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墨散意不尽 > 47. 延字写不成
    张清花了三天时间想"延"这个字。

    "延"字的笔画她早就熟了。她想的是,怎么让"延"字有"意"。

    她写"安"字的时候,"意"是从字义里来的。"安",宝盖头下面是个"女",安稳、安定,这个意思是具体的,她能摸到。"定"也是,正了就定。"静"更不用说,清了就止,止了就静。

    但"延"不一样。

    "延"的意思是延续、延长。你让一个正在散的东西不散,这件事没有一个具体的方向。它不像"安"那样有方向,不像"定"那样有形状,不像"静"那样有温度。

    "延"是一个没有时间形状的字。

    第一天,她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门窗关严了,砚台摆在正前方,纸铺好了。用的是周伯年给她的旧宣纸,纸面泛黄,吸墨慢,但留住"意"的能力比新纸强。

    她握着乌木笔,笔胆十六道纹路。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想的不是"延"字的笔画,是周伯年咳完嗽之后转过头来的那个动作,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睁开眼。落笔。

    把"意"送到每一个笔画里,像写"安"字那样。磨墨、蘸笔、落纸,她写得很慢。横、竖、撇、捺,一笔一笔地送。

    写完之后,她闭上眼,用"读"的方式去感觉纸上的"意"。

    在。但散得很快。像水倒在沙子上,渗下去了。不到一分钟,纸上的"意"就淡到几乎感觉不到了。

    她又写了一遍。这次在走之底用了笔路图里第五根线条的走势,那个从上到下的弧。她想用那个弧来"留住"意,就像弯留住水一样。

    写完再"读"。比第一次好,"意"沿着那个弧走了一圈,好像找到了一个能歇脚的地方。但三分钟后,它还是散了。

    三分钟。周伯年身上的"意"每时每刻都在散。三分钟有什么用?

    第二天,她换了材料。先换墨,把徽墨收起来,用了周伯年给的松烟墨。松烟墨写出来的字比徽墨"硬","意"在里面的走势更刚。写完,"意"确实稳了一些,能感觉到笔画里面有一股撑着的力量。但只撑了五分钟,然后和之前一样,散了。

    又换了纸,从毛边纸换成宣纸。宣纸吸墨更慢,但纤维是松的,"意"在松的纤维里走,反而更容易散开。效果更差了。

    又换了笔,从乌木笔换成羊毫。羊毫太软了,送"意"的时候笔锋力量不够,"意"进不去笔画的深处,只在表面浮了一层。浮在表面的"意",散得最快。

    她甚至试了用左手写。她是右撇子,左手写出来的"延"字歪歪扭扭的,笔画都不到位。"意"倒是有一种不同的质感,生涩的、毛刺刺的,像冬天在冰面上走路,脚底一直打滑。但那个"生涩"并没有让"意"留得更久。

    第三天,她不写了。先看。

    她翻出周伯年留在字帖里的那些纸条。一张一张地看。"意在笔先。笔不到,意到。""不读字。读意。""线不是路。意才是路。"每一条她都读过很多遍了,但这次她带着"延"的问题去读,读出来的东西不一样。

    她翻到最后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四个字:"顺其自然。"

    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顺其自然。"延"就是"逆"自然。你要让散的东西不散,让流走的东西停下来,让时间慢下来。这些都是"逆"。

    但"顺其自然"是放弃吗?是看着周伯年的"意"一点一点散掉,什么都不做吗?

    她翻开本子,写了一行字:"'延'的问题在方向。'安'字的意往下走,'定'字的意往中间收,'静'字的意往两边铺开。但'延'的意应该是'不往下走'。像热水变成蒸汽,往上。但我拦不住蒸汽。我能做的,是让蒸汽还是水。"

    她盯着这个答案看了很久。让蒸汽还是水。这不是一个写字的方法。这是一个她不知道怎么办的困境。

    她又翻了一下周伯年的旧字典。字典很厚,封面都磨毛了,书脊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翻开的地方会自己合上,旧书的毛病,纸张有了记忆。她翻到"延"字那一页。释义很简洁:"长也。进也。迎也。"三个意思。她盯着"长也"看了很久。长。延续。让东西不变短。

    第四天,她去了学校。一整天都没精打采。语文课走神,数学课走神,连体育课跑步都跑错了方向。王磊在旁边喊她:"张清!往这边!你跑反了!"她停下来,看了看周围,同学们都在看她,有几个在笑。她走回来,王磊凑过来:"你最近怎么了?天天走神。是不是家里有事?"

    下午放学,她去了周伯年那里。

    老人坐在书桌前,正在写字。写得很慢。比以前更慢。但每一笔都很认真,起笔、行笔、收笔,一个步骤都不省。

    张清在旁边坐下来。周伯年写了一个"山"字,写完把笔放下。笔搁在砚台边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你看看。"

    张清看了看。字写得很稳,但和张清记忆中的周伯年相比,这个"山"字的"意"薄了。以前他写"山",每一笔都像从纸底下长出来的。现在那些"根"浅了。

    "很好。"张清说。

    周伯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清楚:你在说客气话。

    张清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周爷爷,我有一个问题。如果一个人的'意'在散,有没有办法让它不散?"

    周伯年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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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立刻回答。他把手里的笔放在笔架上,动作很慢,手在抖。

    "你想画'延'字。"

    他说的是陈述句。

    张清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周伯年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是那棵枣树,冬天了,叶子全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

    "你试了?"老人问。

    "试了。四天。二十多次。"

    "留得住吗?"

    张清摇头。"最多五分钟。"

    周伯年"嗯"了一声。他转回头,看着张清。

    "你写'安'字的时候,'意'从哪儿来?"

    "从字义里来。庇护、安定。"

    "'延'的字义是什么?"

    "延续。让东西不散。"

    "对。"周伯年点了点头,"但'不散'是什么?你见过不散的东西吗?"

    张清想了一下。"石头?"

    "石头也会风化。"

    "水?"

    "水会蒸发。"

    "你看。"周伯年的声音很平,没有教训的意思,也没有感叹的意思。"天地之间,没有不散的东西。你的'延'字写不成,跟你的能力没关系。'延'这个字的意思,和天地之间的道理,是反着的。"

    张清没有说话。她知道周伯年说的是对的。但她不想接受。

    "那我能不能,让它散得慢一点?"

    周伯年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大了一点,枣树的枝丫在风里摇。有一根枯枝断了,"咔"一声,掉在地上。

    "你回去吧。"周伯年说,"明天再来。"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别急。急不来。你越急,它越跑。"

    这话说的是"延"字。但张清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张清坐在原处没有动。她在消化周伯年说的话。"和天地之间的道理是反着的",类似的话周伯年以前也说过。教她写"静"字的时候,他说:你静下来了,字才静的。这件事勉强不了。

    但那次不一样。"静"是一种状态,你静了,字就静了。这个逻辑她懂。"延"是一个动作,你要去对抗"散"。这个动作本身就是"逆"的。

    她想到了那个比喻,让蒸汽还是水。也许问题不在于她写不好"延"字。也许问题在于,"延"这个字根本不应该被写出来。因为写出来的那一刻,她就在"逆"。

    张清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身后又响了一声咳嗽。闷闷的。压着嗓子的。

    她转过头。周伯年已经重新拿起了笔。手还在抖。但他还在写。一笔一画,慢慢的,稳稳的。他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