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人没半刻功夫,就把里正请来了。
里正一张麻子脸,大大小小的坑洼爬满整张脸,笑起来坑洼挤作一团,看着格外和善。
他平日里的行善廉洁的事迹大家都知道,在村民里面的威望极高。
里正穿着一身洗得发灰的旧长衫,木杖杵得地面咚咚响。
“安静,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何苦闹得这般难看。”
他瞥了眼捂着脸的刘痞子,叹了口气,装作关心。
又转头扫过宋欢和张方几人,麻子皮下藏着阴狠,转瞬又裹进和善里。
刘痞子看到里正,跟见着救星似的,半蹲在地,指着脸上渗血的抓痕干嚎。
“里正您可得给我做主!这宋欢纵容她的肥猫抓伤我!这孤女还私藏外男不守规矩!”
“还有这俩差役败坏村风,按老规矩,宋欢该浸猪笼,把猫打死,他俩赶出去!”
围观的村民嗡嗡炸开。
里正慢悠悠地点头,木杖一敲地面。
他先板起脸,对着刘痞子重重呵斥,装足长辈管教泼皮的样子。
“你这混小子,整日游手好闲,到处传无根流言,挑起乡邻纷争,实在不成体统!”
刘痞子立刻低下头装乖,眼角偷偷抬起来,和麻子脸里正飞快交换了一个眼色。
里正训完刘痞子,挺着他圆滚滚的大肚子,麻子脸皱成一团,满脸痛心惋惜。
“你们两个,当年是我从乱葬岗上捡回来的,一把屎一把尿的拉扯大,吃穿公差,我哪样短过你们的?”
他的目光落在张方那双紧绷的三角眼上,长长叹气。
“我本来以为你的性子稳,一双三角眼看人通透,能带着李圆安心留在村里当差护着村民。谁知道你们俩竟然闹出这种丑事,被全村人撞破,往后外人听见,都要笑话咱们小叶村。”
这话听着惋惜,实则句句暗指两人有错,半分不提他们多年互相依靠的苦处和效力。
李圆嘴唇微微发颤,这么多年藏在心底的感激,一点点冷透了。
张方三角眼沉得发黑,攥着李圆手腕的力道加重,满心只剩失望。
这些年,里正把所有得罪人的脏活,全都丢给他俩,本想着攒够银子就辞差远走,现在才明白,里正从来没打算放他们走。
里正又转过身,油腻麻子脸上挤出几分体恤,看向宋欢。
“宋丫头,我知道你自幼孤苦,心善,见到表兄投奔可怜便收留,这份心肠难得。”
“只是这孤女和陌生外男同住一屋,难免引人揣测。今天动静闹这么大,你的名声怕是保不住。”
看着是好心,实则已经默认了她不守规矩。
宋欢安静地站着,没开口,淡淡打量里正的那张油光密布,麻子脸的假笑脸。
他的话锋猛地往下一沉,麻子脸绷得严实,藏着斩草除根的心思。
“村规不能废。如今闲话都传遍周遭村子,唯有重罚才能压下流言。今夜就把宋欢绑去河边浸猪笼,把张方李圆连夜撵走,还有那只肥猫当场打死,永绝后患。”
人群里不少村民当即出声反对。
“惩罚太重!昨日是他们舍命护了全村!”
“不过口角,哪里至于浸猪笼杀人?”
里正眉头一竖,麻子坑洼挤得狰狞,压下所有人声音。
“妇人之仁!今日不严管,往后村里规矩形同虚设!”
宋欢心里隐隐有了数。
之前在温婆家闲聊时听她说,是里正收养张方和李圆二二人的,现在看来根本不是好心,纯粹就是养两个免费打手。
村里但凡有人跟他作对,全派这二人出面打压。
今天这场闹剧,肯定十有八九是里正私下吩咐这刘痞子挑起来的。
宋欢把这麻子老东西的歹意看得透亮,往前踏一步,声音清亮,半点不怯。
“里正张口村规,敢问哪条规矩,救全村的人要被驱逐,表兄投靠的孤女要沉河?”
她抬手指着刘痞子的伤。
“是他先堵门造谣羞辱旁人,富贵儿护主才不小心抓伤他,错不在猫。若是按规矩,无端污蔑乡邻,该怎么罚?”
不等麻子里正插话,宋欢甩出底牌,她想起原声的记忆。
“前几日我进山采药,撞见过你私收山匪银两,放任歹人躲在后山破庙。这话若是传到县衙耳中,你说,是我浸猪笼,还是你这麻子里正获罪?”
张方和李圆齐齐上前半步,眼神沉沉地锁着里正。
里正那张麻子脸唰地褪尽血色,坑洼里堆满慌张,握木杖的手直抖。
“你、你凭空捏造!没有凭据休要乱讲!”
“后山破庙里,现在肯定还有一些证据”,宋欢淡淡道,“方才你一心要置我们死地,莫不是怕私通匪类的事败露,想借村规斩草除根?”
村民哗然,纷纷往后退,看里正的眼神全是猜忌。
颜渊轻声开口,语调温和,字字压人。
“小生略通律法,私通山匪是重罪,一旦上报官府,全村都要受牵连,里正三思。”
里正后背瞬间浸满冷汗,麻子脸白一阵青一阵,哪里还敢提严惩。
慌忙换了副畏缩模样,摆手打圆场。
“哪里有什么私通山匪,宋欢你怕是看错了,那是我与流民们商量怎么安置他们,你们不要误会了,老夫一向廉洁和善,不要妄加揣测!”
“罢了,今日的是老夫思虑不周,糊涂了。不过邻里拌嘴,就此揭过。刘痞子,是你先挑事造谣,赶紧给几位赔不是。”
刘痞子整个人僵住,不敢置信瞪着麻子里正,还想撒泼,对上里正恶狠狠的眼神,只能嘟嘟囔囔敷衍道了歉。
村民慢慢散了。
麻子里正脚底抹油,逃得飞快,生怕宋欢转头就去报官。
“去处理后山破庙里的事了!”
刘痞子捂着脸,骂骂咧咧溜回自家破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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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终于清净。
张方的三角眼褪去红色,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朝宋欢拱手道谢。
李圆垂着眼眶,轻声道谢。
宋欢把羊肉草药递过去,细细嘱咐养伤的法子。
颜渊站在身侧,眼尾带浅淡笑意,轻轻碰了碰她手腕。
“方才条理分明,句句戳中要害,欢儿,你真厉害!”
李富贵从墙头蹦下来,胖身子蹭宋欢裤腿,尾巴翘得老高,一副立了大功的样子。
二人回家的时候不知道在商量什么,有仇不报非君子。
等天色彻底黑透,四下昏沉时。
颜渊翻出打猎剩下的白麻布,在灶底抓了把黑灰,又揉碎了一些红野果,兑出红浆。
拉着宋欢蹲在后屋角落里捣鼓。
李富贵蹲在石台上,歪着猫头看人忙活,尾巴扫得灰土乱飞。
“只吓刘痞子,不碰那个麻子里正。”
宋欢在颜渊的脸上抹了黑灰,眼角上点上红浆,白布往他的身上一裹,惨白一片。
宋欢忍着笑,帮他扯散麻布边角,压低声音叮嘱。
“动静轻些,别惊扰别到家住户。”
一人裹白布,一人身后紧随,还有一只胖猫跟着,都悄摸溜出小院。
摸到刘痞子低矮土屋窗边。
屋里灯还亮着,刘痞子正拿粗布,在擦脸上的抓痕,一边擦一边还恶狠狠地咒骂着宋欢,连李富贵也没放过。
颜渊贴紧门缝,挤出幽幽咽咽的调子。
“昨日被杀……今日索命来了……”
指尖捏小石子,轻轻丢窗台,哗啦一响。
李富贵十分懂事,蹲窗根底下,拖长调子发出阴森喵呜,暗处听着格外瘆人。
屋内“哐当”一声,擦脸的布掉在桌上。
刘痞子身子猛地一僵,头皮发麻,不敢回头看窗户。
昨日?莫不是那胡人?!
宋欢又抬起手,指甲轻叩木门,一下,又一下。
呜咽声断断续续飘进屋里。
李富贵纵身跳上窗台,碧绿猫眼在黑影里亮得吓人,冲着门缝低低嘶吼。
刘痞子吓得魂都飞了,连油灯都顾不上吹,连滚带爬地钻床底,死死捂住耳朵,嘴里不停碎碎念求神明保佑,腿肚子止不住打颤。
宋欢靠在门外,肩膀一抖一抖憋笑,不敢出声。
颜渊看屋里只剩下刘痞子发抖的胡言乱语,他抬手招呼道:
“好了,咱们回去。”
两人一猫原路折返。
刚踏进自家院门,颜渊扯下白布,抹掉脸上黑灰,眼底满是软意。
宋欢则是笑得直扶院墙。
“他钻床底那副怂样,实在好笑。”
李富贵跳上木桌,叼走一块晾凉的面饼,啃得香甜,尾巴甩来甩去,一副功臣的模样。
月光洒进小院,白日里的糟心,全被夜里这场恶作剧冲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