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大臣藤原兼家的宅邸,东三条邸——
披着外袍,藤原道长盘腿坐在房间内,手里把玩着父亲兼家命令安倍晴明新制的护身符,其上的五芒桔梗印此刻看起来平平无奇。
「道长,听说你被鬼袭击了?」一柄折扇挑开了鲜绿的竹帘,剑眉星目的年轻人走进,嘴角上勾。
「我和公任一听说你受伤了,可是第一时间就赶来的哦!」另一年轻人低头顺着前者掀起的帘隙晃进来,脸上同是笑意盎然,「道长,是女鬼吗?漂亮吗?」他趴下来凑近道长,「抱起来的感觉是凉凉的吗?」
「啧。」公任颦了眉,「抱甚么女鬼?藤原齐信,你何等的恶心!有这心思,倒不如多分在诗文上。」他径直翻出房里的糖果盒,给了友人一半。
齐信接过,与公任分吃起来。说是来探病的,但两个人都完全没要看看道长到底是伤在哪里的意思。
病人.道长:「……」本来有神的黑目瞬间失去光彩如死鱼,「中—午—好—,公任、齐信。」他半伏在身前的漆黑小几上,无力地撩起一边眼皮,「请问两位在逃值班以前,有先帮我向卫所把假给请了吗?」
「逃了就逃了啦~」齐信也盘腿好好坐下,「就算真有甚么事,也轮不着我们顶上去嘛。」
「我可是真的病了哦,」道长说,「才没有逃值班呢。咳咳。」
「你咳得太假了好吗。」公任斜睨着他,指尖剥开糖纸把玩,「怎么?既然身体没大碍,要与我们出去吗?」
「嗯?」道长也伸长了手,越过小几抢走公任手里的糖果子,抛高,丢进嘴里。
齐信接下话头:「是我母家那边啦。」他稍稍曲起背,眼神示意道长靠过来,小声充:「右京的一位源氏兄长,好像是被美艳的女鬼缠上了!那边的老夫人要找人来辟邪,谁料他啊,抵死不从,竟是要跟女鬼同生共死呢!」
「哦——,」道长假假地哦了一声,「所以呢?」
「道长!你难道都没有好奇心的吗!?」齐信猛地将上身往后拉直,瞪了瞪眼,「同生共死耶!那肯定是了不得的绝世大美人!」
「你太夸张了吧。」道长一顿,「况且,太过漂亮的东西,我是觉得不要靠近会比较好。」
「别说得我们是去瞧热闹的样子,」公任拿过折扇,以扇骨轻敲掌心,微抬的下巴扬出俊俏的下颚线,「我们是『好心去帮忙』。」
道长呵呵两声。
「对对!是『帮忙』啦!」齐信点头,眸子里满是兴味的晶亮,「这家是早些年随源高明大人失势的一脉、嗯,说起来还是我们藤原家害的呢,哈哈。他们家现在可请不来大阴阳师或者高僧。家母听说了以后,便让我瞧瞧能不能用我们家的名帖请到人,所以,公任说是『帮忙』也绝对没错的哦!」
「就算是借你家的名义,也请不到真的有用的人吧?」道长抬高两手,伸了个懒腰,「阴阳寮惯常趋炎附势,听到是右京,只会敷衍了事。高僧也不是我们这一辈请得动的。」
公任摆摆手,「替长辈做个面子罢了,无须真的请到能人。」
道长憋了一下气,「不请能人?没能人在便去瞧鬼魅的热闹,你们实在是太小看了这种事。」
「你这是被吓破胆了而已吧!」
「就算是我没遇上过的时候,也从没蠢到要故意凑上去!」
「这话说得。你父亲明明说你那天就是一个人乱跑才撞上的鬼怪。在阴阳师的地界乱跑,不蠢?」
「……」道长一窒,「你就算耍嘴皮子赢了我,也不会有好处。别拿自己的安危开玩笑!」
「我不是说你错,可他们请不来人也不是我的错吧!」公任答的一声打开折扇,轻摇,「我可不给如此的破落户借用我父亲的名帖。」
齐信看看左又看看右,摊手,「那我们到底去不去嘛?」
就在东三条邸的贵公子们热热闹闹之际,土御门路的安倍宅邸也是难得地人气旺盛。
「你一回来就抢我的大白米饭!我沦落到最喜欢的食物是大白米饭已经够可怜的了,你还抢!!」泉子扒在男子的背上,双手从后扯着他的乌帽,疯狂摇晃。
「泉子!你要敢将我帽子扯下来,我跟你没完!!」男子怒吼,奋力向庭院摔去,企图将女童甩掉,「反正你吃再多也长不高的啦,小矮子!!!」
「啊————!我要诅咒你!!」
安倍家的长子、刚刚下值回来的吉平:「……」差点一口气上不来。他深呼吸,开骂:「安倍吉昌!三十岁的人了,你这个样子要是给你儿子瞧见,我看你的脸面是要往哪搁!」
安倍家的次子.吉昌,一边抓着女童的双手,一边抽空往兄长的方向抗议:「大哥您的眼睛没事吧!?明明是这家伙……啊!泉子!你哪来的树枝戳我耳朵!!」
「庭院里到处都是啦!打我不过、术法又烂,还敢抢我的大白米饭!本姬君要代表月亮惩罚你!」
廊上的吉平,转身问仆从:「二少爷抢了小姐多少饭?」
仆从说,也没多少,就是吉昌直接端走了泉子盘里那碗而已。
吉平:「……」
他背过身,无视亲弟在背景中的惨叫声,掀帘走进内堂。
堂内,坐于上首的晴明捧着温热的茶碗,轻笑,「为父能活着看你和吉昌都早早入赘了好人家,平安地离开土御门路,也算是放下心头大石,可以安静地享受晚年了呢。」
庭院里的次子,吵死个人。
吉平:「……」抹了一把老脸,「最近几天,我会带吉昌回我家住,将他教训好后才送回弟妹那的。」
「哎呀,」晴明笑瞇瞇地说,「那敢情好。不然,我出手的话,可就难免你弟弟要卧床休养个一年半载了哦。」
嘴里说着可怕的话,晴明神色温和地投向廊外,看那老大不小的兄妹俩闹得正欢。却见方才仍是蔚蓝的天空逐渐转暗,雷霆随着童女的骂声而在重重乌云后翻滚,整个平安京都失去了阳光。
「泉子。」在闪电要落下的前一刻,晴明叫道。
泉子一顿,脸上鲜活的表情瞬即隐没,女童的身躯自兄长的背上滑落。吉昌转身伸手,想要摸摸妹妹的头,却见泉子突然向他灿烂一笑,随即一脚飞踢向兄长的右小腿正中央。
「……大中臣泉子——!」吉昌抱腿跪地,双目痛溅清泪。
泉子做了个鬼脸,便哒哒哒地逃去。
未几,天色便恢复正常,阳光照进大地,安倍邸亦回到平日里的静谧。
吉昌扯直玩皱了的外袍,低头越过半打起的竹帘进入内堂。接过大哥递来的水杯,他大喝了口,然后扭着脖子说:「泉子又精进了,我现在是真打不过她。我看啊,干脆把她塞进近卫所还要更简单。」
「你明知道泉子的力量不稳定,偏要招惹她!」吉平瞪了弟弟一眼,「近卫所里的都是高官子弟,以我们家的家格,是哪里更简单了?」
「反正比说服大中臣家的老顽固要简单啦。」吉昌瞟了父亲一眼,「右大臣大人前些天不又跟泉子的祖父在宫里吵起来吗?没大中臣家点头,即便是右大臣大人,也没办法将手伸到他们神祇官的地界上吧?」
「送泉子入朝的事,我会与兼家大人再商量的。」晴明放下手里的茶碗,以巾帕轻拭唇边,「你们一起回来,也不是想问我这件事吧?」
安倍兄弟对视一眼。
吉平示意弟弟坐下,然后向父亲道:「阴阳寮的大家都在问,右大臣大人是不是正打算迫今上退位。」
「是又如何?」晴明将巾帕往边上一递,式神便将帕子接过,收好,「不是又如何?」
次子吉昌皱着眉,抱着手臂说:「朝政倒跟我没关系,我是担心右大臣大人是不是又要来迫您做出对他有利的卜辞。听大哥说,前些天右大臣大人秘密来见过您吧?父亲,阴阳师轻易插手皇统,恐怕会有恶报,还是留给大中臣祭主那边弄吧!」
「即便是朝政,我也是不赞同的。」吉平的脸色亦变沉,「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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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绝非昏君,单单是因为想要自己的外孙践祚便妄动皇统,右大臣大人也实在是太过分了!」
兄弟俩轮番劝说,然而,这一天中午,他们仍都没能从父亲处得到想要的答案,随即便又赶在平安宫落钥前回到阴阳寮上值,大地亦在此时轮入又一次的休眠。
式神悬在半空提灯,澄黄的光映照着大阴阳师的脚步。白得不似凡人的赤足踏在木地板上,晴明沿着廊道徐徐走至庭院,找到正在练习太刀的学生。他轻拨狩衣的下摆,蹲下,捡起道旁的碎石,轻声诵咒,并拢的食指和中指一点,碎石便依次向泉子攻去。
一撃,嘭!转身横劈,嘭!抬手斜斩而下,嘭!
纯白的袍服飞扬,太刀寒芒闪烁,童女刺、劈、挑、斩。即便此世间尚出现正式的刀法,她的每一步、每一个发力点都已几近完美,恍惚与天地齐鸣。
嚓!她的脚步擦着灰白色的碎石地停歇,老师的掌声亦同时响起。
「你已经将力量控制得很好了呢,」晴明拍着手走来,「泉子。」
泉子自式神处接过巾帕抹汗,摇头,说:「差之毫厘、谬之千里,那一点与完美的差距足以导致失败。」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哦。」
「还不是占了我身上带有力量的便宜。」泉子撇嘴,「就是这么个一丁点的控制缺口,我不止长不大,还指不定哪天就要将我像气球一样给撑爆掉。啧!」
晴明微笑着摇头,拢袖与学生同坐在塘边大石上。
「老师,」泉子偏头望向晴明,「您是对今天兄长们的答案感到失望吗?」
在安倍兄弟看来,是他们来向父亲请问;但在泉子看来,却分明是老师在向儿子们出题。
「吉平和昌平是令我感到无憾的儿子。」晴明这样说。
「那倒是。」泉子点头,「如果我有两个儿子,我也希望会像是大哥和二哥这样的兄弟俩。一定会是很幸福的家庭吧。」
晴明的笑意溢出唇际,「那泉子呢?你也觉得兼家大人迫今上退位是过火了吗?」
「那不是右大臣过不过火的问题。在老师、或者说,在阴阳师看来,是大势的问题。」泉子的目光投向池塘上清晰的月影,「不是因为我知道未来,而是这个国度的所有人都清楚,藤原一族兴起已成定局,今上是谁都没影响。惟一的问题是,最终会由哪一脉的藤原胜出罢了。右大臣到底有没有过火,老师大概会觉得一点都不重要吧。」
「泉子在猜度为师的想法,却半点都没说自己的想法呢。」
「老师不也一直在问,却半句真话都没说啊。」泉子的声线沉稳得与童女的外貌极为不符,「我没说,是因为这也对我不重要。虽然同样源出上古中臣氏,但从政的藤原家脉繁复,从祭的大中臣却是传承稳定,藤原中的谁来掌权都跟我没关系。」
「你二哥没告诉你,你的祖父在反对兼家大人动摇皇统吗?」
「我没必要考量大中臣能宣。右大臣忍了这么久,终于与大中臣家起正面冲突,是因为他已经找到了替代品。」泉子指向自己,「因为老师向他举荐了我。他要胜了,便会以身为祭主血脉的我来取代大中臣能宣;要输了,我亦依然是祭主血脉中惟一顶用的一个。说到底,我本身有足够的价值,他们怎么争也跟我没关系。」
听着学生的答案,晴明没说好与不好,只拿出袖中的书信转交予她。
「藤原家的少爷们给我送了信,」他说,「似乎是有事要拜托你。」
泉子分不清纸质和熏香,但反正一看就是很贵的信件,她嘴巴差点没撇歪,「老师,我可以宰他们一笔吗?」
「你愿意接下委托?」
「老师希望我这样做的话。」
晴明轻轻拍了拍学生的脑袋,「泉子,我所希望的是,你可以给予此间一个机会,然后自行决断哪些是对你重要的事物。」
泉子偷偷翻了个白眼。
他依然是没说明自己的立场,却将她的立场套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