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墨散意不尽 > 87.松烟与油烟
    一

    腊月十九。

    张清放学路过文具店的时候,看到了柜台里摆着的两种墨锭。一种是松烟墨,一种是油烟墨。墨锭装在塑料袋里,袋子上印着产地和规格,松烟墨标的是安徽歙县,油烟墨标的是上海墨厂。

    她之前一直用的是墨汁。那种装在塑料瓶子里的墨汁,两毛五一瓶,写大字用,不值当用好墨。但文具店这两块墨锭不一样。松烟墨的颜色偏冷,发青黑;油烟墨的颜色偏暖,带一点紫。店老板说松烟是老料,油烟是新工艺,价钱差不多。

    张清把两块都买了。一共花了一块二。掏钱的时候她想到了自己的存钱罐,上个月刚攒的五块钱,这下去了四分之一。

    回家之后她没有马上磨墨。她先把两块墨锭放在桌上,对着台灯看了一会儿。

    松烟墨的断面很细,几乎看不到颗粒。油烟墨略粗一些,但在灯光下有一种油润的光泽。两块墨的颜色差异在断面上更明显:松烟是纯粹的黑,油烟的黑里透出一丝暖色。她把两块墨并排放在白纸上对比,差别更清楚了。

    松烟墨拿在手里沉一些,油烟墨轻一些。分量上的差别不大,但能感觉到。她又用指甲在每块墨的背面划了一下,松烟留下的痕浅,油烟留下的痕深。说明松烟更硬,油烟更软。

    墨有性格。这是她今天下午在学校的时候想到的。上语文课的时候老师讲"墨分五色",说的是浓淡干湿的变化。但她觉得墨的差别不只是浓淡,还有"性格"。同样是黑,松烟的黑和油烟的黑就是不一样。这个想法让她等不到放学,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一响,她就收拾书包往文具店跑了。

    回家路上她还绕了一趟小卖部,买了两个肉包子,边走边吃。冬天的肉包子凉得快,咬开的时候馅还是热的,皮已经凉了。她三口两口吃完,把油纸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她先磨松烟墨。

    磨墨这件事她做过很多次,手法已经很熟练。墨锭和砚台的角度保持稳定,力道均匀,速度不快不慢。松烟墨磨起来阻力比较大,磨的声音也低沉,闷闷的。磨出来的墨汁很浓,落在砚池里有一种沉稳的质感,不慌不忙地铺开。

    张清蘸墨,在宣纸上写了一个"静"字。

    落笔的瞬间她就感觉到了不同。

    松烟墨和墨汁画出来的符,手感上有差别。差别不大,但能分辨出来。松烟墨的笔意传导更"沉",是往下走的。她运笔的时候,精神力顺着笔尖注入墨迹,松烟墨接住这股力的方式很踏实,脚踩在地上一样稳当。

    她写完"静"字,把手放在上方感知。

    温热。清晰。比墨汁画的要强一点,强的幅度不大,但能感觉到"质"不同。墨汁的效果是一团暖意,松烟墨的效果是铺开的一层温热,更均匀,更稳。

    她在笔记本上记:"松烟墨,写'静'字,效果约墨汁的七成五(按朱砂为基准的百分制)。质感:沉稳、均匀、向下。"

    二

    然后她磨油烟墨。

    油烟墨磨起来阻力小,声音比松烟清脆一些,磨出的墨汁比松烟稀,颜色偏亮。蘸笔的时候,笔尖沾上的墨色有一种微微的光泽。

    同样的"静"字,同样的笔法。

    落笔的感觉又不一样了。

    油烟墨接住精神力的方式更"快"。松烟墨是稳稳接住,油烟墨是迅速响应。精神力注入的瞬间,油烟墨把它传到纸面上的速度比松烟快,但传导过程中会有一种"锐"的感觉,尖端是尖的,不是钝的。

    张清写完,感知。

    温热。但这个温热和松烟墨的温热不一样。松烟是铺开的,油烟是集中的。松烟的热是冬天的火炕,均匀地暖着整个房间。油烟的热是一盏煤油灯的火苗,集中在一点,亮而锐利。

    强度上,油烟墨的效果和松烟墨差不多,没有明显的高低之分。

    但"感觉"完全不同。

    张清在笔记本上记:"油烟墨,写'静'字,效果与松烟墨相当。质感:锐利、集中、快速。"

    她停了笔,看着两行记录。

    之前她一直在用"强度"来衡量效果。朱砂强,墨弱,水最弱。这是一条从高到低的线。但松烟和油烟打破了这条线。它们的效果差不多强,但质感完全不同。

    这条发现比她预想的重要。

    她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几步,又坐回去。冬天屋里冷,她穿了棉袄还觉得脚凉,但手是热的,因为刚磨完墨。

    三

    张清想了很久该怎么验证这个结论。

    她重新用松烟墨写了"静"字,又用油烟墨写了"静"字,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然后她两手分别放在两张纸上方,同时感知。

    这次差别更明显了。

    左手下方是松烟的"静"字,温热铺开,是一层毯子,从中心向外均匀扩散。右手下方是油烟的"静"字,温热收束,尖锐集中,从外围向中心聚拢。两只手感受到的东西确实不同,不是强弱,是质感。一个往外摊,一个往里收。

    她试着换了一个字。写"安"。

    松烟墨的"安",给人的感觉是安稳、厚重。如果用来帮人安神,会让人觉得心里很踏实,有一双手按着肩膀往下压,让人坐得住。

    油烟墨的"安",给人的感觉是清醒、警觉。同样是安神,但这个"安"不是让人昏昏欲睡的那种安,而是让人心神收拢、杂念消退的那种安。

    一个让人沉下去,一个让人收拢来。

    张清在笔记本上写:"松烟与油烟,效果不分强弱,质感不同。松烟沉稳向下,油烟锐利向内。同样是'安'字,松烟安的是'沉',油烟安的是'清'。"

    她又停了一下,加了一行:"同样是火,柴火和炭火的热不一样。"

    这个比喻不太准确,但她一时找不到更好的说法。松烟和油烟的区别,不是温度高低的区别,是"性格"的区别。柴火是劈啪作响的热,炭火是沉默无声的热。松烟是安安静静铺开的热,油烟是尖锐集中向内的热。

    她又用油烟墨写了一个"清"字,和松烟墨的"清"字对比。同样是"清",松烟的"清"让人安静,油烟的"清"让人清醒。一个收声,一个收心。

    她又写了好几个不同的字来对比。"静"字在松烟墨下显得沉甸甸的,在油烟墨下显得清亮亮的。"定"字在松烟墨下是站在地上的定,在油烟墨下是扎在心里的定。每一个字换一种墨,出来的感觉都不同。不只是方向不同,连"温度"都不同。松烟的温热是暖的,油烟的温热是烫的。一个像被子,一个像灯泡。

    她还试了一个混合写法:先用松烟墨写"安"字的宝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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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用油烟墨写女字底。两个字半组合在一起,感知的时候,两股质感在纸面上交汇。松烟的沉稳从上方压下来,油烟的锐利从下方往上顶,两种力在中间碰撞。效果很乱,控制不住。她试了两遍都失败了,最后决定不试了。混合用墨这件事,目前还做不到。

    张清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同字不同墨,效果的性格不同。选择墨应该根据用途,而不是只看强弱。"

    四

    这个发现让张清想了很长时间。

    她坐在桌前,把两块墨锭并排放在台灯下看。松烟和油烟,一个冷黑一个暖黑,一个细一个亮。

    以前她以为符箓的效果只跟两个东西有关:一是精神力的强弱,二是材料的好坏。精神力强效果就强,材料好效果就好。这条逻辑很简单,也很实用。

    但松烟和油烟告诉她,还有第三个变量:质感。

    同一个字,同一种精神力,换一种墨,出来的效果"性格"就不同。差别不在强弱上,在性质上。强弱能比高低,性质没法比,只能说合不合适。这个发现让她觉得有意思,也让她觉得头疼。

    张清忽然想到一件事。周伯年在图录里画那些示例符的时候,用的什么墨?他没说过。图录是印刷的,看不出原稿用的什么墨。但图录里每个字的笔意感觉都不太一样,有的厚重,有的灵动。张清以前以为是师父运笔方式不同造成的。

    如果不只是运笔呢?如果师父在画不同用途的符的时候,有意选用了不同的墨?

    张清翻出图录,重新看了一遍总纲后面的示例部分。那些示例字,确实有的感觉沉稳,有的感觉锐利。和松烟、油烟的质感差异对得上。有一页画的是"安神"类的示例,字的笔意厚重沉稳,和松烟墨的感觉很像。另一页画的是"清心"类的示例,字的笔意清爽锐利,和油烟墨的感觉更接近。

    但她不确定。图录是印刷品,很多细节已经丢失了。她只能从笔意的残留去推断,推断不了当初用的什么材料。印刷过程中笔意的损失很大,她能感受到的只是原稿的一层影子。

    张清把图录合上,放进抽屉。

    她在笔记本上写:"不同材料可能影响笔意的'性格',不只是强弱。师父可能在示例中使用了不同墨,待验证。"

    然后她把两块墨锭的碎末擦干净,放进一个旧铁盒里收好。铁盒是装过饼干的那种,盖子上还印着"奶油饼干"四个字。

    明天还要上学。她已经因为晚上做实验,连着好几天早读课打瞌睡了。班主任昨天找她谈了话,说她最近上课状态不好,让她注意休息。她答应了,但今天又熬到了十点。班主任务工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说话不厉害但眼神厉害,看人的时候让人觉得自己被看穿了。张清被她盯着的时候心里发虚,不是因为上课打瞌睡,是因为怕她追问为什么打瞌睡。她说不出"晚上在研究墨"这种话。

    张清关了台灯。黑暗中,她能闻到松烟墨和油烟墨混在一起的味道,一冷一暖,一沉一锐。桌上那张写着"静"字的宣纸还铺着,两份墨迹在夜里安静地待着,各有各的脾气。她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明天是周末,不用上学,但母亲让她大后天陪她去采购年货。年关近了,日子越来越紧。她想了想,决定明天早上多睡一个小时,把这几天欠的觉补回来。练习不急于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