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藏殿的长廊比外面看起来深得多。
冷灵数着自己的脚步,走了一百三十七步之后,两侧的墙壁开始从粗粝的岩面转为打磨过的青石,石壁上刻满了细密的文字。
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一种字体,有些像星纹,有些像某种古老的符咒,还有一些像是被人用指甲反复刮过留下的痕迹,层层叠叠,像树轮。
云妉伸手想摸,风涧在她身后说:“别碰。那是历代卷藏守刻的到此一游。”
“冥界的人也搞这个?”云妉不解地问。
“冥界比天界无聊得多。”风涧说,“守卷藏殿的差人平均三百年轮一次班,其间不能离开殿外半里。他们会用指甲在墙上刻字,刻的最多的一句话是……”
云妉凑近了看,念了出来,“今日无事。王三。”
冷灵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问道:“王三是谁?”
“三百年轮班的那位。”玄溟从后面走上来,“他后来调去了奈何桥,因为太能刻字了,石壁都快被刻穿了。”
“那他调走之后呢?”冷灵继续问道。
“王三在奈何桥刻了一首诗,写的是,彼岸花开开彼岸,奈何桥前可奈何,后来被来往的鬼差传唱,变成了冥界十大金曲之一。”
冷灵沉默了一瞬,“……冥界还有十大金曲?”
“有。但不太适合活人听。”玄溟淡淡道。
云妉在旁边笑出了声,铜铃叮当响了一路。
风涧默默把古简竖起来挡在脸前,假装不认识她。
长廊尽头是一扇青铜门,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两个手掌印,一左一右。
玄溟走到门前,将双手按在掌印里。
青铜门发出一阵沉闷的嘎吱声,向内缓缓打开,露出一个巨大的圆形穹顶厅堂。
穹顶高得看不到顶端,四周的墙面上密密麻麻地嵌着暗格,每个格子里都放着一卷卷宗。
中央有一张巨大的石案,案上摊着一幅泛黄的三界舆图,舆图的边缘被虫蛀出了好几个洞。
“这里只是前厅。”玄溟说,“忘情司的卷宗在第三层禁书阁,需要再过两道封印。”
“两道?”云妉皱眉,“第一道是什么?”
“冥界血亲。”玄溟看了她一眼,“你过不了。”
“哦对。我是天界的。”云妉耸肩,“那我和风涧就在前厅等你们。顺便给你们望风。”
风涧已经在石案旁边坐下了,手里翻着一卷不知从哪里抽出来的案卷,“这里有曦光的索引记录。我先查着,你们下去。”
冷灵站在通往下一层的石阶口,回头看了一眼云妉和风涧。
云妉冲她比了一个大拇指,铜铃晃了两下,没有说话,但她眼神里的意思是,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冷灵转过头,跟着玄溟走下了石阶。
第二层的光线暗了很多,两旁的灯火从青白变成了暗红,像凝固的血块装在壁龛里。
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的纸墨味,混杂着一点锈蚀的铁器气味。
玄溟的黑袍在暗红的火光中几乎和阴影融为一体,冷灵只能靠他铜镜边缘偶尔反射的微光来辨认他的位置。
“你记得怎么走?”冷灵问道。
“我在冥界住了三千年。”玄溟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稳得像河底的石子,“卷藏殿的每一层我都走过。”
“你以前也来查东西?”
“不。以前是来做苦力的。”他说,“上一任卷藏守退休的时候,我帮他搬了三个月的卷宗。”
“少殿主还做苦力?”冷灵不解地问道。
“少殿主只是头衔。冥界缺人手的时候,谁都要干活。”他顿了一下,“忘川涨水的时候,阎罗本人也要去扛沙袋。”
冷灵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一身黑袍、面无表情的玄溟,扛着沙袋站在忘川河岸上,河水冲过他的脚踝,他低头看一眼,然后继续扛下一个。
她忍不住嘴角动了一下。
“你在笑?”玄溟没有回头,但铜镜的边缘闪了一下。
“没有。”
“我看到了。铜镜反光。”
“你走路的时候也在看铜镜?”
“三千年养成的习惯。”他说,“镜子比人的眼睛可靠。”
冷灵没有追问可靠是什么意思。
她有时候觉得,玄溟说的话里藏着一半的答案和一半的陷阱,你追着问就会被绕进去,不如等着他自己说出来。
第二层尽头是第二道门。
这道门没有掌印,只有一个铜质的转盘,转盘上刻着十二地支的符号。
玄溟握住转盘边缘,逆时针转了四格,又顺时针转了两格,门内传来一阵锁链松动的哗啦声。
“这道封印是谁设的?”冷灵问道。
“我自己。”玄溟推开门,“卷藏殿有三层封印,第一层是冥界血亲,第二层是我设的阵法,第三层……”
他停了一下,“第三层是一道旧印,设印的人已经不在了。我只知道怎么开,不知道原理。”
“你也不知道?”
“冥界有很多不知道的事。”他说,“我们只管执行,不管追问。”
门后是第三层。
这一层的空间比前两层小得多,像一个被挤扁了的圆形密室,四周墙壁上只有六个暗格,每个暗格里只有一卷卷宗。
密室的中央没有石案,只有一根从地面直通穹顶的石柱,柱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
冷灵走近石柱,伸手触碰那些字迹。
手指接触的瞬间,她感觉到一阵微弱的震动从石柱深处传来。
像是有人在石柱内部说话,声音被石头过滤了无数层,只剩下低沉的嗡嗡声。
“这根柱子……”
“它记录着冥界建立之初所有的‘因果节点’。”玄溟说,“如果你要找的因果线够古老,它的名字会出现在这根柱子上。”
冷灵将掌心的星辉缓缓注入石柱。
银白色的光顺着石柱上的刻痕蔓延开来,像一个缓慢的分叉河流,照亮了一行又一行的字迹。
她看到无数名字在光芒中闪现又消失,有些她认识,有些她从未听过。
然后,在石柱背面接近底部的位置,光芒停住了。
那里刻着两个字。
曦光。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天地初开第一星。因情生灾,被天帝镇压。神格分裂为二——曦光、冷灵。忘情司之设,乃为防止曦光残魂复苏。
冷灵的手还按在石柱上。
她的眼睛盯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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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读完之后,她又从头读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分裂为二?”她的声音很轻,“我和姐姐……是一个东西分裂出来的?”
玄溟走到她身边,没有碰她,只是站在一步之遥的位置。他的目光落在石柱上那行字上,沉默了很久。
“你之前不知道。”
“不知道。”冷灵收回手,后退了一步,靠在身后冰冷的石壁上,“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一颗星,姐姐是太阳。天地幻化出来的,一阴一阳,一昼一夜。没有人告诉过我。我们本来是同一个。”
石柱上的光芒缓缓消退,那两个字重新沉入黑暗。
冷灵闭上眼睛。她想起曦光,想起姐姐在日神殿的窗台上给她留的晨光发绳,想起姐姐在战场上用光之鞭绕过她的身体抽飞天兵……
如果她们是从同一个神格分裂出来的……
那姐姐是不是也有一部分冷灵的记忆?
她跪在天庭面前的时候,是不是也有一部分自己正在站起来?
“你还好吗?”玄溟问。
“不好。”冷灵实话实说,“但还能走。”
她睁开眼,看向密室最深处那个暗格。
第六个暗格,里面放着一卷用黑绸包裹的卷宗。黑绸上绣着一个金色的太阳纹,冷灵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纹路。
那是曦光的神印。
“忘情司创立令。”玄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正本。你看看里面有没有你说的笔迹不一。”
冷灵走到暗格前,伸手取出那卷黑绸。
绸缎触感冰冷,像摸到一块被河底泡了太久的石头。她解开系带,展开里面的玉板。
玉板上刻着的字迹工整,端庄,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尺子比着写出来的。
那是曦光的字,冷灵从小看到大的字。
姐姐写字的时候总是很用力,因为太阳神的神力过于炽烈,如果不控制力道,笔尖会在纸上烧出洞来。
所以她的字永远带着一种收敛的锋利,像剑刃收在鞘里,你知道它很利,但看不到锋芒。
冷灵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
忘情司奉天帝之令设立,司掌人间执念、遗憾、深爱等情感之清除,以保星辰秩序。首任司主:曦光。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玉板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情乃万恶之源。星辰不可因情而动。忘情,即是护道。
冷灵握着玉板的手指收紧,骨节发白。
“她怎么会写这种东西。”她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被石壁吸收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听起来像某种压抑的呜咽。
“姐姐说过,情是万难之源,但也是万光之源。这是她亲口跟我说的,在创世初期,在我们还没有名字的时候……她不会写出万恶之源这四个字。”
玄溟走近,接过玉板看了一眼,又还给她。
“笔迹是她的。”他说。
“我知道。”
“语气不像?”
“不像。”冷灵把玉板抱在怀里,“她说话的时候,就算是被逼着说话,也会留一个软口子。她会说然而、但、或许……”
说到这里,冷灵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她不会把话说死。但她写这个的时候,没有转折。一句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