,我才要这样做啊!」她伸出纤指,点向左右,「大巫女是大巫女,明子女王是明子女王,我不是不尊重,而是她们的用处不一样啊!」
道长偏头看她,「你是打算拿明子女王来联姻吗?」
「我膝下只有陛下,不收个女孩回来,拿甚么去助陛下一臂之力?明子女王这样的才好用呢!」她以食指绕了绕长发,「貌美位高,偏又家道中落,只能伏低作小,哪有男子不吃这套的?」
道长叹气,「姐姐,她敢背着兄长自作主张投靠于你,不分轻重地开罪大巫女,便不可能会忠心。」
「反正她不敢也不会背叛我。我可是在帮她上进呢!她背叛我可没好处。」说到这里,诠子微嘟起了嘴,「就是为她而惹着大巫女这点美中不足。大巫女这种人啊,必然是觉得在斋宫当家作主要比嫁人生子好。她哪想到惟有子嗣出息了,才是家族的翻身之本?你瞧藤原公任那嚣张的臭小子,不也败在他姐妹不争气的肚子上吗?」
「姐姐!」
诠子不听,手指点着唇说了下去,「大巫女呢,定是瞧我们这些后宫女子不顺眼的。道长,姐姐只能靠你去安抚了哦!必要之时,动用男色也是可以的!」
「……」道长哑口无言。半晌,他揉着憋闷的胸口,道:「姐姐,你误会了。」
「嗯?甚么?」
「我的确认为,泉子的话,是会觉得当斋王更好,但她没瞧你们不顺眼。如果不是出于怜惜,泉子对源俊贤就不会是这个说法了。」道长的表情看似闲话家常,眼里却染上星星点点的冷漠,「我想,她会说,『既然不想代表皇族侍奉天神,奉还女王的称号不就好了吗?』,这样。」
明明春风已退,夏日将至,诠子看进弟弟黢黑的眼眸里时却感到一阵寒凉。
「即便泉子给了姐姐面子,领命改选,」道长续说,「她仍然可以宣称没选上明子女王是因为她的命格不好,明子女王也就一辈子都不必再谋算联姻了吧!报复的方法多的是,但她没有这么做。要这样仍要认为她是在刻意刁难你们的话,到时候要真被报复了,也只能说是姐姐你们自作自受。」
幼弟不高不重的嗓音,在宫室内震耳欲聋。
「……」诠子退坐回位子上,理着层层迭迭的衣摆,「道长,这就是父亲大人和安倍晴明谋划多年,想要从大中臣氏手中抢走的神权吗?就是你不肯让给大哥的『神权』。可真好用呢。」
「皇太后殿下,掌握这份力量的人是克己以为仁的泉子小姐,于国于家,都是幸事。」道长未有正面回答,却警告道,「泉子已是给明子女王留下生路,你不要欺人太甚。一再试探别人的底线,多半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我哪有欺负大巫女啦?这不是让你替我好好说了嘛!」
「姐姐!」
「我知道了啦!我就是知道大巫女的性子,才会直接抢人的啊。」诠子嘟了嘟嘴,「君子本就可以欺之以方!」
道长一噎。
临走前,道长顿住脚步,半回头地对身后的姐姐说:「我并没有在开玩笑。泉子和父亲大人因为神权干政的事题,本就不算处得好,姐姐再在其中弄权生事,一个不慎,花山法皇便是前车之鉴。」
「这样说来,」诠子说,「父亲大人也在后悔养虎为患吗?如果不是有安倍晴明居中周全,大巫女如此强硬,他非得再出手削神祗官衙不可。但又换句话说啊,有不听话的大巫女在,父亲大人就更离不开安倍晴明了呢。这狡猾的两师徒!呵呵。」
「……」道长背过身,「姐姐,我与你说不通也不是甚么大事,只请你别忘了,你的兄弟没一个是君子。你别动我的人。泉子和公任,都是我这边的。」
望着道长远去,诠子歪坐下来,绕着长发。
「是受了女人的气来找我发脾气的吗?」她眨眨眼睛,「大巫女、父亲大人和源氏要是不打起来,我可怎么在隙缝中积攒我的力量呢?」她向外廊的明子女王招招手,「别害怕,嗯?我知道你不是不知轻重,只是拚死一博罢了。这些个男子在外行走,哪知道女子的战场本也是得用命去填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