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读完第一篇用了三天。
张清把读帖的速度放得很慢,每天只读两三页,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停下来想,想不通就记在本子上,标个问号,接着往下走。周伯年教她读字帖时说过:"读帖不是认字,是看门道。一个字你看半天,看出别人看不出的东西,那才叫读帖。"
她现在看图录就是这个看法。
但真正让她有所触动的,不是图录正文里的内容,而是那些藏在留白里的铅笔字。
周伯年的思考碎片一直在她脑子里转。尤其是那句话:"笔意非力,非气,非意,到底是什么?"
这几天她干什么都在想这个问题。吃饭的时候想,走路的时候想,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母亲叫她洗碗,她站在水槽边拿着碗发呆,水溢出来流了一地,被母亲训了一顿。
她想的不是"笔意是什么"这个大问题,那个问题太大了,师父想了二十年都没想出来,她不会自大到觉得自己几天就能想明白。
她想的是一个更具体的问题:笔意和符图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的起因是第三处留白里的一句话:"笔意或与精神力相关,非精神力,精神力可量度,笔意不可量度。"
精神力可以量度。笔意不可以量度。
那画符的时候,是精神力在起作用,还是笔意在起作用?
二
八月十二号下午,张清做了一个决定:把她画过的所有符都翻出来。
她把床底下的纸箱子拖出来,里面装着她这两年画过的符纸。大部分叠得整整齐齐,按时间顺序排列,每沓用橡皮筋扎着。最早的一沓是去年冬天画的"安"字符,最近的是六月份给刘婶家写的"通"字符的草稿。
她把这些符纸一张张摊在书桌上、床上、地上。房间里铺满了黄纸,墨迹深浅不一,有的崭新有的泛黄。最旧的那张"安"字符边角已经起了毛,纸面有一道折痕,是去年冬天塞进口袋时不小心压出来的。墨迹渗进纸纤维里,干了之后略微凸起,用手指摸过去能感觉到一道道棱。
成功的一拨,失败的一拨,分开放。
成功的有:"安"字符,十四笔,第一次成功是在去年冬天,之后又画过十几次,越来越稳。"通"字符,九笔,六月份给刘婶家画的那张效果最好。"清"字符,七笔,最简单的,也是她最早学会的。
失败的那一拨就一张,但那一张她记得很清楚,三十二笔的符图,画到第九笔时精神力撑不住,鼻子流血,纸上烧出一个黑洞。
她把成功的符纸和失败的符纸摆在一起,对比着看。
先看结构。"安"字十四笔,"通"字九笔,"清"字七笔。笔画都不多,结构也简单,横、竖、撇、捺,加几个弯折和点。整体看下来,成功的符图笔画数都在十笔上下。
再看那张失败的。三十二笔。图录里最复杂的一张符图,笔画密密麻麻,像一张蛛网。她当时只看了三遍就照着画了,觉得结构记住了就行。
张清把三张成功的符纸并排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
它们有一个共同点:简单。
不是"笔画少"那种简单,是"每一笔都有用"的简单。"安"字的十四笔里没有一笔是多余的,每一笔都承担着结构上的功能:支撑、连接、收束。少了任何一笔,这个字就立不住。
而那张三十二笔的符图呢?她回忆了一下,有些笔画是重复的,有些笔画看起来只是在填充空间。当时她觉得笔画越多越厉害,现在回头看,那些多余的笔画就等于在承重墙上多加了几根柱子,加得太多反而把墙压裂了。
但这个解释还不够。结构简单只是成功的条件之一,不是全部。有些符图结构很简单,她照样画不出效果,比如"静"字符,十二笔,她试过好几次,墨迹干透之后纸面没有任何温感。
问题出在哪里?
三
张清把那张失败的符图拿起来,凑近了看。
黑洞还在。指甲盖大小的洞,边缘焦黑,周围的纸面发黄发脆。她用手摸了摸洞的边缘,指尖沾了一点黑色的粉末,碳化的纸。
她闭上眼睛,回忆那天画符的过程。
第一笔,顺。笔尖落在纸上,意随笔走,很自然。第二笔到第七笔,都顺。每一笔衔接流畅,笔意在指间涌动,源源不断。
第八笔,开始吃力。不是手抖,是笔意跟不上了。就像跑步跑到一半,腿还能迈,但气不够了。她硬撑着画完第八笔,笔意已经薄得只剩一层。
第九笔。笔尖落下去的瞬间,她感觉到后脑勺一阵剧痛。然后鼻子一热,血流下来。纸上的符图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墨迹扭曲变形,最后烧出了那个洞。
前七笔顺,第八笔吃力,第九笔崩。
七笔。她的笔意只够支撑七笔。
张清睁开眼,看着手里那张烧了洞的符纸,又看了看桌上三张成功的符纸:七笔、九笔、十四笔。
等等。"通"字是九笔,她画成功了。"安"字是十四笔,她也画成功了。九笔和十四笔都超过了七笔,为什么没有失败?
她拿起"安"字符仔细看。十四笔,每一笔都画得很稳,墨色均匀,纸面平整,没有烧焦的痕迹。她回忆画这张符时的感觉,笔意确实在逐笔消耗,但消耗的速度很慢。每一笔之间有一个短暂的间隙,笔意会回涌一点,虽然回不到满值,但够撑下一笔。
三十二笔的符图呢?她回忆图录上的画法,三十二笔之间几乎没有间隙,一笔接一笔,笔画之间还有交叉和回路。画的时候不能停,停了墨就断了,符图就不完整。
不能停。
这就是问题所在。
"安"字的十四笔之间有间隙,笔意可以回涌。"通"字的九笔之间也有间隙。但三十二笔的符图要求一气呵成,中间不能停,笔意只消耗不回涌,七笔的存量画三十二笔,怎么够?
张清拿起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一个杯子,杯子里装着水,水位在七成的位置。杯子旁边画了三条线:七笔、十四笔、三十二笔。
七笔:水位刚好用完,不溢不亏。
十四笔:每笔之间回涌一点,水位在零和满之间波动,勉强够用。
三十二笔:只出不进,七笔之后见底,硬撑两笔,第九笔崩溃。
她看着这个示意图,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符图是结构,是骨架。笔画怎么排、怎么连、怎么收,这些是"形",决定力量的走向和形状。但形本身不产生力量,力量来自笔意。
就像盖房子。符图是图纸,笔意是砖瓦水泥。图纸画得再好,砖瓦不够,房子盖不起来。反过来说,砖瓦堆得再多,没有图纸,也只是一堆材料,堆不成房子。
不对,还不够准确。
张清盯着笔记本上的示意图,想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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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图纸和材料的关系。是更深层的关系。
符图是骨头。笔意是魂。
骨头决定了形:高矮胖瘦、骨架结构。魂决定了活:有没有生命力、能不能动起来。
骨头对了,魂不够,符图就是一具空骨架,立在那里但活不过来。魂够了,骨头错了,力量就散了,有力无处使,甚至反噬自身。
张清握着笔的手紧了紧。
四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了那句话。
写得很慢,一笔一画,用了一点笔意。
"笔是骨头,意是魂。骨正则形不散,魂足则意不灭。"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行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之前她一直在练"骨头",笔画结构、运笔顺序、符图的图形布局。这些她练了两年,已经比较熟了。但"魂",笔意的强度和容量,她几乎没怎么专门练过。
笔意是在画符的过程中自然增长的。画多了,精神力跟着长,笔意也跟着强一点。但这种增长太慢了,而且没有方向性,一个人每天搬砖,搬久了力气确实会大一些,但搬砖练不出真正的功夫。
那次画符失败不是符图画错了。三十二笔的骨架是对的,至少图录上画的就是那样。失败的原因是魂撑不住三十二笔的骨架。七笔的存量硬要灌三十二笔的骨架,好比往一个杯子里倒两杯水,溢出来的就是反噬。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下来了。她抬头看了看,太阳已经落到了楼后面,天边剩下一抹橘红色的余光。书桌上的光线从明黄变成了灰暗,台灯还没开,符纸上的墨迹在这种光线下显得格外深。
张清站起来,摁开台灯。绿色铁皮罩子下的光圈重新亮起来,照着满桌满床的符纸。她一张一张收起来,按时间顺序重新码好,用橡皮筋扎上,放回纸箱里。
收完之后她坐下来,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结论:笔意需要专门训练,不能只靠画符时自然增长。"
下面又写:"问题:怎么专门训练笔意?图录里有没有相关内容?"
她翻开图录的目录,一个很简陋的目录,写在图录扉页的背面,只有几行字。第一篇"正笔篇",第二篇"凝墨篇",第三篇"意行篇"。第四篇只有半页残页,篇名看不清。目录到此为止。
周伯年的隐藏批注里提到过"精神力如肌肉,需渐进锻炼"。但具体怎么锻炼,批注里没写。
也许后面的篇章里有。但她手里的图录只有前三篇,第三篇还是残的。
张清合上图录,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明天开始读第二篇。"
笔是骨头,意是魂。这句话她已经记住了,刻在脑子里了。但知道道理和做到是两回事。骨头的功夫她已经有了基础,魂的功夫还差得远。
路还很长。但她知道方向了。
知道方向和不知道方向,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走路方式。不知道方向的时候,每一步都是赌,往左还是往右?走还是停?知道了方向之后,每一步都是走,虽然远,但每走一步就近一步。
张清关了台灯。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沉下去了,对面楼的窗户亮起了灯,一扇一扇的,黄色的光点排列在灰色的墙面上。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拉得很长,从这头传到那头。
她躺在床板上,把双手叠放在胸口,感受着指尖残留的一点热意。
骨正则形不散。魂足则意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