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下了一场小雪。
不大,只有薄薄一层。院子里的枣树枝上挂了一层白,太阳出来之后就化了。化完之后,院子里到处是湿的,泥地、石板、晾衣绳。
张清在书房里练字。
今天她没写"永"。她在试一件新东西:用笔路图上的线条,写一个完整的字。
写的是"通"。
"通"字她以前写过。但以前写的时候,她只是把"意"送进每一笔里。现在她想试的是,用笔路图里的线条走势,来重新写这个字。
她翻到笔路图,找到跟"通"字走之底相关的线条。"通"字的"辶",那个弧度跟笔路图里第五根线条的走势很像。
她提笔,蘸墨。
写"辶"的时候,她没有按常规笔顺走。她用了笔路图里第五根线条的走势,从上往下,中间有一个弧,末尾不再是捺,而是一个往上的挑。
效果。"意"变了。
以前她写的"通"字,"意"是从左到右走的,横、竖、横折、横、走之底。一条线走过去。
现在不一样了。"意"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最后从里到外。像是一个人在一个院子里走了一圈,最后从门里出去了。
那个"通"字写完之后,纸上的墨迹看起来很正常。但张清知道,这个"通"字里面的"意"的结构比以前复杂了一倍。
她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字:"笔路图的线条可以融进字里。不是替换笔画,是改变'意'的走向。"
下午,周伯年来了。
他穿着那件灰布棉袄,手里拎着布包。
"周爷爷。"
"出来走走。"
两人走出院子,沿着厂区的小路慢慢走。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有墙根底下还留着一些。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树干上刷了白灰。远处有人在烧煤球,烟从烟囱里冒出来,灰白色的,在低空散开。
路上遇到几个人。一个是厂办的小陈,骑着自行车去上班,车轮碾过积水,溅了一片泥点子。一个是食堂的王师傅,拎着两个暖瓶去打开水。还有一个不认识的人,穿灰色中山装,皮鞋,从对面走过来,看了周伯年一眼,点了下头。
"那是谁?"张清问。
"外面来的。说是谈什么合作。"周伯年说,"这两年厂里常有人来。改革开放了嘛。"
张清没再问。但她注意到了一件事,那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人走路很急,每一步之间的距离很大。跟周伯年完全不一样。周伯年的脚步是"慢"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练得怎么样?"周伯年先开口。
"比之前好一点。"
"好在哪里?"
"能做的事情多了。"张清把水管和手表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周伯年听完,没评价。
"那个孩子呢?"
"马小军?他妈这周没来找我。应该是在好转。"
"你给他写了个'定'字?"
"嗯。还让他每天练字。"
"练字是对的。"周伯年说,"定字是辅助。你自己悟到了。"
两人走了一段路。路过锅炉房的时候,热气从管道里冒出来,暖烘烘的。
"我今天来,"周伯年说,"是有个东西给你看。"
他从布包里掏出一张纸。
纸很旧,边缘发黄。但上面的字迹很清楚。写的全是线条,没有字。很多线条,比笔路图上的还多,密密麻麻地交错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复杂的图案。
张清看了几秒,第一反应是:乱。像一团毛线缠在一起。
但她再仔细看。不乱。那些线条有规律。从中间往外散,然后又从外面收回来。散的时候像花开,一根分成两根,两根分成四根。收的时候像水汇,四根合两根,两根合一根。
"这是。"
"你爷爷的。"周伯年的声音很低,"你奶奶那里不是有三张纸吗?我手里还有一张。第四张。"
张清吃了一惊。
"第四张?"
"笔路图,不是三张纸能装下的。"周伯年把纸递给她,"完整的笔路图,一共有五张。你奶奶那里三张,我这里一张。最后一张,不在我手里。"
张清接过那张纸。手指碰到纸面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一股"意",很淡,但跟奶奶那三张纸上的不一样。
奶奶那三张纸上的"意"沉稳、厚重。这张纸上的"意"更锐,更有棱角。
"这是我爷爷写的?"
"不是。"周伯年摇头,"这是你太爷爷的。你爷爷的笔路图是跟你太爷爷学的。但你太爷爷走得更远,这张纸上画的叫'意路图'。"
"意路图?"
"笔路图告诉你'笔怎么走'。意路图告诉你'意怎么走'。"周伯年看着她,"笔路图是基础。意路图是进阶。你现在,笔路图看懂了多少?"
"七八成。"
"够了。可以开始看意路图了。"
张清低头看着手里的纸。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她刚才觉得是散和收。现在她知道了,那是"意的呼吸"。吸的时候线条从中间往外散,呼的时候从外面往回收。一吸一呼,一张一弛。
"这张纸太旧了,你拿不走。"周伯年把纸重新折好,塞回布包,"你来看就行。每天来。先看一个月。一个月之后,跟我说你看到了什么。"
"好。"
两人继续走。走了一段路之后,周伯年说:"你最近,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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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清想了一下。
"意比以前稳了。能做的事情比以前多了。以前只能在纸上写,现在能在别的东西上走。"
"还有呢?"
张清沉默了一会儿。
"每次用意写出来的字,效果持续的时间都在变长。水管那次,'通'字留了十个小时以上。手表那次,'寻'字的意到现在还没散。以前写的'安'字只能留三四天。但'通'字和'寻'字,好像留得更久。"
周伯年点了点头。
"帮人,是最好的养法。"他停下来,看着张清,"你现在的'意'已经不是在'养'了,是在'用'了。养和用不一样。养是自己的事。用,要跟别人打交道。用多了会累,累了就要养。养完了再用。"
"循环?"
"循环。"周伯年说,"但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你是'养、沉、稳、再养'。现在是'用、累、养、沉、稳、再用'。多了一个'用'。"
他看着远处的天空。夕阳正在往西沉。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
"你的路,比我想象的走得快。"
"快吗?"
"快。"周伯年说,"我十二岁的时候,只会写字。你十二岁,已经开始用字了。"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母亲在厨房里做饭。"回来了嘛?洗手吃饭嘞。今天有鱼。"
张清走进书房,关上门。坐在书桌前。
她拿起乌木笔,握在掌心。跳动。一下。两下。三下。十六道纹路。还是十六。
她翻开本子:
"十二月初二。小雪。周爷爷给我看了一张新的纸,意路图。完整的笔路图一共有五张。奶奶那里三张,周爷爷这里一张,最后一张不知道在哪里。意路图跟笔路图不一样。笔路图是'笔怎么走',意路图是'意怎么走'。周爷爷说我的路走得比他想的快。他说我'通'。我不确定是不是'通'。我只是觉得很多事情开始连起来了。水管、手表、马小军、意路图,这些事情有一个共同的线索:意可以走、可以留、可以弹、可以散、可以定。每一次用意写出来的字,效果持续的时间都在变长。这个发现让我觉得,意也许已经超越工具,变成了一种语言。一种跟世界说话的语言。笔胆:十六道纹路。"
她合上本子。
窗外,月亮出来了。很亮。照在院子里的枣树上,树影在地上摇。
她闭上眼,就能看到那张意路图上的线条。从中间散开,又从外面收回来。像花开。像水汇。像呼吸。
她开始"读"那些线条。不用纸。不用笔。不用墨。只用"意"。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摊开的手掌上。笔胆安安静静地躺在掌心,没有跳动。十六道纹路,一丝不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