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婆没有回答。她用手指在清水里划了几下,那些动作像是在写字,又像是在捞什么东西。
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大,渐渐变成了一些模糊的波纹。
"我只能试一试。"老婆婆说,"但你得告诉我,这封信是谁写的?"
冷灵沉默了一会儿,思考片刻,直言道:"一个认识的人。"
"她是你什么人?"老婆婆问道。
"她是我……"冷灵又顿了一下。
她想说她是我姐姐,但这个词太简单了,盖不住那些年。
她又想说她是我的一半,但这句话太矫情了,她说不出口。
最后她说道:"她是替我留下的人。"
老婆婆没有追问。她闭上眼睛,把羽毛浸入水中。羽毛在水里沉下去,轻轻地转了一圈。
那些模糊的涟漪忽然开始凝固,水面上浮现出一行歪歪扭扭的,金色的字迹,像墨汁滴进了清水,还没有完全散开。
"妹妹,我会等你回来。无论多久。"
冷灵看着那行字,觉得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攥住了。
那十个字她看过无数遍,在曦光的嘴角上,在她弯起的眼睛上,在她烧穿了锅底还笑嘻嘻地说补一补就行的语气里。
她从没见过曦光把这句话写下来。
但现在它摆在她面前,浮在水面上,在清水里微微摇晃,像一句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你写了多久?"冷灵轻声问。
羽毛不说话。
水面的字迹开始慢慢变淡,像晨雾遇到太阳。
冷灵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水面。星光从她的指尖流进去,把那行字裹住了,字迹停住了,不再消散,像一颗被冻住的露珠。
"我收到了。"她说。
她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老婆婆的摊位旁边来了几只鸡,啄她脚边的米粒;久到天边从白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深蓝。
老婆婆在旁边的板凳上坐着,打了一个盹又醒了。
看到她还在看,忍不住说,"你还要看多久?那字又不跑。"
"……我知道。"
"知道还看?"
"再看一会儿。"
老婆婆摇摇头,不再管她了。
冷灵把那行字从水面上揭了下来,星光凝成一片薄薄的光膜,上面印着那十个字。
她把光膜贴在手心里,让它慢慢地融进自己的星辉里,像把一粒种子种进了土。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多少钱?"
"不要钱。"老婆婆说,"我解字,不解钱。"
"那解什么?"
"解故事。"老婆婆抬起灰白色的眼睛,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你欠我一个故事。"
冷灵想了想。"下次吧。下次路过的时候,我给你讲一个关于两根面条手臂的故事。"
老婆婆笑了一下,满脸皱纹都挤到了一起。"……行。老婆子等着。"
冷灵走了。
那根金红色的羽毛被她重新收进布袋里,和晨光发绳,星辉手环,破锅盖放在一起,这一次,它和其他东西之间不再隔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汽了。
她走了很久之后,老婆婆还在摊位上坐着,用那碗清水洗一根她自己都看不见的线。
"……妹妹,我会等你回来。无论多久。"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妹妹,走了太久了。"
然后她摇摇头,把碗里的水泼了。
水泼在地上,渗进泥土里。那行金色的字迹在地上闪了闪,慢慢消散了。
冷灵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曦光正坐在日神殿的窗台上。
她不知道自己写给妹妹的信被丢进了忘川河,也不知道它后来被人捞起来,又被一个人用手心的星光熨平了字迹。
她只知道,今天下午她的太阳黑子多了一颗。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应,像有人在她后背上贴了一片暖和的叶子,又像有人在她耳朵边轻轻说了一句她听不清的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金红色的光在掌心里跳了一下。
"……嗯?"
她把手掌翻过来,又翻过去。光又跳了一下。
"你收到什么东西了?"她问自己的光。
光不回答。
但它的颜色比之前深了一些,像被什么东西染过了似的。
曦光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笑了,那个笑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弧度,只有眼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是不是收到我的信了?"她对着自己的掌心说,"你是不是看到那行字了?"
掌心又跳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不回信?"
光安静了。
"你是不是觉得,回了信就代表你想我了?"曦光把脸贴在膝盖上,金红色的光芒软软地缩在身周,像一只蜷起来的猫。
"你想我就想我呗。我又不会笑你。我早就知道你想我了。"
窗台上有一盆她自己用光养出来的小太阳花,亮橙色的,永远朝着太阳的方向开。
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花瓣。花被戳得晃了晃,又倔强地转回去了。
"你再戳它就要生气了。"流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今天又来了,手里提着一小筐人间带回来的山楂,红彤彤的,像一个个小灯笼。
"我不吃。"曦光说。
"给你妹妹的。"
曦光转头看他。"……你找到她了?"
"没有。"流光把山楂放在窗台上,"但万一她来呢?"
"她不会来。"
"万一呢?"
曦光看着那筐山楂。红彤彤的,圆滚滚的,确实像她妹妹没事干的时候会在星空中画的那种圆形的小星。
"……那放那儿吧。她要是来了,我给她吃。"
流光点点头,在旁边坐下。他们两个都不说话,各自看着窗外。
夕阳正在沉下去,天庭的琉璃瓦被染成一片暖橙色,像整座宫殿都被泡进了蜂蜜里。
"她有没有回过你的信?"流光问。
"没有。"
"为什么?"
"因为她不知道我写了。"
流光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曦光低下头。
她把那盆小太阳花端起来,放在膝盖上,用指尖无意识地转着花盆的边缘。
"那封信被截了。我知道。忘情司的人截的。羽毛沉到忘川河底了。"
"那你?"
"我知道它沉了。"曦光打断他,"但我还是写了。因为……写的过程本身,就像把想说的话先寄出去了。她收到收不到,是另一回事。至少我说过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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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光看着她。
金红色的光在她身周明明灭灭的,像一盏被风吹得不太稳的灯。
他忽然觉得,这个被关在日神殿里几千年的姑娘,比她看起来要坚强得多。
"你不难过?"
"难过?"曦光说,"但难过有什么用?难过又不能让她回来。"
"那你怎么不想办法让她回来?"
曦光停了一下,然后把花盆放回窗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在想办法。"
"什么办法?"
"……暂时还没想出来。但我在想。"
流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我今天来,不只是送山楂的。"
曦光转头看他。
流光把纸展开,上面是一幅歪歪扭扭的,用炭笔画的画。画的是一个人站在榕树底下,银白色的光芒从她身上漏出来,在地上洒成一片亮斑。树的旁边蹲着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影子。
"这是我让人间的一个探子画的。"流光说,"你妹妹几年前路过一个村子,在那儿待了不到一个时辰,然后走了。画里这个,"他指了指那个小小的黑色影子,"是你妹妹在那里遇到的一个人。一个男孩。"
曦光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他是什么人?"
"不知道。探子只说他蹲在榕树底下,你妹妹跟他说了会儿话,给他起了一个名字。"
"起了什么名字?"
"不知道。探子不敢靠太近。"
曦光把画拿起来,凑近了看。
榕树,银白色的光,小小的黑色影子。她妹妹蹲在那个男孩旁边,侧着头,好像在说什么很认真的话。
那种姿态她太熟悉了,冷灵认真的时候,就会微微歪着头,像在数星星的排列顺序。
"她给他起名字了……"曦光轻声说,嘴角忽然弯了一下,"她给别人起名字了。她以前只给我起过名字。"
她笑了。那个笑里面没有嫉妒,只有一种原来你也会跟别人说话"的,微微带酸的欣慰。
"……她长大了。"曦光说。
流光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那一天余下的时间里,曦光一直在看那幅画。
她把画放在窗台上,和金红色的小太阳花摆在一起,时不时瞥一眼。
像是要把那个画面刻进心里。她不知道那个男孩是谁。
她只知道,在她不在的地方,她妹妹还在跟别人说话,给别人起名字,蹲下来,认真地看一个人的眼睛。
那就好。
只要她还愿意蹲下来跟别人说话,就说明她还没有把自己完全封起来。
"……你把那幅画留给我行吗?"曦光问。
流光点头。"本来就是给你画的。"
"谢谢。"曦光把画小心地折好,放在枕头底下,那是她放最重要的东西的地方。
那里已经有一枚碎裂的星辉手环的碎片,一根银白色的头发,以及一片从她们第一片天地带来的,已经干枯了的叶子。
她又多了一样东西。
一幅画。画上有她妹妹,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小黑点。
她不知道那个小黑点会等很多年。会变成另一个人。会再遇到她妹妹。
但她现在只是把那幅画收好,然后坐回窗台上,继续看星星。
金红色的光芒又亮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