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风过湖,没有什么凉意,倒有一股不知何处飘来的焦苦味道。
少年瞧得认真。粼粼波光映在她身后,风吹叶动,她发髻上的红花也跟着轻晃。
时值盛阳,对影成双。
他无端想起家中那只被母亲过度打扮的垂耳兔。
少年沉吟,迟迟不语。
俞不舟悬着一颗心,已然无心闲谈,再次问他,“不好看吗?”
他忽然问,“这是中州最新的妆面吗?”
“嗯?”
湖面水光潋滟,她一双眼睛圆润如杏,瞳如琥珀,流光掠过,竟似顾盼生辉。
少年晃神,“很……很特别,很醒目——我一眼就瞧见你了。”
俞不舟观他面若桃花,笑也明媚,不像是个乱说假话的人物。
这会儿得个满意的答复,顿感柳树底下风也清凉。遂展颜,正欲开口,忽然听到这等偏僻地界,竟还有人来此?
那人连声喊着一个名字。
江尽意。
“江尽意!”声音由远及近,被叫住名字的少年转身。
俞不舟仍然半蹲在湖边,听到声音也伸长脖子去看。
“你在——”这里干什么?声音的后半段话在望见俞不舟的脸时,戛然而止。
江尽意后退两步,站在来人身前,上半身微微向后倾,侧首展扇,遮住下半张脸。
俞不舟不知道他们在耳语什么,但直到这会儿她才注意到,原来江尽意的折扇,是柄女扇。
扇面素白,扇骨伶仃。
“你好。”女音的主人经江尽意提醒,变换着嘴角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跟他一样真诚。
“我叫楚思羽,”她招手道,“你妆容画得挺别致——”
“楚思羽?!”她话未尽,俞不舟腾地起身就连声音都不自觉地拉高几分。
俞不舟小跑向楚思羽身侧。
江尽意同楚思羽挨得近,她一心悬在楚思羽身上,竟没发觉自己还挤着人了。
江尽意也不恼,反而笑意更深,侧让半步也不出声,只摇起折扇来,瞧俞不舟好似见一珠宝的稀罕模样。
是风拂柳,俞不舟步摇微动。
她端详起楚思羽的衣着装扮,视线从耳坠朱红缓缓滑向领边、袖口。
目下所视皆有祥云浮现,苑回以祥云为徵,这是王族独有。
传言楚思羽喜好红色,穿戴间总爱配这一抹艳色。
她将目光从裙摆抬向楚思羽的脸。
“苑回醉玉!”她难掩笑意,神情雀跃,“你真的来中州啦!”
楚思羽道:“你认识我?”
皇帝于中州设学,指名要藩储入京,楚思羽这才启程独入中州,然眼前这人既唤得出她苑回醉玉的江湖诨号,怎么竟不知她的来意?
楚思羽转过视线看向江尽意,目光带着询问:她谁?
江尽意笑着摇扇耸肩,意思是:不认识。
“当然。你十五岁时在苑回城创办首个女子书院,名动大夏,所有女子都视你为典范。”
“你好厉害。”俞不舟道,“我连中州城都没有出过。”
苑回地处南方,路途遥远。楚思羽是昨日才到中州城,也是五位藩储里最后一位抵京。
俞不舟想见她,只盼她早入皇城。
但不巧的是,她三位姐姐也于今日邀她一同赴宴。为此还不嫌麻烦,整整折腾一个多时辰给她梳妆打扮。
她不好华容,觉得过于浓艳。
虽不适应但又不想辜负姐姐们的好意,于是独自寻个人少地界意欲等宴席将散时,寻个机会去见楚思羽。
日头渐西,少了林荫遮蔽,金光洒落。
俞不舟拉着楚思羽,问她游历山河的所见所闻,从苑回王如何同意她独自出府闯荡,问到江湖间的奇闻轶事。
楚思羽应得简短,偶有答的不全时,江尽意会从旁补充。
“思羽姐姐,话本中有许多苑回醉玉的出处。看得多了,我也不知哪个才是真的。”
说起这个,不待楚思羽答,江尽意难得抢先开口,“这个我知道。”
“是她十岁的时候随母亲做客浔梦。我和她一起提剑扫荡了一伙山匪。”
江尽意摇扇抬颚,好不惬意,“那时不知所谓,我们在匪窝里头庆功,她醉卧在一张玉床中。有人问她姓名,她不说,只说自己来自苑回。此后有人编话本,给她起名,苑回醉玉。”
“竟是如此!你也在?你叫什么名字? ”俞不舟正在兴头处,有人喊了许久都没有听见。
“有人来了。”直到楚思羽出声打断。
她这才隐约听见一道声音——尖细、耳熟。
隔得远,俞不舟只听见公主两个字。她偏首看了眼左右,没有回头。
她疑惑也没见着人,莫不是,“幻听了?”
“后面——”江尽意看见一个太监模样的人,“在湖对岸。”
俞不舟转身,一眼认出,“林辽。”
她隔着湖学起楚思羽的行为,伸出一只手朝林辽用力招手,“我在这里!”
楚思羽挪动位置,用脚踹向江尽意,用口型无声询问,“公主?”
楚思羽没用力,江尽意摇头,满脸无辜。
“公主——”江尽意开口唤俞不舟,待她回头,作揖道,“浔梦世子江尽意见过公主,公主万福。”
俞不舟道:“你是浔梦世子!”
楚思羽白了江尽意一眼,规矩见礼道:“方才不识殿下身份,多有简慢。请殿下海涵。”
俞不舟忙道:“思羽姐姐何必多礼。”
江尽意的抹额垂在眼前,他起身用折扇将其拨在背后,正好见到俞不舟犹如触及珍宝般扶起楚思羽。
他不喜这场宫宴,随意找个借口出来想着四处转转。
不料无人领路,迷失方向才走到这偏僻的园中来,江尽意虽和俞不舟聊有一盏茶的时间,但都没有互道姓名。
如此,江尽意哪里认得她是位公主?先前也只是从穿着方面,推测她可能是位被人捉弄的贵女,故上前安慰几句。
暖风闷热,江尽意致力于将折扇的功效发挥到最大。
他学着风流才子的模样摇扇,柳树下瞧着远处被称为林辽的太监快步过来。
他来得急,路上不时用袖口擦汗。
林辽不愧是皇家人,临靠近时迅速换上笑脸,一一见礼,面面俱到。
他对俞不舟低声说:“殿下,先回寝殿换身衣裳吧。”
俞不舟摇头,她想要延长跟楚思羽的相处,她喜欢楚思羽的一句言论:‘机会是靠自己争取来的。’所以此刻,她要争取楚思羽。
“思羽姐姐有空吗?”俞不舟抱着楚思羽的手臂撒娇,“不如来我明月殿中小坐?”
楚思羽犯难,俞不舟是公主身份,赴不赴宴无伤大雅。
思量再三,婉拒道:“殿下盛情,本不该推辞才好。只是今日这场迎风宴是陛下特意为诸藩储而设,我和尽意若弃宴不归...只怕...”
俞不舟闻言,垂头松手,顿时苦着脸。
江尽意看穿她的心思,折扇一合,“稍呆一会也无妨,陛下好棋,这会儿还指不定在和苏凛然下棋呢。”
林辽无声叹气,走近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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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卸落她脑袋上多余的金银玉饰。
俞不舟歪着头配合林辽的动作。他凑近,近距离相对,更显得她这副妆面浓艳、俗气。
南面云天灰白。树中鸟儿不知何故惊飞。
楚思羽问她,“今日文武百官都在,公主不去吗?”
“皇城宴席多如流水,”俞不舟无所谓道,“今儿花开要设宴,明儿开心也要设宴。早就没有兴致了。”
林辽手中没停,笑呵呵道:“公主尚年少,好玩。这会儿耽误了二位贵人进宴,可会不妥?”
他期望两人说会,可没等人回答,似被俞不舟这番装扮气糊涂了,话锋一转竟忘了旁边还有外人,“殿下此次就不该去长乐殿,上次风疹之痛才过去多久?今日又……”
“不小心罢了,何故又提这件事?”
“怎得是不小心?这种事情世间不会出现那么多不小心。”林辽心有不平,“殿下啊殿下,今日不去赴宴,当真是腻——”
“林公公,你多虑了。”俞不舟取下别在耳后的红花,“是姐姐们眼光如此,不必在意。”
林辽的目光落在那朵红花上,“殿下又何必委屈自己。”
俞不舟的耳廓被支钗尖划过,细微的刺痛勾来一段意味不明的话语,‘舟妹妹,真是人比花娇呢。’
她接过发钗,慢然笑道:“姐姐们今日还邀我常去长乐殿呢,她们说每次见我都很开心。”
林辽叹息,不再说话,他用手帕小心地为俞不舟擦掉额角的汗水。
微风卷杂着药材味的烟火气息。
林辽说不适合今日戴的发钗正被俞不舟搁在手心里,她无意识地捏紧,钗尖刺痛皮肉,直至心尖一颤,她才缓缓松劲。
天气愈发沉闷。江尽意瞧出俞不舟神情不对,举着折扇给她扇风,“不若殿下随我们一起归席,皇家盛宴少不了好多山珍海味,我们就坐在远处,不会有人注意到我们。”
俞不舟轻轻摇头,情绪已经不比先前高涨。
楚思羽也看出来气氛不对,她承诺俞不舟,一定会去明月殿看她。
几人道别,俞不舟主仆二人先行离开。
“殿下,山奈今日收到五皇子从淮城送来的话本子,”林辽自知说错话,试图转移话题,嗅觉却突然被其他事物给吸引。
这味道愈发浓郁,“哪处宫苑大中午的烧药渣子?”
俞不舟没有接话,林辽转回话题,“这可是淮城大热的话本子。”
过午后,细碎斑驳的暖光被反常的天色蚕食一角,林荫下的石子小道被映衬得暗沉几分。
楚思羽目送二人的背影逐渐消失,鼻尖萦绕不散的怪味令她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小孩哄完了?八卦吃尽兴了?是不是该回宴席了?”楚思羽话音未落,手已先探向江尽意摇晃的折扇。
怎料他好似早有察觉,腕子轻巧一翻,折扇脱手抛至半空。
江尽意旋身错步,眨眼间已从她背后绕回正面,折扇从空跌落,恰好又落回他手中。
‘嗒’地一声,扇骨弹开,遮了他半副神情,只见两眼宛如弯月,“我好话说尽,倒是不如你的名字好使。”
楚思羽只笑不搭话。
云层暗红压在湖水里,江尽意目光追着湖面漂浮的灰烬,“好奇怪的味道,不会要出什么事吧?”
“皇城脚下能出什么事?”
“谁知道呢?”
楚思羽戏谑道:“好大侄,别怪小姨没有提醒你。”
话音落,她手底下也没有闲着,与他电光火石间过了两三招才终于将折扇夺回,“不要做朝廷里的侠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