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墨散意不尽 > 88.初学借物之道
    一

    腊月二十二。快过年了。

    厂区宿舍楼里开始有了年味。楼下有人在晾腊肉,风一吹,整栋楼都能闻到腌肉和花椒的味道。对门的李叔在走廊里劈柴,斧头落下去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李叔的儿子在旁边帮忙码柴,码得整整齐齐,一排一排的。

    张清在自己房间里看书。

    不是课本。她在看笔意图录。

    这几天她反复在读图录的总纲部分。自从发现水也能承载笔意之后,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周伯年到底知道多少?总纲里从不提材料,是疏忽还是刻意?如果是疏忽,那师父在写总纲的时候没想到材料这层。如果是刻意,那师父想到了,但选择了不说。

    这两种可能性差别很大。

    疏忽意味着师父也没走到这一步。刻意意味着师父走到了,但把答案藏起来了。

    张清更倾向于后者。因为周伯年做事太细了,总纲里的每一段、每一句都有用意,不可能唯独漏掉了材料这个大问题。

    她翻到总纲第三页,这一页讲的是"笔意之源"。周伯年的字写得很正,一笔一画都是楷书,工整到近乎刻板。张清读过不下二十遍,几乎能背下来。但今天她换了个姿势。

    她侧过身,让台灯的光从侧面照在纸面上。

    这个念头是今天下午上课的时候冒出来的。她在想,古代读书人看古书的时候,有时候会在书页上做批注。批注写得轻,正面看不出来,但侧光一照就能看到压痕。周伯年写图录的时候,有没有在书页上做过类似的批注?

    纸面上的字迹在侧光下呈现出不同的层次。印刷的墨色是平的,但手写的部分在侧光下会微微凸起,留下压痕。这是周伯年亲笔写的原稿,后来拿去影印的。影印只能复制墨色,复制不了压痕。但原稿的压痕在影印件上会留下一层极浅的凹凸。

    张清的视线在纸面上慢慢移动,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一寸一寸地扫。第一页没有。第二页没有。翻到第三页,她的目光在右下角停住了。

    那里有一行小字。

    字很小,是用铅笔写的,颜色很淡,正面看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在侧光下,铅粉的反光才让这些字迹显现出来。字迹歪歪扭扭的,和正文的工整楷书完全不同。

    张清凑近了看。

    八个字。

    "初学借物,渐修弃物,终以意为材。"

    二

    张清把那行字读了三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初学借物。

    她想起自己最开始画符的时候。第一次拿朱砂,手都在抖,全靠朱砂本身的"灵气"把笔意撑起来。没有朱砂,她什么也画不了。那就是"借物"。借朱砂的力,借材料的势,让自己的笔意有一个附着的地方。朱砂是拐杖,是脚手架,是学游泳时抱着的浮板。

    渐修弃物。

    后来她开始用普通墨,效果弱了,但能用了。她不再完全依赖朱砂,开始用自己的精神力去补足材料减弱的部分。再后来,她用水,效果更弱,但也不是零。她在一步一步地放弃对外物的依赖。从拐杖到细拐杖到几乎看不见的拐杖。

    终以意为材。

    最后,笔意本身就是材料。不需要朱砂,不需要墨,不需要水。精神力本身就是载体,也是内容。没有拐杖,没有浮板,笔意自己站在那里。

    张清放下图录。

    她坐在椅子上,很长时间没有动。台灯的光照在桌面上,图录摊开在面前,右下角那行铅笔字在侧光下若隐若现。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楼下李叔劈完了柴,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风灌进来的声音。煤炉上的铁皮壶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水快开了。

    师父早就知道。

    周伯年不是没有想过材料这个问题。他想过,而且想得很深。"初学借物,渐修弃物,终以意为材"——这不是随口说的一句话,这是一条路。三个阶段,清清楚楚。从借助外物到放弃外物,最终以意念本身为材料。每一阶段的边界在哪里,怎么从这一步走到下一步,师父没有细说。但大方向给了。

    师父把这句话写在角落里,用铅笔,写在侧光才能看到的位置。不是怕别人看到,是写给走到这一步的人看的。走到这一步的人,才会侧着身子看图录。走到这一步的人,才会注意到纸面上的压痕。

    而走到这一步的人,只有张清。

    三

    张清重新看了一遍那行铅笔字。

    笔迹和周伯年写正文的笔迹不太一样。正文是楷书,工整、端正。这行铅笔字写得更随意一些,字与字之间的间距不均匀,是随手记下的。最后一个"材"字的最后一笔拖得有点长,收笔的位置偏了,拖出去一小截。

    张清想:师父写这行字的时候,是站着还是坐着?是在书桌前还是在别的地方?写完之后有没有回头再看一眼?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十四岁的少女,在冬天的夜里,侧着身子把台灯的光打到这页纸上,看到这八个字?

    她无从知晓。也无法知道。

    图录是周伯年留给她的唯一遗物。关于师父的一切,她都只能从这十几页纸里去推断。师父不说话,只留下文字。文字说得多的地方,她能理解。文字不说的部分,只能靠猜。

    但这一次,师父不是没说,只是说得很轻。

    轻到正面看不出来,轻到只有侧光才能照见。

    张清忽然想,图录里还有没有别的批注?她之前只看了第三页。如果第三页有,其他页会不会也有?

    她把图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每一页都用侧光照。第一页没有。第二页没有。第四页到第十页都没有。第十一页的左上角好像有一点痕迹,她凑近了看,是一滴干掉的茶渍,不是字。

    只有第三页右下角这一行。

    师父只在"笔意之源"这一页做了批注。这一页讲的是笔意的来源,师父在这里写下了"初学借物,渐修弃物,终以意为材"。合情合理。笔意的来源到底是什么?不是朱砂,不是墨,不是任何外物。是意念本身。

    张清把图录合上,放在桌上,手按在封面上。

    封面是最普通的硬纸板,深蓝色,边角已经磨损了。她用拇指摩挲着封面上的磨损痕迹,指腹能感受到纸板的粗糙纹理。这本图录她翻了多少遍了?至少上百遍。每一页的折痕、每一处墨迹的浓淡,她都烂熟于心。但直到今天才发现右下角那行铅笔字。

    她不是没看过右下角。她看过,只是正面看。正面看的时候,铅笔字和纸面的颜色太接近了,完全融合在一起,什么都看不出来。只有侧光才能让铅粉的反光和纸面的反射区分开来。

    发现一件事的方法,有时候比发现的内容本身更重要。如果今天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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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想到用侧光照,这行字可能永远藏在纸面里。师父摸着封面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是在想她什么时候能走到这一步,还是在想她走不走得到?

    铁皮壶开始响了,壶盖被蒸汽顶得一下一下地跳。

    张清回过神来,起身去关炉子。

    四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捧着杯子回到桌前。

    热水的温度透过搪瓷杯壁传到掌心。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在灯光下轻轻晃动。

    水能承载笔意。前天她验证过了。效果极微弱,但不是零。

    那这杯水呢?如果她对着这杯水写一个字,或者把笔意直接注入水中呢?

    张清没有试。不是不敢,是还不到时候。师父说的"终以意为材",不是一个可以跳过去的阶段。她连"弃物"都还没走完,不应该急着往后走。心要定。定了就不动摇。

    这三个字是周伯年最早跟她说的话,也是图录里反复出现的提醒。写字要定,运笔要定,心不定则笔不稳。后来她慢慢理解到,定不只是手稳,是心不动摇。不因为发现了什么就急着往前跑,也不因为遇到了墙就掉头回来。

    现在她又多了一层理解。

    定,还包括不依赖外物。朱砂是外物,墨是外物,连水也是外物。外物可以借,但不能靠。靠上了,就容易被外物带着走,笔意就不是自己的了。

    师父留了这句话在角落里,不是催她快走,是告诉她:这条路是对的,慢慢走。走到的时候自然会走到,走不到的时候急也没用。

    张清把图录放进抽屉。笔记本翻开,在今天的记录后面写了一行字:"图录第三页右下角发现师父铅笔批注:初学借物,渐修弃物,终以意为材。三个阶段。我目前在'弃物'阶段初期。"

    她写完这行字,又翻回去看了看前面几页的记录。从第一次用普通墨画符,到对比实验,到用水验证,再到今天发现师父的批注。每一页都记得很详细,日期、材料、效果、排除的干扰因素。回头看,这条线很清晰:她在一步一步地走师父走过的路。

    但有一个问题她还没想明白。师父走到"终以意为材"了吗?如果走到了,师父最后是什么状态?如果没有走到,师父停在了哪一步?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图录里没有写。

    她看了看这行字,觉得"初期"这个词还算准确。她连"弃物"的门槛都才刚迈进去,没有资格说走到了中段。

    她在后面又加了一句:"师父在图录中只留了这一处批注。为什么只在这一页?因为'笔意之源'这一页讲的正是笔意从哪里来。答案就是:从意念本身来。"

    然后合上笔记本,关灯。

    黑暗里,楼下有人开始放炮了。快过年了。炮声一下一下的,远处的天边有零星的亮光闪过。铁皮壶里的水已经不响了,慢慢凉下来。

    张清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反复回响那八个字。

    初学借物,渐修弃物,终以意为材。

    她把这八个字在嘴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到第十遍的时候,她忽然注意到一件事。师父写的是"渐修弃物",不是"骤弃"。一个"渐"字,说得多清楚。不能急,不能跳,要一点一点地来。

    师父早就算到了她会走到这一步。早就算到了她有一天会侧着身子看图录,发现角落里那行铅笔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