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欢的心绪大乱,冷着脸放狠话:“你再这般纠缠,明日天亮我便送你出村。”
颜渊的软肋被戳中,他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松了大半,眼底漫上一层委屈,垂着头,声音轻哑:“姑娘就这般厌弃我?”
见他这副模样,宋欢心底那点恻隐之心又出来了,可是转瞬,又被画本子和地府那些无数负心事压下。
她狠下心抽回手腕,别开脸不看他:“我只是不喜与人同住,与你无关。”
两人拉扯半晌,最后定下:
在土炕中间隔一捆干稻草,颜渊靠外,宋欢靠里,各睡一侧,绝不越线。
睡前,颜渊细心地将羊肉分成成两份,一小块裹上干净的干草,留着明日炖煮。余下的都放在一起,留着明日宋欢处理。
还有零碎的一些羊骨羊肉,堆到李富贵面前。大胖猫闻见肉香,埋头啃得不亦乐乎,懒得再管二人拉扯。
油灯吹灭,狭小屋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一点月光漏进来。
土炕上两道模糊的身影并排躺着。
宋欢侧过身,背朝着颜渊,全身绷得很紧,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身旁少年的呼吸浅淡温热,隔着干草源源不断飘过来,搅得她心绪纷乱。
她刻意地又往墙边挪了半寸,后背几乎贴紧土墙。
颜渊察觉到她刻意疏远,悄悄往干草捆方向挪了挪,拉近距离。
他鼻尖能嗅到她发间淡淡的草木清香。
他不敢动静太大,只是微微侧着头,望着她纤细单薄的背影,眼底满是柔和。
他的手无意识地往前伸了半寸,指尖擦过干草捆,离她衣袖不过一指距离。
宋欢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往里面一缩,险些直接撞到土墙上,动静不小。
“我……”颜渊连忙收回手,语气带着几分无措,“是我唐突了。”
宋欢没应声,只死死闭着眼,强迫自己静心,脑海里却反复想起白日相撞的画面,耳根又悄悄地烧了起来。
李富贵吃饱喝足,跳上炕尾蜷着,猫眼在黑暗中泛着碧色微光,默默旁观二人这场拉锯大赛。
僵持半晌,她到底抵不过满室死寂的尴尬,喉间轻轻吐出两个字,音量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夜色:
“我叫宋欢。”
话音落下,她自己都微微一怔。
活这么久,在地府执掌魂魄卷宗,万千生灵唤她宋阴差,她早已习惯旁人疏离恭敬的称谓,从来不会轻易地把本名告诉其他人。
可对着这个半路捡回来,让她屡屡破防动摇的柔弱书生,名字就这么说出了出口。
颜渊明显一顿,隔了片刻,一道着月色的暖意嗓音,贴着夜色缓缓飘来,轻轻落在她耳后:“欢儿。”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被他叫的尾音轻轻上扬,缱绻缠绵。
像是喊了千万遍,熟稔得刻入骨髓。
一瞬间,宋欢整个人僵在原地,后背像是撞上一团烫人的暖意,浑身血液仿佛都直冲上耳尖,烧得整个人滚烫。
脑海里突然有无数零翻涌上来,断断续续,模糊不清。
那些过往,在这一声“欢儿”里,几乎就要冲破枷锁,呼之欲出。
宋欢用力压下脑海里的异象,心跳像是擂鼓一般,撞得她胸腔发颤。
明明只是一个称呼,却能给她一种熟悉感,陌生又刻骨,让她恐慌,又莫名贪恋。
宋欢拉扯着干草,抗拒着这份突如其来的亲昵,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你还是叫我宋姑娘就好。”
可颜渊哪里肯顺着她,不想要这种疏离退让。
他隔着干草,目光穿透昏暗,牢牢地锁住她蜷缩的背影,声音低哑又执拗:“我不想叫你宋姑娘。长夜同榻,这般客套称呼,太生分了。”
“欢儿。”他又轻声唤了一遍,一字一顿,缠缠绵绵绕在狭小屋内,“我只想唤你欢儿。”
颜渊缓缓抬手,指尖越过谷草的缝隙,停在她后背半寸之外,克制着不触碰,借着月色描摹着她单薄的轮廓。
宋欢感受着身后那道灼热的视线,连脖颈都染上燥热,明明退到了土炕最边角,却好似依旧躲不开他缠过来的情愫。
她咬了咬下唇,不敢再应声,干脆闭上眼睛装睡,睫毛却慌乱不停轻颤,暴露了她平静不下来的心。
李富贵蜷缩在炕尾,把全程看在眼里,碧绿的猫瞳在黑暗里幽幽发亮:
完喽,一声称呼就把小阴差的封印松动了。
他悄悄靠近,她刻意疏离。
土炕上二人咫尺相隔,却好像有一条横亘着,永远跨不过的鸿沟。
天色破晓,山间薄雾已经漫进了土屋,二人却毫无醒意,都难得的好眠,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颜渊先醒来,没有吵醒尚在睡眠中的宋欢,他搬来陶罐架在灶台上,取出昨日分好的羊肉切块下锅。
土屋内很快飘起浓郁的肉香味,馋的李富贵这个胖猫直摇尾巴。
他寻出一小把原身晒干的地椒,丢进陶罐,去腥提鲜,肉块在香味中慢慢炖得软烂。
颜渊烧火添柴加料,动作熟练,半点不像养尊处优的读书人。
宋欢在香味中悠悠转醒。
“地椒温补,正好给你养身体。”
颜渊的目光落在她的侧脸,眼底的暖意几乎要溢出来。
“我的身体已经无大碍了,以后田里种地,上山打猎草药,做饭洗碗,所有的活计全都交给我,再也不让你受累。”
“羊肉味道不错。”
宋欢没有正面答应他住下,语气却褪去昨夜的疏离,多了几分平淡烟火气。
李富贵蹲在灶台旁边边,打了个长哈欠,疯狂甩动尾巴:
张口就画大饼,先分本猫满满一碗羊肉!
一锅地椒炖羊肉,鲜香味浓。
两人简单分食,李富贵一只猫就独占一大碗嫩羊肉,吃得肚皮滚圆。
收拾完碗筷,宋欢打包好一部分剩下羊肉,还有羊蹄羊脑羊下水,和一些外敷草药。
她打算送去张、李二位差役那,答谢昨日出手相助。
昨日胡人劫掠作乱,两名差役出手斩杀歹人,救命之恩,自然是不能不记。
况且,李差役受伤,她也答应每日要送去草药,正好有羊肉,伤势也好的快些。
她刚拿起竹篓,身后的颜渊立刻就跟上来,伸手稳稳地接过篓子,挎在自己肩头,一副寸步不离的模样。
“等送完草药,我便收拾你的干粮,你明日一早就动身。”宋欢冷声再次赶人。
颜渊脚步一顿,眼底的柔光淡去,添了几分委屈,低声耍赖:“我不走,欢儿若是执意赶我,我便一头撞死在你院门口,生是你的人儿,死是你的鬼儿。”
宋欢拿他这副脆弱赖皮的模样毫无办法,只能冷哼一声,准备出门。
二人一前一后,先往邻居温婆家走,在原身的记忆中,温婆对她一直很好,经常让她的三个儿子保护她这个孤儿在乱世中不受欺负,有什么好吃的也经常想到她。
宋欢想着现在她既然占了身体,以前的恩情总是要还的,顺便打听一下二位差役的住处。
还未靠近温婆家的院门,屋内两个老妇闲聊的声音,清晰飘地出来了。
“唉,听说昨日李差役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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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了。”
“嗯嗯,我知道,是为了救宋丫头。”
“那两个差役看着体面,实则命苦得很。”
“唉,都是孤儿,被里正捡回来的。”
“就是二人自小相依为命,旁人日日戳脊梁骨,说他俩关系龌龊,走到哪都受白眼排挤。”
“上次村里的刘痞子当众羞辱二人,身体弱小的李圆硬生生挨了一棍,半点不肯退让,护着张方。”
“二人也是可怜的娃,无亲无故,只能彼此取暖。”
宋欢脚步顿住,心底生出几分恻隐,原来那两位差役背负这么多的苦楚。
她上前轻叩木门。
温婆听到声音,热情地开门,把二人迎了进去。
只见王婶坐在青石凳上,看见宋欢进门,当即笑着起身相迎。
“宋丫头来啦,”温婆伸手轻轻抚了抚宋欢毫无血色的脸颊,满眼疼惜,“瞧你这脸色,这几日又受累了?”
“昨日胡人进村,听说去你家了,有没有受伤,快点让我看看。”温婆里里外外的把宋欢看了一遍,看到宋欢全须全尾,才松了一口气。
“阿婆我无事,幸亏有两位差役,他们救下了我。”
宋欢轻轻应声,将背篓里面的羊蹄羊脑羊下水,和一些羊肉递过去,“阿婆这是我昨日有幸得到的一些羊肉,送过来一些,您留着吃。三位阿哥们服兵役还没有回来,您缺什么给我说。”
温婆高兴地连连道谢,小叶村在西北荒地,这里的人半年不见荤腥,现在突然收到羊肉,高兴的手足无措:
“宋丫头,这有点多,我拿些羊下水就行,再说你你一个人”温婆刚想说她一个人,得来吃食不易,突然发现宋欢身后站着一个柔弱的美貌书生,惊声道:
“这位是?”
宋欢琢磨着措辞,她总不能说自己捡了一个男人,看他貌美就养在家中。
“他是我的远方表哥,这几日来找我,明日就离开。”
颜渊听到宋欢的回答,眉眼低落,一副被抛弃的模样。
温婆长长地“哦”了声,与王婶儿相视一笑,表示了解。
宋欢顺势开口询问张李圆张方两位差役的屋舍,表示要送些吃食和伤药报答救命之恩。
这话恰好撞在两位老妪闲谈的话题上,王婶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八卦:“说起小张、小李,两个人身世实在可怜。”
温婆长长叹了口气,接过话头:“里正心肠和善,抚养两个孤儿长大,兄弟二人便一同留在村里当差。”
“二人从小到大相依为命,半刻都很少分开。村里旁人总打趣,他俩比寻常夫妻还要亲密,这辈子怕是要守着彼此过活。”
“可不是嘛。”王婶掩嘴轻笑,“夜里二人同宿一屋。粗重活儿从来不让小李沾手,小李日日替小张缝补衣衫,熬煮汤药,这般黏糊,旁人根本插不进去。”
宋欢静静听着,听到同宿一屋,想起昨夜她与颜渊二人同睡一炕,耳尖瞬间染上绯红。
一旁颜渊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目不转睛地盯着身侧的她。
几人又闲谈片刻,宋欢与温婆辞别,同颜渊提着剩余的羊肉与草药,去往村头的差役家。
差役家的木门虚掩,没关严实,缝隙里漏出晃动的灰布衣角。
宋欢一心记挂送药,没有细想便推开木门,话音刚起半截:“二位差役,我采了草药送……”
话语猛地卡在喉咙。
房屋内,两名差役衣衫半褪,紧紧相拥,隐忍多年的缱绻尽数显露。
二人猝不及防被人撞破,浑身僵住,血色瞬间褪得干净。
空气瞬间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