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六月中旬,暑假来了。
蝉鸣声从学校操场边的那排梧桐树上传来,一阵一阵的,此起彼伏如同夏天的背景音乐。张清期末考试考得不错,年级前十,父母难得夸了她几句,整个家里气氛都轻快了不少。
这天傍晚,吃过晚饭,张清正在院子里乘凉,手里摇着一把蒲扇。院子里的茉莉花开得正盛,浓郁的香气混着夏夜特有的温热,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隔壁老刘家的收音机里正放着单田芳的评书,说到瓦岗寨的故事,那沙哑的嗓音透过薄薄的院墙传过来。
"张清!张清在不在?"
有人在院门口喊。张清抬头一看,是邻居刘婶,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住在厂区宿舍的另一排房子里。平时两家走动不多,但见面都会打招呼。
"刘婶,您找我有事?"张清站起身,迎了上去。
"哎呦,可找到你了。"刘婶一边说一边往院子里张望,"你爸你妈在不在?我有件事想问问。"
"我爸上夜班去了,我妈在屋里。您进来说。"
刘婶跟着张清进了屋,在堂屋里坐下。张清的母亲给她倒了杯茶,刘婶接过来,却没心思喝,攥在手里,神色有些不安。
"是这样的,张清。"刘婶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我家那老宅,你知道吧?就是城南边那处,我婆婆留下来的。"
张清点点头。那处老宅她听说过,是刘婶婆婆的老房子,空了好些年了。前阵子刘婶说要翻修一下,准备把老人接过去住。
"翻修的工人今天出事了。"刘婶的声音更低了,"有两个工人下午进去干活,说心里发慌,胸闷得厉害,一开始还以为是天热中暑。可歇了一会儿再进去,还是不行,比刚才还难受。其中一个年纪大点的,当场就吐了,说闻见一股怪味,一股什么东西腐烂的味道。"
"怪味?"张清的母亲皱起眉头,"是不是房子漏雨,墙皮发霉了?"
"不是不是,我让人去看了,没有漏雨的地方。"刘婶连忙摆手,"而且那个怪味,工人出来之后就没了,再进去又有。他们都不敢干了,说那房子'不干净'。"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张清的母亲有些担心地看着刘婶,不知道该说什么。张清却皱起了眉头。
"不干净"这三个字,是本地人的说法,指的是一些无法解释的"邪门"事情。工人说的那些症状,心里发慌、胸闷、闻到腐烂的味道,确实不像是普通的中暑。
"刘婶,您想让我去看看?"张清开口问道。
刘婶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我知道你这孩子从小就稳重,比你同龄的那些毛头丫头强多了。你能不能帮婶子去看看?不用你干什么,就是……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清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周伯年曾经说过的话,还有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经历。她知道自己的本事,但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展示过,也从来没有主动介入过这类事情。
但刘婶是邻居,不是外人。而且听她说的情形,确实有些蹊跷。
"行,我明天去看看。"张清答应道。
二
第二天上午,张清跟着刘婶去了那处老宅。
老宅在城南的一条老巷子里,青砖黛瓦,典型的上世纪初的建筑风格。门楼上的砖雕已经斑驳,门槛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扇木门半掩着,门轴生锈,转动时发出吱呀的响声。
张清跟着刘婶走进院子。院子不大,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遮住了大半的阳光。树下有一口井,井台是用青石砌的,边缘长满了青苔。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味道,混着泥土和枯叶的气息。
"就是这儿。"刘婶指着正房说,"工人说进去就难受。你要不要进去看看?"
张清点点头,迈步走向正房。她推开房门,一股更加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
房子很久没人住了,家具都蒙着灰。墙上挂着一幅发黄的老照片,是刘婶婆婆年轻时的模样。窗户上的纸已经破了,阳光从破洞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几块光斑。
张清站在门口,仔细感受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让自己的精神集中起来。这些日子以来,她画过无数次符,对"气"的流动已经有了一种模糊的感知。虽然还达不到李老师那种层次,但基本的"顺"与"不顺",她还是能感觉到的。
几秒钟后,她睁开眼睛。
这房子确实有问题,但不是刘婶担心的那种"不干净"。张清能感觉到一股沉沉的、浊浊的气息盘踞在屋子里,如同池塘里的死水,泛着腐败的泡沫。那种"腐烂的味道",大概就是这股气息带来的。
她转身走回院子,仔细观察了一下地形。
老槐树很大,树冠几乎覆盖了整个院子。她绕着树走了一圈,又看了看树下的那口井。
然后她发现了问题所在。
三
"刘婶,您这院子里,以前是不是做过排水?"
"排水?"刘婶愣了一下,"哦,以前有。在那边。"她指了指院子的东南角,"后来年久失修,堵了,我婆婆在的时候就堵了。"
张清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东南角确实有一处低洼,杂草丛生,明显比别的地方潮湿。她走过去,拨开杂草,发现泥土下面埋着一些碎砖和瓦片,还有已经腐烂的木头。
"这里堵了多久了?"
"好些年了吧?少说也有十年了。"刘婶跟过来,有些不解,"怎么了?这和工人难受有关系吗?"
张清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有关系。"
她指着那棵老槐树说:"您这棵树年数很长了,根系很发达。这些年排水堵了,树根就把水往别的地方引。结果地底下全都泡了水,土都沤烂了。再加上槐树本身就是阴性树种,阴气本来就重,这一下更重。"
刘婶听得似懂非懂:"那……那怎么办?"
"先把排水挖通,让地底下的水能流出去。然后在关键的地方,"张清想了想,"在正房的门槛外面,还有井台边上,各贴一张字。我写着,您来贴。"
她从书包里掏出毛笔和一小碟墨汁。这些日子她出门都会带着,以防万一。
刘婶看着她的动作,眼睛都直了:"张清,你还会这个?"
"就是随便写写。"张清没有多解释,低头在纸上写了一个"通"字。笔画简洁,但收笔时带着一股流畅的韵味。她又写了一个"通"字,一模一样的。
写完之后,她把两张纸递给刘婶:"贴在我说的地方就行了。贴的时候心里想着'通了顺了',不用出声,就在心里想。"
刘婶小心翼翼地接过纸,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
四
三天后,刘婶再次登门,这次是来道谢的。
"张清,你可真是神了!"刘婶一进门就笑得合不拢嘴,"工人第二天就回去干活了,什么怪味都没有,心里也不发慌了。他们说那天可能是中暑,瞎说的,让我别往心里去。"
"那就好。"张清点点头。
"还有那排水,挖通之后真排出好多脏水,黑乎乎的,臭得不行。"刘婶说着打了个寒颤,"原来真是地底下沤烂了。我说怎么闻着那股味道不对劲。"
母亲在一旁听着,好奇地问:"张清,你怎么知道是排水堵了的?"
张清垂下眼睛,斟酌着说:"就是……常识吧。那棵树根系那么大,肯定吸水多。排水堵了,地底下全是水,沤出味道来也正常。"
"也是。"母亲没有多想,转头和刘婶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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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别的。
刘婶走的时候,硬是留下了一兜鸡蛋,说是给张清补身体的。张清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收下了。
那天晚上,她在实验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件事:
"六月十五。帮刘婶看老宅。问题是排水堵塞导致'阴气'聚集。处理方法:疏通排水+贴'通'字符。效果:有效。"
"结论:所谓阴气,可能是湿度大、空气不流通导致的不适感。贴符的作用可能是心理暗示。"
"但不管怎样,问题解决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写完这些,她又加了一句:
"周老师说不能急,我记住了。一步一步来。"
五
七月初,隔壁单元的李大爷来找张清。
李大爷是个退休的老工人,平时喜欢在院子里种点菜、养养鸟。他这次来,是为家里老人担心。
"张清,你李奶奶最近总是做噩梦。"李大爷的声音沙哑,眼眶有些发红,"天天半夜惊醒,说梦见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去医院看了,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神经衰弱。可这都好几天了,一点好转都没有。"
张清跟着李大爷去了她家。李奶奶躺在床上,精神确实不太好,眼底发青,一看就是没睡好的样子。
张清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发现床头正对着窗户。那窗户有些年头了,密封不好,晚上漏风。虽然现在是夏天,但夜里吹着凉风睡觉,确实容易做噩梦。
"李奶奶,您晚上睡觉是不是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张清问道。
李奶奶点点头:"是啊,总觉得有风,可这大夏天的,开着窗户也正常啊。"
张清建议把床换个位置,不要正对着窗户。李大爷将信将疑地照做了。
当天晚上,李奶奶竟然一觉睡到天亮,再也没有做噩梦。
"可能是巧合吧。"张清在笔记本上写道,"但'可能'就够了。"
六
七月中旬,厂区澡堂的王师傅也来了。
澡堂男更衣室的墙角总是湿漉漉的,工人进去总觉得冷飕飕的,有几个年轻的工人甚至说感到"背后发凉"。王师傅担心是管道漏水,请人检查过好几次,都说没问题。
张清去看了看,发现是墙角的一个通风口堵了一半,热气排不出去,在角落里形成了一个"死角"。建议清理通风口之后,冷飕飕的感觉果然消失了。
"通风不畅导致空气不流通。"张清在笔记本上记下,"不是什么玄学问题。"
每次她都会在笔记本上认真记录,然后在最后加上那句"可能就是巧合"。
她很小心。她知道自己做的是什么事,也知道这些事情如果传开了会带来什么后果。那些来找她的人,大多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来的,并没有真的相信她能做什么。如果有用,他们会感谢她;如果没用,他们也不会怪她。
这是一种很舒服的距离感。张清喜欢这种感觉。
但她没想到的是,这种"舒服"很快就要被打破了。
七月底的一天傍晚,张清正在院子里浇花,门铃响了。
她打开门,看到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
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衬衫,下摆扎在西裤里,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一副从省城来的文化人派头。
"请问,是张清同学吗?"那人笑了笑,声音温和。
"您是?"张清有些警惕。
"我姓陈,做传统文化研究的。"那人递过来一张名片,"听说你这里有些。有意思的东西,特意来看看。"
名片上印着几个字:
"青云观:陈清虚"
张清看着那张名片,眉头微微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