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溟没有再说话。
他靠在石柱上,铜镜挂在他身侧,反射出密室里暗红色的光,照在冷灵苍白的脸颊上。
冷灵抱着玉板蹲了下去,蹲在石柱的阴影里。
她没有哭。
星神的眼泪是星屑,一旦落下来就会凝结成半透明的固体,收不回去,藏不住。
她不能在这里哭,因为眼泪会成为证据,证明她确实动摇了,证明忘情司首任司主的姐姐确实伤到了她。
但她蹲了很久。
玄溟没有催她。他站在一步之遥的地方,安静得像一根石柱的延伸。
卷藏殿的第三层密室像一只倒扣的碗,暗红色的灯光从壁龛里渗出来,照得石柱上的刻字像一道道凝固的血痕。
冷灵把那卷黑绸包裹的玉板放回暗格之后,手指还残留着那种冰凉的触感。
她站在密室中央,仰头看着那根通顶的石柱,柱身上“、曦光两个字已经重新沉入黑暗中,但她能感觉到它们还在那里,像一双闭着的眼睛,随时可能睁开。
“你打算在这里站到地老天荒?”玄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靠在石阶的扶手上,铜镜挂在他腰侧,镜缘微微发亮。那是他在用冥界术法监测周围的气息变化。
冷灵没有回头,“你以前来卷藏殿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这些卷宗在看你?”
“有。”玄溟应道。
“你看它们的时候,它们会动吗?”
“不会。”玄溟说,“但它们会呼吸。你靠近的时候,墨迹会变深一点。等你走远了,又变回去。像活的。”
冷灵终于转过头,看着他:“你以前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
“你以前没问过。”他顿了一下,“而且你以前不太信冥界的东西。”
冷灵沉默了一会儿,“我现在也不全信。”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冷灵没有回答。她走出密室,从他身边经过,踏上了返回第二层的石阶。台阶两侧的暗红灯盏在她经过时微微晃动,火光投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我要查更深的那一层。”她说,“曦光案的绝密卷宗,在不在冥界?”
“在。”玄溟说,“但不在卷藏殿。”
“在哪里?”
“忘川河底。阎罗殿的私库里。”他看着她,“那层封印只有阎罗本尊能开。”
冷灵沉默了一瞬:“你能开吗?”
“不能。”他说,“但我可以带你去找能开的人。”
“谁?”
“我父亲。”
这是玄溟第一次在她面前提起父亲这两个字。
冷灵愣了一下,她从未想过玄溟也有父亲,冥界阎罗殿之主,一个比天帝还古老的存在,她只闻其名,从未见过其人。
“你父亲会帮我?”
玄溟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身,往密室的出口走去。走了三步,他才说了一句话,“他欠我的。三千年了,也该还了。”
冷灵跟在他身后,走出密室,走上石阶。
暗红色的灯光一层一层地退去,青白色的灯光一层一层地逼近。
她怀里还残留着那块玉板的触感,冰凉的,坚硬的,像一颗被剥去了所有温度的心。
她不知道这一次去阎罗殿会看到什么。但她知道,不管看到什么,她都不能回头了。
冷灵和玄溟回到前厅的时候,云妉正蹲在石案上,用一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彼岸花枝,在地上戳着。
风涧坐在案边,古简摊在膝头,左手握着一卷冥界的案卷,右手拿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
看起来像压缩过的馒头,又像某种不明材质的压缩干粮,正一小口一小口地往嘴里送,面无表情,节奏均匀,像在执行一项精密任务。
“你们回来了!”云妉从石案上跳下来,铜铃哗啦一响,彼岸花枝随手一丢,“查到了?你姐姐是忘情司首任司主?确定了吗?”
冷灵点头,“笔迹是她的,神印也是她的。”
云妉收起笑,有些担心地看着她,“……你还好吗?”
“不好。”冷灵走到石案边坐下,“但还能走。”
云妉在她旁边蹲下来,没有追问。
风涧放下古简,把那块黑乎乎的东西举起来,“吃点东西,冥界的彼岸糕,鬼差值班时吃的。”
冷灵看了一眼那东西,“……你确定这能吃?”
“能吃。”风涧咬了一口,面无表情,“只是吃起来像……在吃一块被忘川水泡过的布。”
“那你还吃?”
“饿了。”风涧又咬了一口,“饿的时候,布也是食物。”
云妉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师兄三百年修炼的法术都点在如何把自己吃进石头里了。他吃东西不看味道,只看热量。上回他把天庭食堂的洗碗水当汤喝了,还面无表情地说蛋白质含量尚可。”
“洗碗水里有面汤残渣。”风涧说,“不算完全错。”
冷灵看着这对活宝,忽然觉得胸口堵着的那块冰裂开了一道细缝。
很小,但透进了一丝光。
她接过风涧递来的另一块彼岸糕,咬了一口。
口感确实像嚼一块浸过水的厚布,还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陈年灰尘味。
但甜是甜的,那种甜很奇怪,像有人把蜂蜜兑进了石灰水里,又甜又涩。
“难吃。”她说。
“嗯。”风涧点头,“但能撑住。”
云妉见冷灵肯吃东西了,知道她还没垮,于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纸,啪地拍在石案上:“好了,说正事。你们下第三层的时候,我和师兄也没闲着。”
“查到了什么?”冷灵走了过去。
云妉抬头,晃了晃手里的卷轴,“冥界食堂菜谱。三千年前的版本。你猜那时候冥界的鬼差吃什么?”
“不想猜。”冷灵道。
“吃荞麦面。加辣。据说是因为辣能驱寒气,冥界太冷了。”
云妉把菜谱丢到一边,“不过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在这本菜谱里夹了一张纸。”
她抽出一张泛黄的薄纸,“是卷藏殿的借阅记录。有人在一百年前借过忘情司的卷宗。”
冷灵接过那张纸。
上面的字迹很淡,像是被反复擦了又写的旧账本。她看到一行字:借阅者:曦光。借阅内容:忘情司创立考略(正本)。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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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日期:天元历三一七年后九十年。
“一百年前?”冷灵皱眉,“姐姐在一百年前来过冥界,借过忘情司的卷宗?”
“不止一次。”风涧头也没抬,墨笔在古简上画出一条连线。
“我在曦和的索引记录里,发现曦光的名字出现了七次。每次借阅的内容都不同:第一次是创立考略,第二次是情感剥离法术原理,第三次是曦光的密封记录。但她的权限不够,借阅申请被驳回了。”
“被驳回了?”冷灵走近,“谁驳的?”
风涧终于抬起头,墨笔指向古简上的一个符号:“这个符号是阎罗殿的封印。意思是永久封存,除阎罗本人外不得调阅。曦光的申请被阎罗亲自驳回了。”
“阎罗……玄溟的父亲?”冷灵回头看了一眼玄溟。
玄溟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石案另一侧,正低头看着风涧的古简。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冷灵注意到他放在桌沿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我父亲驳回曦光的申请,不一定是因为敌视她。”
玄溟道:“卷藏殿的借阅规则里有一条:如果借阅者与被查档案存在因果牵连,为了防止因果混乱,阎罗有权拒绝。曦光是忘情司的首任司主,她去查忘情司的创立考略,本身就属于自己查自己的因果交叉。按照规则,拒绝是合理的。”
“但她还是查了七次。”云妉掰着手指,“说明她很想找到什么东西。”
冷灵握紧那张借阅记录,纸缘被她捏出了细痕。“她在找曦和的资料。她知道曦和的存在,但她的权限不够……所以她只能一次次申请,一次次被驳。”
“那她现在知道了吗?”云妉问。
冷灵摇头,“如果她知道,日神殿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太阳黑子暴增、记忆反噬……说明她的记忆还缺了关键的一块。”
“缺的是哪一块?”云妉追问。
冷灵没有说话。
但她心里有一个模糊的答案。姐姐知道曦和的存在,却不知道曦和就是她自己被分裂前的完整形态。
她以为自己只是太阳神,以为冷灵只是逃逸的妹妹,她不知道她们本是同一个。
风涧收起墨笔,将古简合上,“我有一个推测。但需要更多的证据来验证。”
“什么推测?”冷灵问。
风涧看了一眼玄溟,又看了一眼冷灵。
“曦光反复借阅忘情司的卷宗,不是因为她想维护忘情司。是因为她想销毁它。但她的身份不允许她公开这么做,所以她只能通过借阅来寻找销毁的方法。那些批注,你们看到的双层墨迹,可能不是她改写自己的话,而是她在试图覆盖别人写在她脑海里的东西。”
“谁写的?”冷灵问道。
“忘情司的法术。”风涧说,“她自己创立的法术,被人反向施加在了她自己身上。她既是创始者,也是被施术者。”
云妉倒吸了一口凉气,“所以她是被别人用自己发明的法术给洗脑了?谁这么缺德?”
“谁拥有最高权限,谁就能施用那个法术。”风涧看向冷灵,“忘情司奉的是天帝诏令。最高权限在天帝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