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墨散意不尽 > 85. 普通墨的符
    一

    母亲最近睡不好。

    张清是偶然发现的。有天夜里她起来上厕所,经过母亲房间时听到里面的动静。翻身,叹气,又翻身,又叹气。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至少翻七八次身,中间还起来喝了一次水。

    第二天吃早饭,母亲脸上挂着青黑的眼圈,精神不太好。张清问她是不是没睡好,她说没事,就是天冷了睡不踏实。

    "年纪大了,觉少。"母亲端着搪瓷碗喝了口稀饭,眼皮耷拉着。

    张清没再问。但她注意到,这已经是连续第三天了。

    第一天她以为是偶然。冬天嘛,被窝凉,翻几次身正常。第二天也没太在意,母亲说不舒服她就信了。第三天,母亲切菜时差点切到手,菜刀磕在案板边上,咣当一声,把她自己也吓了一跳。张清正在旁边写作业,抬头看了一眼,母亲的手在发抖。

    她心里开始不踏实了。

    母亲四十出头,身体一直不算好。父亲走得早,家里里里外外全靠她一个人撑着。白天下地干活,晚上缝补衣裳,一年到头没有闲的时候。年轻时候还能扛,这两年明显不如从前了。入冬之后更严重,天冷,关节疼,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又要忙,精神越来越差。

    张清想帮母亲。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先想到的不是符箓。她想到的是热水袋。镇上供销社卖过一种橡胶热水袋,灌上热水塞被窝里,暖和。但上个月就卖完了,售货员说要等下个月进货。

    她又想到给母亲熬碗姜汤。姜汤驱寒,喝了身上暖和,也许能睡好一点。但姜汤的效果也就是一阵子,喝完暖和,后半夜该醒还是醒。而且姜要花钱买,家里不宽裕,母亲平时连鸡蛋都舍不得吃,全留给张清。

    她还想到把自己的被子给母亲加一层。但她的被子也不厚,两个人盖一条还不如各盖各的。

    然后她想到了"安"字。

    图录第四章,专门讲"安"字的笔意要领。师父的批注写得很清楚:"安者,定也。心定则神安,神安则眠稳。"

    她练过"安"字。图录里的五个基础字,"清"字练得最多,其次就是"安"字。但练笔是练笔,画符是画符,中间还差着好大一截。她连用朱砂画真正的符都没试过,更别说用墨汁了。

    但"安"字的"应"她已经能感觉到了。而且"安"字的笔意她比任何字都熟,因为"安"这个意思,她太需要了。

    一个有"应"的"安"字,能不能让人睡个好觉?

    张清不确定。但她想试试。就算没用,也不会有坏处。一张写了字的黄纸,塞在枕头底下,能有什么坏处?最坏的结果就是什么用都没有,母亲该睡不着还是睡不着。那也不比现在更差。

    二

    那天晚上,张清关上自己房间的门,在桌上铺了一张黄纸。

    台灯的光拧到最暗,刚好照亮桌面。母亲已经睡了,隔壁没有动静。窗外的风刮得窗纸沙沙响。

    墨汁。毛笔。悬腕。

    她闭上眼睛,先把"安"字的笔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是她第一次画符。以前练笔是练笔,画符是画符,中间隔着一道坎。练笔只需要写好一个字,感受到"应"就行。画符是要让"应"留在纸上,变成一个有用的东西。图录上写的"成符之始",就是这个意思。从"有应"到"成符",中间差的那一步,张清说不清是什么,但她知道今晚要迈过去。

    宝盖头要稳,底下的"女"要柔。稳是定,柔是顺,定而不僵,顺而不散。这是图录里写的。师父在旁边批注了一行:"安字难在稳柔并存。太稳则僵,太柔则散。分寸在手腕上。"

    张清睁开眼,落笔。

    第一笔,点。墨汁落在黄纸上,她用了"送"的方式,把笔意从笔尖送出去。不是往下压,是往前送。点虽小,意要足。一个小点送出去,"应"来了,很轻,但确实有。

    第二笔,横。宝盖头的横,要平,要稳,要盖住下面。这横是"安"字的屋顶,屋顶不稳,下面的人怎么安?她一横送出去,墨色在纸上留下一道不粗不细的痕迹,边缘略有洇散,但笔意到了。"应"比第一笔强一点。

    第三笔、第四笔、第五笔,宝盖头完成。五笔写完,"应"聚成了一小团,贴在纸面上,不肯散。

    然后是底下的"女"字。撇,点,撇,横。

    "女"字要柔。柔不是软,是顺。顺着自己的笔意走,不较劲,不硬来。张清写"女"字的时候放慢了速度,每一笔都送得很轻,怕用力过猛把"柔"写成了"僵"。

    最后一个横画收笔,张清放下笔。

    整个过程用了将近十分钟。一个"安"字,七笔,十分钟。用朱砂写同样一个字,一分钟就够了。墨汁慢,因为每一笔都要"送",送比压费劲得多。但慢有慢的好处,慢了才能把笔意送足,送足了"应"才留得住。

    "应"从纸面上浮起来,贴着她的指尖停留了一秒,散了。

    比朱砂弱。但比她预想的强。她以为墨汁画出来的"安"字,"应"会很微弱,弱到几乎感觉不到。实际上,这股"应"虽然不强,但有分量。沉甸甸的,不飘。

    张清低头看着黄纸上那个黑乎乎的"安"字。不好看。笔画粗细不匀,墨色深浅不一,宝盖头写得有点歪,"女"字的撇不够舒展。跟她用朱砂写的完全是两个档次。

    但"应"在。

    她把纸拿起来,对着台灯照了照。黄纸薄,光透过来了,墨字在光里显得更黑了。就是一张写了字的黄纸,看不出什么特别的。

    张清把纸折好,攥在手里,出了房间。

    三

    母亲的房门虚掩着。张清侧耳听了听,里面有翻身的动静,还没睡着。

    她轻轻推开门。门轴没响,她前两天刚给门轴滴了点菜油,专门挑的这个时候用。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户外面的一点雪光。煤炉早灭了,屋里跟外头差不多冷。母亲侧躺在床上,被子裹得很紧,缩成一团。枕头是那种荞麦皮填的,又硬又厚,用了好多年了,枕套洗得发白。

    张清走到床边,把折好的黄纸塞进枕头套底下。纸薄,塞进去之后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她的手碰到枕头里的荞麦皮,硌手。

    她站直身子,看了母亲一眼。

    母亲闭着眼,眉头微皱,嘴唇抿得很紧。睡不好的人就是这样,连睡着的时候都放松不下来,浑身绷着劲,随时准备醒过来。被子只盖了半截,另一半滑到了腰间。张清犹豫了一下,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母亲的肩膀。母亲动了一下,没醒。

    张清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门轴响了一声,她停住,听了听,母亲没醒。

    回到自己屋里,她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她不确定这个"安"字有没有用。图录上说"安者,定也",但图录上没有写过"安"字能治失眠。她练的是笔意,不是药方。一个有"应"的"安"字,到底能做什么,她心里没底。

    图录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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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笔意者,心意外化也"。心有所感,意有所动,笔有所应。那么反过来,"应"留在纸上,能不能影响别的东西?图录没明说,但第九章有一句"安为用","用"就是拿来用的。安字的笔意是安定,安定放在枕头底下,能不能让睡觉的人安定一点?

    也许什么用都没有。也许那张纸塞在枕头底下,跟塞一张废纸没有区别。也许那个"应"微弱到根本影响不了什么。

    但万一有用呢。

    张清躺下来,闭上眼。她今天的精神力消耗不小,画"安"字比练"清"字累多了,因为"安"字的笔画更多,结构更复杂,每一笔都要送足笔意。脑子发沉,很快就睡着了。

    四

    第二天早上,张清被母亲叫醒的。

    "起来吃饭了,都几点了。"

    母亲的声音比前几天亮了不少。不是那种强打精神的声音,是真亮。张清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母亲已经把早饭摆好了,稀饭、咸菜、两个馒头。煤炉上铁皮壶咕嘟咕嘟响着,屋里暖和了不少。

    她偷偷看了看母亲的脸。

    眼圈还是有一点青,但比前几天淡了。眉头没皱着,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动作也利索了,端碗放筷子不拖泥带水,不像前几天那样慢吞吞的,手也不抖了。

    "昨晚睡得怎么样?"张清假装随口问了一句。

    "还行。"母亲把搪瓷碗推到她面前,"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昨晚一躺下就睡着了,一觉到天亮。好久没睡这么踏实了。"

    张清低下头喝稀饭,没说话。稀饭烫,她吹了吹,小口小口喝。心里却翻了个个儿。

    母亲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了,昨晚忽然就睡踏实了。巧合?也许。但她做不到不去想那个"安"字。

    "可能是昨天累了,"母亲自顾自地说,"你爸在的时候老说,累了一天睡得最香。"

    张清"嗯"了一声。她没法接这个话。母亲不知道枕头底下有张纸,不知道那张纸上的字是她写的,更不知道那个字里有一丝她送进去的"应"。这些事她谁都不能说。师父在的时候就教过她一条规矩:能做的不说,说了的不做。符箓这种东西,用了就用了,不要跟人解释,不要邀功,不要说破。

    母亲永远不会知道昨晚那个"安"字的事。张清也不打算让她知道。

    "你今天是不是还去砖窑?"母亲问。

    "嗯。"

    "那你早点去早点回,天冷,别待太晚。"

    "知道了。"

    张清把稀饭喝完,拿了个馒头,背上书包。母亲又叮嘱了一句:"手套戴上,别冻着。"张清从门后拿了双线手套揣兜里,推门出去了。走到院子里,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母亲房间的窗户。

    窗台上结了霜,白茫茫的。

    她不知道昨晚那个"安"字到底起了多大作用。也许真的是母亲累了一天自然睡好了。也许那个"应"微弱到根本影响不了什么。也许全是巧合。

    但她选择相信不是巧合。

    不是因为她确定了什么,而是因为——

    她手里只有这一门手艺。

    师父走了,图录还在。朱砂收起来了,笔还在。她练了半年的笔意,找到了"送"的方法,用墨汁画出了第一个"安"字。这些东西不用,就白练了。用了,有没有用是一回事,试不试是另一回事。

    张清转过头,踩着积雪朝砖窑走去。馒头咬在嘴里,凉的,但嚼着嚼就热了。雪还在下,落在肩上,她没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