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墨散意不尽 > 79. 只写了一个字
    一

    十月二十六日,上午十点。

    张清把昨晚裁好的宣纸铺在桌上,压上镇纸。毛笔已经在笔架上晾了一夜,笔毫顺滑蓬松,尖锋聚拢,弹性刚好。她拧开墨瓶盖子,往砚台里倒了些墨汁,普通的一得阁墨汁,不是朱砂。

    朱砂她能搞到,药铺里就有卖的。但朱砂会放大笔意的强度,效果更强,消耗也更大。她不要强,要稳。周伯年在"凝墨篇"旁边写的批注是"最为平和,不伤正气,不耗精神",前提是用普通墨汁。换成朱砂,"不耗精神"这四个字就打折扣了。

    她蘸饱墨,在砚台边沿刮了刮,调整笔尖的含墨量。太多会洇,太少会枯。她试了几次,找到那个刚好能一笔写到底的量。

    然后提笔。

    十四笔的"安"字符。她画过几百遍,每一笔的起承转合都刻在肌肉记忆里。但今天不一样,今天这一笔不是练习,是要用在别人身上的。一个五岁的孩子,烧了八天。

    张清深吸一口气,稳住手腕。

    这一笔和练习时不一样。练习时写废了大不了揉了重来,今天这一笔写废了,没有重来的机会。她只有一张纸、一次机会、一个"安"字。而且这不是写在纸上给自己看的,是写在一个生病的孩子床头上的。每一笔的轻重、每一笔的意念浓度,都直接关系到效果。

    她闭了一下眼,把脑子里的杂念清空。那次失败的阴影、孩子通红的脸、刘婶的眼泪——统统推开。现在只有笔、墨、纸,和她自己。

    第一笔落下。横。笔尖触纸的一刹那,意念顺着笔杆流下去,和墨汁一起渗进纸纤维里。不是推,是引,她记住了第三周那次"流"的感觉,意念从肩到肘、从肘到腕、从腕到指、从指到笔尖,顺顺当当。

    第二笔,竖。第三笔,横折。第四笔,点。一笔一笔,不快不慢,每一笔都把意念灌注到该去的位置。十四笔的"安"字符,结构完整,闭合严密,笔意在符图内部循环往复,不外溢,不散逸。

    写到最后收笔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一股极其轻微的"回弹",笔意走完整个符图之后,有一丝力量从符图中心返回来,顺着笔杆传到她的指尖。不疼,不晕,只是一点轻微的麻,很快就消了。

    这就是"不耗精神"的意思。普通墨汁,十四笔,对她的精神力来说绰绰有余。

    张清放下笔,看着纸上那个"安"字。墨迹还湿着,在灯光下泛着亮。字迹工整,笔画有力,和平时练习时没什么区别——至少肉眼看不出区别。但她能感觉到,字里有一种东西。一种沉甸甸的、安静的、往下压的力量。不是压迫,是安定。

    她把纸小心地揭起来,吹了吹墨迹,等它半干。然后对折了一下,夹在一本书里,出门。

    二

    老赵家的门开着。孩子母亲坐在门槛上择菜,看见张清来了,立刻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小张来了。"

    张清点了点头,走进屋里。比昨天更闷了,药味也更重,混着一股馊了的粥味,大概是孩子母亲忙着照顾孩子,灶上的粥忘了端。孩子还在烧,脸红得不正常,嘴唇上起了一串水泡,呼吸急促得能听见喉咙里的呼噜声。床头多了一个盆,盆里的水是浑的,毛巾搭在盆沿上。

    张清从书里取出那张写了"安"字的宣纸,展开看了一眼。墨迹已经干透了,字迹沉稳。

    她对孩子母亲说:"阿姨,把这个贴在孩子床头。贴的时候纸面朝外,别折。"

    孩子母亲双手接过,捧着那张纸,手在抖。

    张清又说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不要告诉别人。如果明天还不退烧,赶紧去省城的大医院。别耽误。"

    她特意把最后一句话说得重了一些。她不希望孩子母亲把全部希望压在这张纸上。如果"安"字没用,她得立刻带孩子去省城,不能等。

    孩子母亲点着头,眼泪又下来了。她把纸贴在床头的墙上,用米粒粘的,平房里没有胶带,用的是土法子,米饭粒碾扁了当胶用。纸面朝外,"安"字正对着孩子。

    张清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纸贴得很正,字迹清晰。她能感觉到那股"安定"的力量正在从纸面上往外渗,很慢,很轻,暖烘烘的。

    她不确定这股力量够不够驱散那团浊气。但她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那我走了。"张清转身。

    孩子母亲追出来,在门口拉住她的袖子,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谢谢你,小张。"

    张清没回头,摆了摆手,走了。

    走出老赵家的巷子,她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十月的阳光铺在厂区的水泥路上,暖得人后背发痒。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到厂区后面的小路上走了一圈。路两边是种了白杨树的土沟,树叶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往下掉,沙沙地响了一路。

    她在小路上走了十几分钟,把乱糟糟的念头理了理。贴上去了。做了。接下来就是等。等今晚,等明天。成不成,她管不了了。

    三

    那天晚上,张清没睡好。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脑子里反复回放白天写"安"字的过程。十四笔,每一笔都对,意念灌注也没有问题,收笔时的"回弹"很轻微,说明消耗不大。按理说应该没什么风险。

    但"应该"这两个字让她不安。

    她翻了个身,枕头的荞麦皮沙沙响。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对面墙上画了一道白痕。闹钟的秒针咔嗒咔嗒地走,每一声都敲在寂静里。

    她在想那个孩子。烧退了没有?浊气散了没有?"安"字到底起没起作用?昨天在老赵家的时候,她感觉到那股安定之力正在往外渗,但渗得到底够不够?浊气盘踞了好几天,不是轻易能驱散的。她用的又是普通墨汁,不是朱砂,强度降了一截。万一不够呢?万一"安"字只是让浊气松动了,没有彻底驱散呢?

    这些问题她答不了,只能等。

    凌晨两点多,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墨汁、符图、蝉、鼻血、孩子通红的脸。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灰蒙蒙的。

    四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

    张清被敲门声惊醒。母亲去开了门,然后急匆匆地跑到她房间:"清儿,刘婶来了,说老赵家的孩子退烧了!"

    张清坐起来,愣了两秒。

    "退了?"

    "说是昨晚半夜就退了,今早量了体温,三十六度五。正常了!"母亲的声音又惊又喜,"刘婶说老赵媳妇一大早就来找你,提了一篮子鸡蛋。"

    张清穿好衣服走出去。刘婶站在客厅里,脸上的笑绷不住,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清儿,退了!真退了!老赵媳妇说后半夜两点多出的汗,烧就退了!"她身后跟着孩子母亲,手里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码了二十来个鸡蛋,上面盖了一块红布。

    孩子母亲的眼睛还是肿的,但肿法不一样了,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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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哭肿的,今天是熬肿的。她在笑,笑得嘴唇直抖。

    "退了退了,半夜就退了。"孩子母亲的声音又哑又快,"昨天贴上那个字,我守了一夜。后半夜两点多,孩子出了一身汗,烧就退了。今早量了,三十六度五。医生来听了听,说好转了。"

    她说着就要把鸡蛋篮子往桌上放。张清拦了一下。

    "阿姨,鸡蛋你拿回去,孩子刚好,得多补补。"

    "不行不行,这是谢你的……"

    "我那字没什么用。"张清把篮子推回去,语气尽量平淡,"可能是药终于起效了。抗生素打了那么多天,积到量了也该管用了。"

    孩子母亲还要说什么,刘婶在旁边拉了她一把,低声说了句什么。孩子母亲这才作罢,千恩万谢地走了。鸡蛋到底没留下。临走时她回头看了张清一眼,那一眼里有感激,有敬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大概是一个母亲看着救了自己孩子的人时才会有的眼神。张清被那眼神看得不自在,低下了头。

    刘婶临走前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张清,欲言又止。张清朝她点了点头,关上了门。

    五

    回到房间,张清在桌前坐了一会儿。

    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在桌面上画了一道亮条,刚好照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她拧开钢笔帽,翻到新的一页。

    "十月二十六日。帮人写'安'字。效果:当夜退烧。"

    写完这行字,她停了。

    以前每次记录,她都会在后面加一句"可能是巧合"。这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不做确定的结论,所有效果都可能是巧合。蝉停了可能是巧合,阴气散了可能是巧合,蚊子避开可能是巧合。这样想,心里踏实。

    但这一次,她的手停住了。

    退烧的时间是后半夜两点多。"安"字是上午十点贴上去的。中间隔了十六个小时。抗生素打了八天没退,贴了字的当天夜里就退了。当然可以说是"药终于起效了",她刚才对孩子母亲就是这么说的。

    但她自己心里清楚。她感觉到了那股浊气,也感觉到了"安"字的安定之力在和浊气对抗。那不是抗生素能解释的。她不是医生,说不出什么病理术语,但她的手指碰到那张纸的时候,能感觉到字里的"意"在往外走。那股意是安定的、往下沉的,和浊气那种黏滞混浊的感觉正好相反。

    钢笔悬在纸上,一滴墨慢慢聚在笔尖,快要滴下来了。

    张清在"当夜退烧"后面添了一句:

    "可能是巧合。也可能不是。"

    这是她第一次在"巧合"后面加"也可能不是"。

    五个字,轻飘飘的,写的时候手没抖。但写完之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移了一点,亮条从笔记本上挪到了手背上,暖洋洋的。

    她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

    然后走到书架前,从纸盒里取出图录,翻到"凝墨篇"那一页。周伯年的批注还在那里,"安字最为平和,不伤正气,不耗精神。初学者可放心使用。"

    张清用手指抚过那行字,指腹感受着墨迹微微凸起的触感。师父写这行字的时候,大概没想到有一天她会用它来帮一个发烧的孩子。又或者师父想到了。师父总是比她自己想得更远。

    她合上图录,放回纸盒,压上字典。然后坐回桌前,拿起毛笔,蘸墨,继续练她的八笔"静"字。

    日子还长。路还远。一笔一笔地写,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