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墨散意不尽 > 19. 父亲的背影
    韩志明走了。

    他在镇上住了两夜,第三天早上坐长途汽车离开了。他写了一份报告:"经核实,未发现封建迷信活动。厂区退休教师教授学生书法,属于正常教育活动。"

    报告交上去了。事情看着平息了。

    但张清知道没有真正平息。因为马半仙还在。他在镇上。他写的那些信、散布的那些话,不会因为一份报告就消失。种子已经撒下去了。

    那天晚上,张立本做了一件他从来没做过的事。

    他喝了酒。

    张立本平时不喝酒。他说喝酒误事,浪费钱。家里只在过年的时候买一瓶白酒,一家人分着喝一小杯。但今天他从食堂打了一斤散装白酒,两块钱,用搪瓷缸子装着,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一口一口地喝。

    沈素云从卫生院回来了。她看见丈夫在喝酒,愣了一下。

    "你怎么喝上了?"

    张立本没回答。

    "老张?"

    "别管我。"

    沈素云看了他一眼。她没有再问。她知道丈夫心里有事,喝酒的时候不想被打扰。她去厨房热了饭,叫张清吃了,等张清睡了以后,又回到厨房。

    张立本还在那里喝。搪瓷缸子里的酒少了一半。

    "老张。"

    "嗯。"

    "出什么事了?"

    张立本抬起头。他的脸红了,眼睛也有点红。

    "素云。你还记得我爹吗?"

    "记得。怎么了?"

    "我爹死的时候,我十九岁。他跟我说了一句话,'笔意不能断'。"

    "我知道。你说过。"

    "但我没保住。我爹的那支乌木笔,在我手里。我传给了小清。"

    沈素云沉默了。

    "素云,"张立本的声音哑了,"我爹就是因为这个死的。1954年。他写字,写那种字,被人用棍子打死了。二十九年了。我把那支笔传给小清。"

    他停住了。

    沈素云坐在他对面。"你怕?"

    "我怕。今天那个姓韩的来查小清。我看见他的眼神。那不是查封建迷信的眼神,是在看小清。"

    "你看错了?"

    "没看错。我在这个厂里干了二十年。什么人什么眼神,我看得出来。他在看小清有没有'那个'。"

    沈素云想了想。

    "老张,你觉得小清写的那些东西,真的是封建迷信?"

    "不是。"

    "那是什么?"

    张立本想了很久。"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爹写字,写完了以后,纸上的字好像会动。我爹死了以后,那支笔在我手里,笔杆是温的。不是被手焐热的,是笔本身温的。"

    "那你觉得小清写的东西有用吗?"

    "有用。刘婶的失眠好了。仓库也好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有用。"

    "那你就别怕。"

    张立本看着她。

    "老张,你想想。我爹是医生。他说有些病药治不了。治不了怎么办?就得想办法。小清写的东西可能就是那种办法。你爹死了,但他留下的东西救了人。你觉得你爹会后悔吗?"

    张立本的眼眶红了。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酒。

    "素云。"

    "嗯?"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就别办。让小清自己做。她才八岁,但她比我们谁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张立本沉默了。他喝完了缸子里的酒,站起来,走到张清的房间门口。

    门关着。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张立本背着手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他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张清睡得很沉,被子蹬了一半。他帮她盖好被子,在床边坐了很久。

    他看着女儿的脸。八岁的脸。眉眼像他,但那种安静不像他。像他爹。

    第二天是星期天。张清一早就去了周伯年那里。

    老人坐在院子里。面前放着一盘象棋,自己跟自己下。

    "周老师。"

    "来了。坐。"

    张清坐在对面。

    "昨天的事,"

    "我知道了。"周伯年拿起一枚棋子,放在棋盘上。"韩志明走了。报告也写了。"

    "但我爸,"

    "你爸昨晚喝酒了?"

    "你怎么知道?"

    "你妈今天早上一早就来找我。"周伯年苦笑了一下。"她说你爸喝了一斤白酒,在你床边坐了一夜。"

    张清沉默了。

    "你爸是个好人。"周伯年说。"他只是怕。怕你走你爷爷的路。"

    "我爷爷的路不好走?"

    "你爷爷张慎之,是民国年间最好的符箓师。他的笔意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强。但他死了。被人打死了。因为他做的事在那个年代不被允许。"

    "现在呢?"

    周伯年想了想。"现在好了一些。但也没有好太多。1983年了,还在搞'清除精神污染'。封建迷信,这四个字还是能杀人的。"

    他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

    "你爸怕,是对的。你爷爷的路确实不好走。"

    "那我不走了?"

    周伯年摇了摇头。"已经走了。你已经入门了。八岁入门。你爷爷当年看你拿笔的姿势,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

    "那你什么意思?"

    "路既然走了,就没有回头路。你只能往前走。但你要记住一句话。"

    他看着张清,把老花镜挂回胸前。

    "有些人的路,不是你想走就能走的。走上了,就没有退的余地。"

    张清点了点头。

    "周老师,还有一件事。我在厂区周围感觉到的那股浊气,越来越重了。跟我在王大爷腰上感知到的一样。"

    周伯年停下了下棋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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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之前说过。灰色中山装中年人身上也有。"

    "对。但他身上的是沾上去的。厂区这股是从外面渗进来的。像是有人在搞什么。"

    周伯年沉默了很久。

    "马半仙。"他说。

    "马半仙?他懂这些?"

    "他不懂笔意,但偏门左道的东西学过一点。搅气是最简单的手段。把好气搅浊,人就容易犯疑心,容易信谣言。你爷爷在世的时候,附近也有人干过这种事。"

    "那怎么办?"

    "不急。"周伯年说。他把棋子放回棋盘,站起来,走到院墙边。墙角的兰草长得很好,绿油油的。

    "浊气是死的。你的'意'是活的。等你的字再强一些,写一个'清'字贴在水沟边上,浊气自然就散了。但现在还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还在长。你的'意'每天都在变。现在写的字,过一个月就不一样了。等稳了再说。"

    张清点了点头。

    "周老师。我爸会让我继续写吗?"

    周伯年看了她一眼。"会。"

    "为什么?"

    "因为你爸是个好人。好人不会因为有危险就不做对的事。他只是需要时间。"

    从周伯年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张清走在厂区的水泥路上,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地面上。下班铃响了,工人们三三两两地往宿舍走。

    她走着走着,停下了脚步。

    她感觉到了。那种从侧面看来的注视。很远。

    她转过头。厂区外面那条土路上,没有看见人。但她知道有人在那里。灰色中山装中年人。他还在。

    张清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她走得很慢,步子比平时慢了很多。

    她在想周伯年的话。

    "你的能力要用来救人,不是拿来给人看的。"

    她想到了王大爷。王大爷住在三号楼,腰不好,一到阴雨天就疼。她之前给王大爷写过一张"通"字,贴了以后好了一些,但没过多久又犯了。她想再给王大爷写一张更好的。

    她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进了房间,关上门。她磨墨,用父亲给她买的那盒松烟墨。磨了两分钟,墨汁浓稠发亮。她铺纸,蘸笔,闭上眼睛。

    集中精神。她想到了"通"字。通达的通。让堵的地方通了,让疼的地方松了。

    她睁开眼睛,落笔。

    一个"通"字。写完了。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那个字里面有"意",比上次写的更浓、更深、更稳。

    她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明天,她去给王大爷送去。

    不需要说什么。给需要的人。给懂的人。这就够了。

    她躺在床上,闭了眼。窗外的风还在吹。竹叶沙沙响。

    父亲今天背着手站在门口的样子,她记住了。他什么也没说,但她知道,他站在那里,就是在守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