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刚关上,穿越者那副端了半天的架子就垮了。
肩膀往下一塌,脊背往椅背上一靠,他整个人像被人从架子上卸下来一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的目光落在那碟荷花酥上。
刚才苏瞳在的时候他就盯上了,那花瓣层层叠叠,花蕊处的胭脂红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油光。
但他没敢碰,吃饭的时候先夹酱牛肉,再夹藕片,顺序不能乱。
现在人走了,这碟荷花酥的命运就由他来决定了。
他伸手加起一块,咬了一口。酥皮在齿间碎开的瞬间,他差点哭出来。
猪油的香,豆沙的甜,酥皮一层一层薄得透光,咬下去脆脆的,耳朵一阵酥麻。
“太好吃了。”他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然后又往嘴里塞了第二块。
萧承决在意识深处冷冷地看着自己的手拿着筷子伸向第三块荷花酥。
「苏瞳还在外面。」
穿越者听不到。
「朕最多吃每道菜吃两口。你现在已经吃了半碟酱牛肉、四筷藕片、五筷菜心,外加三块荷花酥。」
穿越者当然还是听不到。他又夹一块荷花酥,换了个角度咬了一口,研究里面的层次。
“这起酥起得绝了,御膳房师傅放现代至少是个米其林三星,”他嘟囔着,嘴角沾着酥皮碎屑。
“不对,米其林都评不了,这是非物质文化遗产级别的。”
「你还把渣掉龙袍上了。朕的龙袍!」
穿越者低头看了看衣襟上细碎的酥皮渣,随手拍了拍。
大部分渣子拍到了地上,剩下的拍进了衣料的织金缝隙里。
他显然觉得这就算处理完了,注意力重新回到了桌上。
穿越者看着桌上盘子里的食物没剩多少,突然想起,筷子悬在半空中,“不兑,我是不是吃多了?”
「你挺能吃的啊,朕的胃里可没有一次性装过这么多东西。」
穿越者在心里给自己判了死刑。
目光扫过桌面,落在了最后一碟还没怎么动过的菜上——炙羊肉丝。
羊肉丝撕得均匀,表面微微焦黄,撒着几粒白芝麻,凉了也不见腥膻,反而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在烛光下亮晶晶的。
他盯着那碟羊肉丝看了一会。然后他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极其合理、极其专业、极其有说服力的理由。
皇帝晕倒了一天没吃饭,今晚多吃两口补充体力,这很合理。
既然都到这份上了,不多吃点岂不是辜负这原本皇帝的身体?
羊肉凉了也不好吃,浪费食物更是可耻!
他面不改色地夹起一筷羊肉丝,送进嘴里。
肉质细嫩,油脂在舌尖化开,芝麻的焦香混着羊肉特有的鲜味,凉了之后反而更有嚼劲。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最后一筷,真的是最后一筷。
然后他又夹了一筷,反正殿里没人看见。
萧承决被迫承受着这一切。他不止能看到在吃什么,他能尝到。
不过于此而言也是好事,最起码能感知。
当穿越者放下筷子的时候,胃里的饱胀感已经堆到了嗓子眼。
「你倒是知道停。」
*
吃过饭后,穿越者就自顾自凭借着观察,回到了御书房。
一路上都走的火急火燎,在外人眼里像是急忙去处理政务。
「观察力倒是不错,谨慎但不多。」
穿越者进殿后屏退了众人。坐在桌前看着小山一样的奏折,心里百感交集。
“没想到有朝一日我赵慎之还能批上奏折,好不真实。”
「赵慎之。」萧承决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总觉的似乎在哪里听过,但他想不起来了。
穿越者,也就是赵慎之。
拿起笔,翻开一份新的奏折,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是兵部请调军粮的。
他在脑中思考了一会,在历史中没有找到永安关于军粮的事迹。最后犹豫着写下了‘准’。
字迹模仿得比几个时辰前好了不少——毕竟练了大半个晚上,手腕总算找到了几分原主的力道。
萧承决点评完字迹,又看了一眼那个“准”字的位置。
兵部请调军粮。军粮调度不是批个“准”就完事的。
从哪个粮仓调、调多少石、走哪条路线、沿途由谁接管,每一项都要具体批复。
此人只写了一个“准”字,等于把所有细节全部甩给了兵部自行裁量。
好在兵部尚书做事还算稳妥,不至于出大乱子,但若是换了个不靠谱的,这一个“准”字就够前线饿死三千人。
萧承决不由得叹了口气,尽管知道会这样,但实际发生时还是无法放心。
赵慎之当然不知道这些。
他正翻开下一份奏折,是礼部递上来的,洋洋洒洒写了三大页,引用了一大堆他听都没听过的典故,核心意思只有一个。
请奏立后。
立后。史料上关于萧承决后宫空无一人的记载是明确的,“不近女色”四个字也是明确的。但史书没写原因。
是不喜欢女人?还是有隐疾?还是单纯的没时间?
他不敢赌。
万一原主不立后是有某种极其私人的理由,他大笔一挥批个“准”,明天就会有人觉得皇帝不对劲。
赵慎之犹豫了一会,将奏折放到另一个地方,先暂时搁置。
「到还有点脑子。」
赵慎之又翻开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
有弹劾地方官的,有请求减免赋税的,有汇报边关军情的,每一份都让他如履薄冰。
遇到实在拿不准的他就写“再议”——这个词是他从萧承决批过的奏折里学来的,觉得极其好用,进可攻退可守。
不知不觉写到深夜,批了十来份,朱笔在指尖磨出了红印。
御书房里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灯花的声响,和他自己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萧承决静静地看着。
此人批折子的速度和认真程度都比他预期的要好。
虽然每份折子都要反复翻看好几遍才敢下笔,虽然“再议”用得太多。
他萧承决一个月也用不了三次“再议”。
但至少他没有乱批,没有在军务上写多余的废话,没有在政务上随意发挥。
「算你过关。」
赵慎之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小山一样的奏折只消下去一小截,剩下的至少还有二十几份。
他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又看了一眼那堆折子,忽然想起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早朝。
明天有早朝。
现在不知道几点了,但肯定已经过了午夜。
他睡不了几个时辰就要起来面对满朝文武,而他连朝服放哪都不知道。
“明天早朝……”他喃喃自语,“但具体流程是什么?有人喊‘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吗?还是说大家自己排队发言?我要不要点人?点了人对方说什么我怎么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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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发现自己对早朝的全部了解来自于电视剧,而电视剧里演的多半不对。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他又低下了头批起来奏折。
萧承决看着他批奏折。
此人没有什么胆量,心思单纯,没有过人的智谋,不过片刻就能适应环境和身份,心性倒不算差。
只怕故意作样,别有图谋。
萧承决不是多疑,是他见过太多别有图谋的人。
前朝旧臣在他登基时跪了一地,个个嘴上说着肝脑涂地,转头就有人往他的茶里投毒。
这个赵慎之来历不明,身份成谜,占据了他的身体却说自己想当个好皇帝,这种话他听过太多次了,每个人都是忠臣,个个差点剑指龙椅。
*
次日清晨。
萧承决早已醒来,赵慎之趴在御案上,奏折已经批完了。
「起来。」
赵慎之听不见,甚至还往奏折上蹭了蹭脸。
赵慎之没动。
他甚至往奏折上蹭了蹭脸,蹭得那份折子往旁边滑了半寸,差点带着旁边一摞折子一起塌下去。
萧承决如果有手的话,此刻大概会直接把砚台扣他脸上。
但他没有手。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脸在奏折上压出一个新的透明刺青。
殿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布底鞋踩在金砖上,节奏不紧不慢,每一步的间隔都一模一样,苏瞳。
萧承决听这个脚步声听了两年,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来了。」
脚步声在殿门口停住。
萧承决知道苏瞳在听殿里有没有起身的动静。
但现在殿里只有均匀的呼吸声。苏瞳轻轻推开了殿门。
他端着净面的铜盆,迈进来的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目光扫过御案,看见他的陛下正趴在桌上,脸枕着摊开的奏折。
看到这一幕苏瞳只觉心凉。“陛下,”苏瞳把铜盆放在架子上,躬下身子,“寅时三刻了。该起身准备早朝了。”
赵慎之醒了,仅用0.1秒就缓了过来。
慎之洗完脸,擦干手,把帕子递回去。苏瞳接过帕子,退后一步,等着对方开口。
“更衣,上朝。”
“陛下,”苏瞳躬身道,“朝服已备好。只是”
赵慎之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早朝取消了?还是他犯了什么自己都不知道的致命错误?
“凌中丞今早递了牌子,说身子不适,早朝告假。”
赵慎之想了想,御史中丞凌朝离,记载不多只两句话,年轻,以刚正闻名。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继续往殿外走。
「朝离告假?」
苏瞳跟在他身后。他方才说的是真话——凌朝离确实递了牌子告假。
但在宫里说话,最重要的往往不是真话本身,而是真话里夹着的那层意思。
凌中丞从不告假。去年冬天凌朝离在早朝上咳了整整两个时辰,退朝的时候朝服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第二天照样准时,站得笔直。
后来他让太医去给他诊脉,太医回来说凌中丞肺热未清,再不休息怕转肺痨。
凌朝离的回答是“死也要死在朝堂上”。当时萧承决把这句话转述给贺兰铮,贺兰铮沉默了一会儿说,像凌中丞这样的人,大概真的会死在这朝堂之上。
萧承决不知道凌朝离的想法,前日早朝还很正常。
不过应当没有什么大事,萧承决现在担心的是即将的早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