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墨散意不尽 > 44. 陈秀兰的儿子
    十一月底。天冷了。

    厂区路面上开始结霜。早上出门的时候,张清呼出的气在眉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母亲给她加了件棉背心,又找了副手套让她带着。

    "别冻着手嘛。写不了字你爸又要说我嘞。"

    "不关她事。"父亲从厨房里探出头,今天没加班,在家煮粥。灶上的铝锅冒着白气,他围着一条灰围裙。

    "手套带着。"父亲又说了一遍。

    张清把手套塞进口袋里,出门了。厂区的大喇叭在播早间新闻,声音从电线杆上的喇叭箱里传出来,有点失真,但在清冷的空气里听着格外清楚。

    她最近在想一件事。自从水管和手表那两次之后,她开始注意到一个规律。

    每次用"意"做事,不管是走线、找东西还是写字,做完之后,她都会有一种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跟累不一样。累是身体上的,肌肉酸、眼睛涩、想睡觉。她说的"沉"是心理上的,就像在一个杯子里倒水,倒到一定程度,水面会稳下来。那个"稳",就是"沉"。

    每次用完"意",她脑子里的那杯水都会"沉"一下。沉完之后,"意"会比之前稳一点。不是强一点,是稳一点。稳和强不一样。强是力气大。稳是不容易动摇。

    她发现这个区别是在找完手表之后的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练字,写"永",那天写的前三个字都带了"意"进去。以前十个字里只能带进去一两个。现在能带进去三个了。

    进步很小,但在进步。

    她把这个规律记在了本子上:"每次用意之后,意会沉一下。沉完之后更稳。用、沉、稳、再用、再沉、再稳。循环。"

    然后又加了一句:"这可能就是周爷爷说的'养'。养意。不是攒,而是养。"

    一周过去了。

    陈秀兰来了。

    这回来求另一件事。

    "小军,"陈秀兰站在院子里,声音低下来了,"他最近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躁。特别躁。以前挺乖的一个孩子。但这半年越来越闹。上课坐不住,回家也不写作业,动不动就发脾气,摔东西。"

    "去医院看了吗?"

    "看了。医生说没什么毛病,就是'好动'。给了点药,吃了不管用。"

    张清想了一下。

    "你把他带来。明天下午,放学以后。到我家来。"

    第二天下午,陈秀兰带着儿子来了。

    马小军个子不高,瘦,脸上有几道抓痕,不知道是自己挠的还是跟同学打架弄的。他进了院子就不安分,东看看西看看,一会儿踢地上的石子,一会儿去拽枣树的枝条。陈秀兰在后面追着喊:"别闹!老实点!"但马小军根本不听,像身上装了弹簧,坐不住也站不住。

    张清把他带到书房。

    "坐。"

    马小军坐下了。但屁股在凳子上扭来扭去,坐不稳。

    张清没管他。她磨了墨,铺了一张纸,把笔递过去。

    "写字。随便写。"

    "写什么?"

    "你名字。"

    马小军写了。歪歪扭扭的,"马小军"三个字,"马"字最后一横拖到了纸外面,"小"字的两个点一高一低,"军"字的竖没写直。笔画之间没有呼应,各写各的,像是三个人各走各的路,谁也不等谁。

    张清看着那几个字。

    字很乱。但手没生,心静不下来才乱的。笔锋在纸上发抖,手没抖,"意"在抖。每一笔的起笔和收笔之间没有停,像是赶路,急匆匆地从这头跑到那头,到了也不歇脚。

    她让马小军又写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乱。

    "好了。"张清把笔收回来。

    "你最近是不是睡不好?"她问。

    马小军愣了一下,点头:"嗯。老做梦。"

    "什么梦?"

    "乱梦。梦里也在跑。停不下来。醒了也累。"

    张清点了点头。

    她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定"。

    写这个字的时候,她把"意"送得特别深。往纸里面送,不是纸面上。像一颗钉子钉进木头里。写"安"字的时候,"意"是铺在纸面上的,薄薄一层,盖住就行。写"定"字不一样,"意"要钻进去,扎住根。一个"安",一个"定",差一个字,但送法完全不同。

    写完之后,她把纸折了两折,递给马小军。

    "回去放在枕头底下。睡觉之前看一眼。"

    马小军接过去看了看:"这管用吗?"

    "你试试。"

    然后张清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纸,递过去。

    "每天写一遍你的名字。写到纸满了就换一张。写完了拿来给我看。"

    "为什么?"

    "不为什么。写就行。"

    马小军接过纸,走了。

    陈秀兰在院子里等着。

    "怎么说?"

    "回去让他每天练字。每天写一遍自己名字就行。那个折好的纸放枕头底下。"

    "就这些?"

    "就这些。试一周。一周之后如果还不好,你再来找我。"

    陈秀兰走了。走的时候把鸡蛋留在了桌上,张清追出去想还,她已经走到院门口了。

    "拿着。"她头也没回。

    晚上,张清坐在书桌前。

    她在想马小军。那个孩子的"意"是散的。每个人都有"意",他的"意"是留不住。"意"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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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身体里像水一样晃,晃来晃去,静不下来。所以他睡不好。所以他躁。所以他的字写得抖。

    张清给他写的那个"定"字,"意"送得很深。那个"定"会留在纸上一段时间,比普通的字更久。放在枕头底下,马小军每天睡前看一眼,"意"会从纸上慢慢渗出来,帮他"定"一下。

    但这是治标。

    治本的方法是练字。

    写字的过程本身就是在"定"。你提笔、蘸墨、落笔,每一步都要静。你不静,字就歪。你不静,笔锋就散。你不静,"意"就走不直。

    每天写一遍自己名字。不用多。就一遍。但这一遍,要认真写。

    认真写,就是"养"。

    张清把这个想法记在本子上:

    "十一月二十七日。阴。帮一个孩子'定'了一下。他的'意'是散的。每个人都有意,只是留不住。意在他身体里像水一样晃,晃来晃去,静不下来。所以他睡不好,所以他躁。'定'字是辅助。练字才是根本。写字的过程本身就是在'定'。你提笔、蘸墨、落笔,每一步都要静。你不静,字就歪。你不静,意就走不直。周爷爷教我的是静下来,不是写字。字只是手段。静才是目的。我把这个道理用在了别人身上。不知道管不管用。试一周看。笔胆:十六道纹路。"

    她合上本子。窗外的风很大。枣树的枝丫在风里摇。天已经很黑了,远处厂区的烟囱还亮着一点红灯,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眼睛在眨。

    她想起周伯年说的那个"用→累→养→沉→稳→再用"的循环。给马小军写"定"字的时候,她确实感觉到"意"沉了一下。比写"通"字和"寻"字的时候沉得更明显。

    也许是因为"定"字的"意"送得更深。送得越深,沉得越厉害。

    她翻开本子,在刚才那段记录后面又加了一行:

    "补充:写'定'字时,意送得比'通'和'寻'都深。沉的感觉也更明显。可能'定'这个字本身就有'沉'的属性。字的属性会影响意的走向和效果。需要继续验证。"

    写完这行字,她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

    门被推开了。

    父亲站在门口。背着手。

    "吃了没?"

    "吃了。"

    父亲看了一眼书桌上的砚台和纸,没说话。他在门口站了几秒,背着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很轻,走到院子里就听不见了。

    张清看着父亲的背影。父亲从来不说"担心"这两个字。但每次她练字到很晚,父亲都会过来看一眼。不说话,就看一眼,然后走。

    这本身就是一种"读"。

    父亲读不懂"意",但他读得懂女儿。他什么都没问,但他什么都知道。门关上了,屋里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