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龙椅上那个不是朕! > 13. 仁政第一错
    减免江淮灾区三年赋税这个念头,是在赵慎之翻到第三本账册的时候冒出来的。

    烛火已经烧了大半,御案上摊着江淮近五年的赋税记录,数字密密麻麻,每一页都沾着水渍和霉斑。

    不是御书房保管不善,是这些账册从户部调来时就已经被翻烂了。

    赵慎之一页一页地翻,越翻越慢。

    去年水灾,七个县受灾,赈灾银拨了三批,赋税却照收不误。

    百姓左手领赈灾银,右手交税,银子在官府的账上转了一圈又回到国库,老百姓什么都没剩下。

    今年秋汛又来,纪文渊还虚报受灾亩数套拨款,虽然人已经下了大狱,但那些被虚报的数字背后是实打实的灾民。

    他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盯着烛火看了一会儿,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为什么不直接免了?

    萧承决在他翻开第一本账册时就开始看。

    看到他盯着江淮那一页反复翻来覆去,看到他咬着笔杆子在纸上算数字。

    可算来算去算也不出能让百姓既交得起税又不饿肚子的方案。

    看到他靠在椅背上盯着烛火发呆,嘴里念念有词,说的都是“这样不行”“得换个思路”。

    然后他听见他的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紧接着整个人忽然坐直了,铺开一张空白宣纸,拿起朱笔。

    在纸的最上方写下四个字:赋税减免。

    「江淮的赋税不能减。」萧承决的声音响起来,「那是北境军的粮草。你免了江淮的税,北境军吃什么?」

    赵慎之当然听不见。他正咬着笔杆子,在“赋税减免”下面一笔一画地写细则。

    江淮三年,偏远州县减半,受灾最重七个县全免。

    写完之后搁下笔,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觉得“全免”这个词用得很好,既简洁又有力度,萧承决看了应该也会觉得干练。

    他在措辞上刻意模仿了萧承决的简洁风格,但内容完全是他自己的主张。

    他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平衡点,用萧承决的壳子,做赵慎之的事。

    「你连北境军有多少人都不知道,就敢动他们的粮草。」萧承决少见的怒了。

    「贺兰铮每年冬天要管十几万张嘴吃饭,你免了江淮的税,让他拿什么填?!陇右粮仓去年是丰年,但粮草已经分给了凉州换防和西北边防,能抽调的不到五千石。剩下两万五,你打算从哪里变出来?」

    赵慎之把宣纸折好夹进百官册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他推开御书房的门,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秋风从太液池方向灌过来,带着水汽和桂花的残香。

    他望着太医院方向那盏还没熄的灯,心想贺兰铮的伤应该快好了。

    减免赋税的事明天早朝后可以听听他的意见,毕竟北境军需他最清楚。

    萧承决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到了那盏灯。太医院西偏殿的灯还亮着,贺兰铮还没睡。

    萧承决猜他大概又在擦那盏油灯,或者对着北境军的粮草细目发呆。

    赵慎之转身回了御书房,吹灭烛火,在龙榻上躺下。

    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明天早朝一定要记得提江淮的事”,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萧承决没有睡。他从来不需要睡,困在这副身体里的每一个时辰,他都醒着。

    他看着赵慎之把那道诏书从百官册里抽出来,在早朝上当众宣读,语气端得很稳,措辞也拿捏得冷淡简洁。

    “江淮连年水患,民力已竭。着令减免江淮灾区三年赋税,受灾最重七县全免,其余州县减半征收。”

    满殿文武的反应和他预料的一模一样。

    几个老臣面露赞许,几个年轻御史频频点头,江淮灾区减免赋税,这是仁政。

    仁政总是能让人满意的。

    然后凌朝离站了出来。

    「他问的是缺口。他在给你台阶下。」萧承决看着凌朝离从文官队列里迈步而出,心里泛起一层冷意。

    凌朝离是他提拔的御史中丞,他太了解这个人了。

    他不会在早朝上拆皇帝的台,但他也不会让账目上的窟窿烂在暗处。

    他问“北境军需的缺口从何处补”,不是质问,是提醒。

    “从陇右粮仓调拨。”赵慎之说。

    凌朝离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应了声“臣遵旨”,退回队列。

    萧承决在那一刻闭上眼睛。

    意识深处有一种本能的反应,像是看到自己亲手垒起的堤坝被人凿开了一道口子,水还没涌进来,但裂缝已经有了。

    凌朝离没有追问,不是因为他被说服了。

    陇右粮仓能调拨的额度不到五千石,这件事凌朝离知道,贺兰铮知道,他也知道。

    凌朝离他不打算在早朝上让皇帝难堪,但他一定会私下找贺兰铮商量对策。

    「三万石的缺口,陇右粮仓补不了。你免了江淮的税,就是把窟窿甩给了贺兰铮。

    贺兰铮不会来找你诉苦,他会自己想办法填。他这个人从十六岁起就是这样,你给他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也不会说“做不到”,他只会把自己熬到油尽灯枯,然后把结果捧到你面前。」

    萧承决的声音在黑暗中响了很久,越说越低,最后变成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但他拦不住。他困在这副身体里,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

    凌朝离没有回户部衙门,而是直接去了揽月楼。

    不是去吃饭。他在二楼要了一间靠角落的雅座,竹帘放下,点了壶最便宜的粗茶。

    茶博士端上来的时候愣了一下。这位客人穿着三品大员的官袍,点的却是两文钱一壶的碎末。

    凌朝离没有解释,只是把茶钱付了,然后坐在那里,等。

    不到一炷香,竹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沈霁穿着一身不打眼的灰布道袍,手里端着一碟花生米,在凌朝离对面坐下,把花生米往桌上一搁,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你约我来揽月楼,就请我喝这个?”他抿了一口,皱了皱眉,“比观星阁的茶差远了。”

    “北境军的粮草缺口两万五千石,陇右补不了,凉州补不了,京畿大营更补不了。户部的账我已经翻遍了,能动的银子都动了,能调的粮都调了。

    你是国师,你能不能告诉我,陛下的新政,到底是仁政还是败笔。”

    沈霁慢悠悠地剥着花生米,把花生的薄皮吹到桌面上,堆成一个小小的褐色山丘。

    “你要听官话还是实话?”

    “我要听你的卦象。”

    沈霁把最后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从袖中摸出那本随身携带的观星日志,翻到最新一页。

    上面只有一行字。帝星明暗不定,辅星渐黯,西北有煞气聚而未发。

    凌朝离看着那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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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默了片刻。“辅星是谁?”

    沈霁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说了一句“茶真难喝”。

    他把观星日志收回袖中,端起那杯难喝的粗茶又抿了一口,然后望向窗外。

    揽月楼对面的茶肆二楼,靠窗的位置空着。

    他记得上次坐在那里的人穿的是靛蓝布衣,点了一壶和凌朝离手里一模一样的粗茶。

    “辅星今天不在。”他说。凌朝离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对面茶肆空荡荡的窗台,那里只剩半盏没人收的凉茶,在秋风里微微晃荡。

    “说正事。江淮减免赋税之后,陛下还打算推新政。刑部积案要从轻发落,偏远州县杂税要核减,追缴的贪墨银两要拨给河工。你觉得能行吗。”

    “都是好事。”沈霁说。

    “都是好事。”凌朝离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半分高兴。

    “好事和好事撞在一起,就不一定是好事了。”

    萧承决之所以是萧承决,不是因为他不想做好事,是因为他知道每件好事的代价。

    先做哪件,后做哪件,哪件能做,哪件必须压到明年。

    这不是仁政和暴政的区别,是棋局里先手与后手的区别。

    沈霁把玩着手里那只粗陶茶杯,杯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茶水从裂纹里渗出来,顺着杯身往下淌。

    他看着那道裂纹,忽然觉得它像极了龙椅上那个人。

    乍看之下完好无损,仔细一看,全是肉眼可见的破绽。可水就是漏不出来。

    “所以陛下不知道代价。”凌朝离说。

    “他不知道。但有人在替他扛。”

    凌朝离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碟被沈霁吃剩一半的花生米,忽然伸手拿起一颗,拇指抵住壳缝轻轻一捏。

    咔嚓一声,壳裂成两半,仁完好无损。

    他把剥好的花生仁放在沈霁面前,起身整了整官袍,掀帘出去了。

    沈霁低头看着那颗被剥得干干净净的花生仁,在桌沿上滚了半圈,停在茶壶旁边。

    他把桌上那壶粗茶喝完,起身往观星阁走去。走之前他看了一眼对面茶肆二楼那个空着的窗台,心想,下次该请辅星喝杯贵的。

    与此同时,贺兰铮正在太医院西偏殿翻一本旧医书。

    不是他之前翻的那本张文襄手札,是一本不怎么起眼的道书,贺兰铮的目光落在“待其时,待其机”这六个字上。

    他把这一页折了个角,然后合上书。

    窗外的秋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好几晃,他伸手护住火苗,等风停了才松开。

    那盏油灯已经被他擦得锃亮,灯罩上模糊倒映着他自己的脸。

    他看了凌朝离今早从户部带来的那份粮草细目正压在砚台下,边角被风吹得一掀一掀。

    他在想,两万五千石,要从哪里变出来。

    以前这些事不需要他想,萧承决会告诉他从哪里调粮、调多少、走哪条路线、沿途谁来接管。

    他只需要执行,执行萧承决的每一个命令,然后把结果回报。

    现在没有人给他命令了。他得自己算,自己扛。

    他把医书放回架上,走到书案前坐下,开始写调粮的文书。

    笔尖蘸满墨,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凉州驻军,可暂调五千石”,写完他看了一眼,又划掉,“三千石。凉州驻军也要过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