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羽衣拂过平安京 > 13. 女命
    唧唧——

    蝉鸣四响,烈日当空,只值班半日的平安朝廷,运转又轮入一天的休眠。道长走在宫道上,彤红的官袍系得有点松垮。他拐过弯,终于见着宫门,却恰好碰见入宫上值、身姿清隽如翠竹的当世第一大阴阳师.安倍晴明。

    「啊,是晴明大人!」道长扬起了乖巧的笑脸。

    「道长大人。」晴明微微一笑,施礼,「是刚下值吗?卫所的工作,真是有劳您了。」

    「不不,是不是忙碌似乎只是因人而异,卫所向来都是优差的哦。」

    「话虽如此,右大臣大人想必也是心疼您的。」

    「作为家中五子,我的生活已是相当优渥,一切都要感谢为家里辛勤工作的父亲大人,以及陛下的隆恩呢。」

    「正是如此,道长大人。」

    「哈哈哈,是的呢,晴明大人。」

    顺道报备了今晚大家会去找泉子玩,道长便与晴明告辞。转身走向宫门,他端正的五官在抹去表情后显得有几分冷淡。

    「果然是狐狸变的吧。」他轻声嘟嚷,稍稍歪头,「名为不强求,手里对泉子的掌握却半点都没松过呢。也不知道泉子是不是也能罚他一下。」

    与道长背向而行的晴明,明明甚么都没听到,却像是甚么都听到了般轻扬唇角。

    出了宫,道长骑着马来到安倍宅邸。泉子此时正在正堂里午读。

    「这么早?」泉子从几案上抬起头来,「早退了吧你?」

    道长在外廊的阴影处坐下,笑道:「只是没留下寒暄而已。」

    「哦,捉不到道长的把柄,真可惜呢。」

    道长失笑。

    泉子挥手示意式神给他打扇,「你是有事要先找我吧?」

    道长抬手轻拉着领口,歇了一下,复又坐好才开口:「请问泉子小姐最近方便动用力量吗?」

    「嗯?只要不牵涉天象就行。有事?」

    「是我庶兄长那里。要是不方便的话,请不必勉强。」道长说着,双目忽然无神起来,「虽然他现在是很惨,但大概也是活该的,要是被父亲大人发现而挨揍也是没办法的事呢。」

    「……你这个弟弟好像很可靠但又不是很可靠的样子啊喂。」

    「等见到他,你就知道我在说甚么了。」

    泉子放下笔,「那就走吧。」

    「哈?」道长一愣,「也没那么急。你今天没去宫里,是想要补功课吧?」

    「道长会找上我,一,是已确定你庶兄没作孽;」泉子依次伸出手指示意,「二,是这位庶兄对道长来说是重要之人,你不愿其他阴阳师接手;三,是事情也没严重到会拖累我的身体。既是如此,不如早些解决。走吧!」

    道长怔了怔,然后笑着点头,眸色重新染上温度。

    今日的泉子只有六岁,不便佩刀,她便随手拿了把从公任处顺来的折扇带着。道长亦命仆从拿来狩衣,临时换过。他们一道出门,乘上安倍家的窄牛车,转出土御门路,直往右京驶去。至一处街口停住,仆从们留守,道长领着泉子徒步而行,到访一处小小的别院。

    泉子很快便已感知到有异物。

    她跨出一步将道长挡在身后,再以扇柄将小院的栏栅门处顶开。

    「道长——!」一个看着快三十岁了的男人飞扑而出。

    泉子带着道长闪身,道长亦由着来人摔趴在地上。

    「道长!你很过分耶!呜……」

    「二哥,你这完全不是能被同情的状态吧。」

    只见男人浑身湿漉漉,被他趴过的黄泥地片刻便积成水洼,分明是谁被挨上、谁就得倒霉。

    泉子用折扇朝男人的身后指去,清喝一声,一位撑着雨伞的美女便立时现身。

    「你哥这是典型的遇鬼啊。」泉子点点头,像是追忆般感叹,「我第一次出外工作时,遇到的就是『雨女』呢。现在都已经很少人会上这种当了。」

    「我就说嘛。」道长耸耸肩。

    泉子以术将人拎进室内,命式神在外把守。道长的庶兄、从五位上.左近卫少将.藤原道纲,跪趴在正厅,所经之处湿成一片水路。

    「我真的甚么都没干!弟弟啊,我只是见她很可怜的样子,让她到伞下一起避雨而已!」道纲泪流满脸。

    道长拿过布巾,用力扔到兄长的头顶上,「三更半夜遇到美人,你就没一点警觉心的吗?!而且遇到就遇到了,你也没道理躲到右京,足半个月才给我送信吧!」

    「我怕啊!呜呜呜……父亲大人要是知道了,会把我揍到下不来床的!」道纲双手拉着头上的布巾,哭到脸庞涨红。

    「那也是活该。而且跟雨女住半个月就不可怕吗?」

    「……总比被母亲大人发现要好……她要知道我跟正室家的兄弟玩,她肯定会生气的……」

    道长将手边所有的布巾都扔过去,像是要将兄长活埋。

    「算了,道长。」泉子说,「道纲大人确实没干别的,毕竟跟雨女好过的男子可活不到第二天的。」

    「叽!」道纲吓到怪叫。

    他背后跪坐着的雨女,娇笑着给道长抛去如丝眉眼。道长面不改色,直视回去,只见那雨女眼中隐有诡异的旋涡。他没再多看,视线微不可察地瞥过兄长的位置。

    滴、答,滴、答。

    雨女撑着的伞滑落妖雨,黏腻的水气在小院中漫延。

    泉子以折扇轻点地,一道半弧形的金光便掠出,在触碰到雨女的瞬间将其弹飞。

    「啊——!!」雨女撞上式神的结界,反弹落地,发出惨叫声。

    道长趁机将兄长一把拉过来,隔着布巾护在怀里。

    「奴家只是……」雨女双目垂泪,脸庞秀丽却苍白,「奴家不是故意要纠缠大人的,只是孤身在外,实在太寂寞了。大人又是这么温暖的人……」

    道纲面露不忍,便要开口,但被道长止住,手下用力将兄长扣紧在身前。道纲没发现,他在不自觉地靠向雨女。

    「我就当这是你不愿受审改过的意思了。」泉子抬手结印,挡去雨女想要侵袭藤原家兄弟的诡异湿气。

    「为什么!为什么要阻我!?这些负心的公子哥该死!都该死——!」

    「皇天在上,灭。」

    折扇一挥,雨女便又是一声惨叫,痛苦地翻滚,长发披面。再抬起头来时,雨女露出了紫胀眼突的丑陋脸容,伸出长舌卷来,却被泛着金光的结界挡住,只能原地挣扎,在金芒中渐渐消融。

    待术式散去,地板上只余一滩水渍,世间永远再无此女的身影。

    雨女吃过无数人,连泉子都敢咒骂,但到最后都没出说最初是谁负的她以求报应,也没为自己哀求开恩。

    泉子神色平静地收回折扇。

    而被泉子挡在身后的道长,目光投向雨女永不超生之地,黑瞳现出狠厉之色。待泉子偏头看去,道长却已敛去一切,低头轻拍着兄长的肩背。

    「二哥,没事了哦!泉子小姐已经为你解决事情了,不用怕了。」

    颤抖着的道纲,这才趴在弟弟身上嚎啕大哭,「呜哇——道长啊——弟弟啊——呜……吓死我了啦……」

    「是、是,也真亏你能够熬到全身而退呢。」

    「因、因为,」道纲拉过头上的布巾抹抹眼泪鼻涕,再抽出挂在颈间的五芒桔梗护身符,「父亲大人和道长都说过,绝——对不能让护身符离身,所、所以,就算雨女说甚么都好,我都没有摘下来过哦!」

    「……」道长看着兄长求表扬的样子,闭上眼睛,赞:「是,哥哥真是做得太好了。」

    泉子望着这兄弟俩,歪了歪头。

    「右大臣大人是将安倍家的东西当成观光纪念品吗?你家附近的都人手一件耶。」她好奇地问,「到底都跟老师买了多少东西啦?」

    闻言,道长瞬间垮拉下肩头,「我明天还是去上值吧。俸给还是要好好赚的呢。」

    泉子哈哈大笑,「别说到像是被诓了似的。以你家的强运,自身没那么强势的旁枝确实会很容易招惹异物。将你们的护身符拿来吧,我友情免费给充电一次。」

    「哦哦!是熟客的待遇吗?泉子小姐真是会做生意呢!」

    「是哦,是专为我们家最大的冤大头而设的特惠待遇。」

    二人说笑间,抹过眼泪的道纲向泉子倒头就拜,「这、这位就是泉子小姐了吗!?太感谢您了!我会向母亲讨要丰厚的谢仪奉上的!」

    「谢仪是会收没错,但请不要祭拜我。」

    给护身符补充了力量,再将道纲送回家,泉子便打道回府。大街上的庶民忙忙碌碌地收拾着集市,贵族的牛车偶尔驶过,泉子和道长徒步而行,撤去家纹帘布的牛车在身后慢慢地跟着,夕阳将他们身影渐渐拉长。

    「最近夜里还是要请家里人都小心点的。」泉子说。

    「我已经都说过了,可惜只能勉强让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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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得戴上护身符,辜负了泉子先前的苦心提醒。」

    「其实平日里也是得小心吧?近些年来京的治安也没特别好。鬼就罢了,可别遇上骗子和强盗。」

    「我也是这样觉得的。」道长点点头,「要是遇上乱七八糟的人,可不是这样嗖的一下就能踩掉的吧。」

    泉子瞥了他一眼,「雨女狡猾,其他阴阳师比较常是赶跑了事。你是存心要踩死那位雨女才特地找上我的?」

    「能被泉子灭掉,已说明对方是满手罪孽。」道长看向泉子,「我不认为我有不对哦。」

    「说得像为民除害,但你只是记恨对方想害你的哥哥吧。」

    「难道这不是应该记恨的事?」

    「哦!承认了!」

    「我可没不承认呢。泉子又不是向我兴师问罪,没甚么好不承认的。」

    泉子轻笑出声。她见过的鬼怪作恶自然比道长多得多,就算不是道长拜托,她要自己遇到了,也不会作出与方才有别的行动。

    「不过,就算是职责所在,除灭有灵智的对象大概也不会是愉快的事。至少我不认为泉子会轻易麻木。所以,」道长站定,向泉子低头,「今天实在是有劳泉子小姐为在下的庶兄解厄。」

    泉子看着他的头顶,「我可不会说『这是理所当然的、请不必介怀』哦。」

    道长失笑,抬头看着她,说:「是。」

    泉子也笑了起来。

    回到安倍宅时,公任已经到来,在正堂里随手翻看着泉子的汉文书。

    「齐信家里来了客人,今晚来不了。」公任抬手接住泉子抛还来的折扇,说。

    道长坐到公任的右侧,拿过几上的果子,「让齐信陪着接待客人,他的长兄不反对吗?」

    「那是家事,他哥反对也没用。」公任答的一声打开折扇,轻摇,「齐信的妹妹要进宫了。」

    「进宫?」坐在下首的泉子接下道长扔来的一颗青枣,咬了口,「我记得齐信说过,他没想站到今上那边去的?」

    道长看了眼公任,「泉子,以一个女儿换来诞下亲王或内亲王的可能性,对公卿来说很合理,不一定非要是能坐上玉座才算有用。公任的妹妹也已经进了今上的后宫了。」

    「我和父亲大人才没想要利用妹妹做甚么。」公任眉头微蹙,「只是我父位居关白,不送女眷进去会引起内宫和外廷的不和,有碍施政。我的长姐也就是与圆融上皇夫妻和顺,不然,在上皇退位后也会被接回来的。道长的姐姐,就是在诞下亲王后便不再回宫的。」

    「嗯,是争宠输给了公任的姐姐呢。」

    「是你姐姐当不成皇后,便自己负气离宫的吧?上皇可是求见了几次都被挡回去,跟我的长姐可没关系!」

    「我知道。错的人是上皇。」道长吃罢果子,在式神的帮忙下净手,「号称宠爱姐姐,却因为忌惮家父而故意不立她为皇后。姐姐已经有了亲王,当然不必再理会他。公任当年不也说过,上皇这样防备也是徒劳。」

    「我说的是事实。最终他不也还是被你父亲迫退了?今上的玉座也是坐不久的。」

    式神奉上晚食后便消失。泉子拿起碗筷,却已对藤原家的大白米饭倒尽胃口。后来,察觉到甚么的道长和公任转开了话题,谁都没再继续对泉子说起藤原家的女眷。

    半月后,事先向道长报备过的齐信,携着重礼私下拜访安倍宅邸。

    「舍妹忯子不日便要入宫了,泉子,我想请你为她卜问前程。」齐信将礼物置于身前,整了衣冠,收起嬉笑,「我已答应过道长,卜辞不会外传。」

    唧唧——

    蝉鸣在安倍家的竹林唱和。

    跪坐在正堂的席子上,一袭白衣的泉子问:「卜问的结果是吉是凶,难道能影响你们家送小姐入宫的决定吗?」

    齐信无言以对。

    「命运难以撼动,而我的卜卦从未出错。你确定要问吗?」她问。

    微风拂响竹叶,沙沙。

    「不可以作法、祝祷吗?」齐信问。

    泉子语气平静地反问:「你心里既不同意这门亲事,又是为什么不直接阻止小姐进宫呢?」

    齐信移开了视线,眸色沉寂。

    泉子看着他,半晌,扬手吩咐式神去将算筹拿来。她不喜占卜,手边惟一的一副竹筹,还是很久以前练习时由老师安倍晴明所送的。

    但人类想要预知命运,却也非新鲜事,情有可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