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从那天起,张清练笔只用墨汁。
朱砂粉被她装进一个小玻璃瓶,塞进书桌最里面的抽屉。不是扔掉,是收起来。她还没到能彻底不用的时候,但日常练习,她不想再碰了。
这个决定做得很安静。没有仪式感,没有纠结,就是在某天早上出门前,把朱砂粉从棉袄内兜里拿出来,放进抽屉,关上。母亲在厨房喊她吃早饭,她应了一声,背上书包出了门。
第一个变化是难。
难到张清第一天差点没坚持下来。
用朱砂的时候,笔尖一落就有阻力,阻力帮你稳定笔意,你只需要顺着阻力走就行了。墨汁没有阻力,笔尖落上去滑溜溜的,你的笔意还没聚起来,墨已经跑到了前面。
朱砂写字,有阻力帮你挡着,笔意跑不出去,只能在笔尖上聚着,越聚越实。墨汁写字,没有挡的,笔意一散就散了,聚都聚不起来。
张清的第一张墨汁"清"字写得一塌糊涂。墨洇了一大片,笔画根本分不清,整张纸就是一团黑灰色的墨迹。她盯着看了两秒,揉掉。
墨汁跟朱砂不一样的地方太多了。朱砂稠,蘸一次能写一个字;墨汁稀,蘸一次只能写半笔,写到一半墨就断了,得重新蘸。朱砂沉,落笔稳,墨汁轻,落笔飘。朱砂入纸有"抓力",笔画写到哪儿就是哪儿;墨汁入纸就洇,你写的是横,洇出来可能变成一团椭圆。
第二张,好一点,但"应"几乎感觉不到。她写完之后闭上眼睛等了三秒,什么都没有。那种感觉就是伸出手去够东西,指尖碰到了一点边,但抓不住。
第三张,她咬着牙放慢速度,一笔写了两秒钟,把全部注意力压在笔尖上。每一笔都慢,都沉,都像在搬砖。一个字写完,手心全是汗。
"应"来了。但只有一丝,比头发丝还细。她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闭上眼又等了一会儿,确认了:不是错觉。有"应",只是太弱。
练了两个小时,写了二十多张,只有最后三张能感觉到"应"。而这三张的"应"加在一起,还不如一张朱砂的强。
张清把二十多张纸摊开看了一遍,从头到尾,没有一张好看的。跟用朱砂写的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朱砂写的红艳艳的,有骨有肉;墨汁写的灰扑扑的,散成一团。
她搓了搓手。手指冻得发僵,握笔太久,虎口发酸。额头上却出了一层薄汗。冬天在砖窑里练笔练出汗,说出去没人信。
但张清没想过放弃。不是因为她有多坚定,是因为她手里只有这一件事可做。师父不在了,图录翻烂了,朱砂收起来了,剩下的就是一支笔一瓶墨。不用这些,她还能干什么?
二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每天的流程一样:白天上学,放学后来砖窑,铺纸,蘸墨,写"清"字。写完收东西回家,在笔记本上记几行。第二天起来脑子还是木的,上课盯着黑板发呆,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站起来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同桌戳了她一下,小声说你最近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张清摇头说没事,放学照常去砖窑。
变化很慢。慢到有时候她自己都怀疑有没有在进步。
第二天写了三十张,有"应"的五张。比例不到两成。回去的路上脚都是飘的,踩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
第三天写了二十五张,有"应"的八张。手没那么抖了,但"应"还是细得要命,每次都只能摸到一点边,抓不住。
第四天写了二十张,有"应"的十一张。超过一半了。而且"应"的强度也在涨,从第一天只有朱砂的两三成,到第四天已经能到四五成了。进步是有的,但跟用朱砂时的稳定感比,差太远。用朱砂写,十张里有九张有"应",质量稳定。用墨汁写,十张里只有五六张有"应",时有时无,全看状态。
但代价也大。
张清每天练完回到家,脑子发木,太阳穴突突地跳,吃晚饭时筷子都拿不稳。有一次夹菜,筷子掉了两次,母亲看了她一眼,问怎么了。她说在学校跑步累的。
母亲信了。十四岁的女孩子,累一点正常。母亲还多给她夹了一筷子咸菜,说你正长身体,多吃点。
但实际上,跑步跟这个根本不是一回事。跑步累的是肌肉,睡一觉就好了。练笔累的是脑子,是精神力。那种累法,是脑子里被掏空了一块,空荡荡的,想什么东西都觉得飘。睡觉也补不回来,因为睡的时候脑子还在转,做梦都在写字,一横一竖一撇一捺,写到天亮。
精神力的消耗远超从前。用朱砂的时候,朱砂替她分担了一部分压力,她的精神力只需要出一半的力。现在全靠她自己,等于把一个人的活全扛下来了。
第五天,她写"清"字的时候手开始抖。
不是冷的,是累的。从指尖到手腕到小臂,整条胳膊都在发抖,握不住笔。
张清放下笔,攥了攥拳头,等手不抖了再接着写。那天她只写了十五张,有"应"的十张。比例上去了,但总量下来了。
她在笔记本上写:"手抖。可能练太多了。明天减量。"
又加了一行:"第六天休息。"
三
第七天,转折来了。
她休息了一天,第六天没去砖窑。放学后直接回家,吃了饭,躺在床上发呆。脑子慢慢回了一点血,但身体还是沉,胳膊抬起来都觉得酸。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天色暗下来,煤炉里的火光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
第七天下午,她照常蘸墨、铺纸、悬腕。因为歇了一天,精神力比前几天恢复了一些,手也没那么抖。
第一笔落下的时候,她忽然发现一件事:墨汁的"滑"变了。
不是墨汁变了,是她找到了一种新的用力方式。
以前用朱砂,力是往下压的。笔尖往下压,朱砂顶回来,你压它顶,形成一个稳定的通道,笔意顺着这个通道走就行了。这个通道是朱砂帮你搭的,你只需要走。
墨汁不顶你,这个通道搭不起来。前六天她一直在用"压"的方式写墨汁,结果就是笔意散、墨洇开、"应"微弱。因为她一直在找一个不存在的阻力。她在用朱砂的方法写墨汁,用游泳的姿势去跑步,当然不对。
第七天,她换了个方向。
不是"压",是"送"。
笔尖落下去,不往下使劲,往前送。把笔意顺着笔画的方向送出去,让墨跟着笔意走,而不是让笔跟着墨走。
这个念头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前六天她写了上百张纸,每一张都在找这种感觉。前六天的失败不是白费的,每一张废纸都在告诉她"这条路不通"。走到第六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她忽然想明白了:不通的原因不是力气不够,是方向不对。
区别很微妙,但效果完全不同。
"压"是外向的力,需要一个东西顶着才能形成回路。"送"是内向的力,力从自己身体里出来,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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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画就收回来,不需要外面有东西顶着。
"送"出来的一笔,墨不洇了。不是完全不洇,是洇得少了,笔画边缘不再是一团模糊,而是有了轮廓。墨跟着笔意走了,不是自己乱跑了。
这个发现让张清后背一紧。她重新蘸了墨,又写了一笔。还是"送",还是往前。这一笔比第一笔更顺,因为她在第一笔里找到了感觉,第二笔就顺着感觉走。"应"来了,跟第一笔差不多强。第三笔,第四笔,越来越顺,"应"越来越清晰。
"应"也跟着变了。不再是细如发丝的一缕,而是成了一小团,从纸面升起来,贴着笔杆传上来,沉甸甸的。有重量了。有质感了。
张清的手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这一笔。一个字还没写完,只有第一横。但这一横的"应",已经到了朱砂的六成。
七天。
她用七天的时间,把墨汁的"应"从两三成练到了六成。
而用朱砂的时候,她花了三个月才找到"应"的感觉。
为什么?
因为用朱砂的时候,她不知道有多少是自己的力气,有多少是朱砂的。她以为自己很强,其实有一半是拐杖在撑。拐杖撑的那一半,她自己的腿反而没怎么使劲。
用墨汁,没有拐杖了。每一分力气都是自己的。累,但清楚。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清楚每一分"应"是怎么来的。
张清把这张纸小心地放在一边,没有继续写。她怕自己太激动,后面的笔画会乱。
四
当晚的笔记本上,张清写道:
"十二月九日。阴。砖窑。
第七天。找到'送'的方法。笔意不再靠材料顶,而是靠自己送出去。
墨汁'清'字第一横,'应'约六成。
手在抖。精神力消耗比用朱砂大很多。但进步也快很多。
朱砂帮你走,你自己不使劲,腿永远学不会。
墨汁不帮你,你自己使劲,累,但腿是你的。"
写完这段,张清把手摊开看。十四岁的手,指节粗,虎口有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墨痕。这双手半年前连毛笔都握不稳,写一个"清"字要抖三回。现在能"送"出六成的"应"了。虽然跟朱砂比还差四成,但那六成是实打实的,没有一丝水分。
她想起师父说的那句话:走稳了就该放下。
她还没走稳。但她在走了。
不靠拐杖的走。每一步都费劲,每一步都出汗,但每一步都是自己的脚踩在地上的声音。这个声音比什么都踏实,比朱砂的"应"还踏实。
张清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的风小了,雪还在下。被窝凉得要命,她缩成一团,等体温慢慢把被子暖热。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脑子却异常清醒。
今天找到"送"的方法,是从前六天的失败里磨出来的。没有前六天的二十张废纸、三十张废纸、二十五张废纸,就不会有第七天的这一横。笨办法,死办法,但管用。师父以前也说过:"练笔没有捷径,就是磨。磨到了,自然就通了。"当时她以为师父说的是朱砂,现在才明白,师父说的是她自己。
脑子里最后闪过一个念头:明天试试"安"字。
"清"字能"送"了,"安"字呢?五个基础字,笔意各不相同。"清"是澄澈,"安"是安定。一个是水,一个是屋。送法肯定不一样。
然后她就睡着了。睡得很沉,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