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光漫过破土窗,落在了院内的干草垛上,也铺满了土炕。
宋欢是被一阵震天的呼噜声吵醒的。
她侧头看去,昨夜捡回来的三花猫四仰八叉的瘫在枕边,三色绒毛蓬松鼓胀,圆滚滚像团揉开的花球。
这胖猫的后腿还缠着草药,睡得毫无防备,粉色的舌尖露出一半,肚皮跟着呼吸一鼓一收。
一缕若有若无的合欢花香又缠上鼻尖。
昨夜那场漫山花海、红衣人影的梦忽然撞进脑海,宋欢指尖轻轻戳了戳它软乎乎的肚皮。
“小胖猫,往后,你就叫李富贵。”
“听说动物被冠上姓以后,来世可以转生成人,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即使我在地府当差,也没有问过那些长的像驴头马脸的人,他们前世是不是动物。”
“喵呜。”
“喵呜。”
大肥猫似是有些嫌弃,但还是是同意了。
李富贵悠悠地掀开眼皮,碧绿色的瞳仁水光温润,自带一身矜贵傲气。
它别扭地甩动蓬松的尾巴,扫开宋欢的手,一副不屑亲近的模样,尾巴尖却诚实地勾住她手腕,半点不肯松开。
宋欢失笑,清冷的双眸中带着些许笑意。
这猫看着憨胖温顺,眼底深处藏着沉淀万古的沉静,绝非寻常野猫。
只是眼下乱世活命最难,她没多余心思深究,起身去灶台生火。
李富贵一瘸一拐跟在脚边,又短又胖的小腿迈得笨拙,时不时拿脑袋蹭着她的粗布裤脚。
高冷人设碎得一干二净,偏偏它以为自己保持的很好。
宋欢盯着米缸,里面只剩下一两天的糙米了,后面怎么活下来还要从长计议啊!
她在锅里下了小半把碎米,混着昨天剩下的几颗蔫野菜,熬出两碗稀粥。
宋欢分出一碗野菜粥,推到李富贵面前。
大胖猫刚刚还故作淡漠、扭头装作不屑,现在立刻破功,埋头呼噜呼噜干饭。
园圆的耳朵开心的折成小三角形状,胖身子直接把小木碟顶出去。
一人一猫刚填完肚子,村外骤然炸开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疾驰的马蹄声传来,胡马踏碎泥土,胡人粗犷凶狠的喝骂着,这些声音都顺着风卷进小院。
宋欢心头一紧,胡人今日进小叶村了,抱起李富贵躲到土墙边,透过破损的木窗探头往外望着。
只见村口尘土漫天,两名名胡人游骑身披粗陋的皮甲,弯刀映着烈日寒光。
看样子是两名闲散胡骑,幸亏不是成股的胡兵,不知道里正组织的人能不能抵抗的住他们。
他们策马冲撞农户小院,见粮就抢,见布就扯,稍有反抗便是一刀劈落。
妇人护着孩子蜷缩在地,满地都是翻倒的竹筐、杂粮,村里的安宁瞬间被破坏。
昨日上门逼着交粮的张、李两个差役,此刻正拎着长刀,堵在小叶村口的要道。
往日里,三角眼的张差役一直都是尖嗓刻薄,他在抢村民粮食时比谁都凶,此刻却扯着嗓子嘶吼:
“壮丁持农具守路口!老弱妇孺往后山窑洞里躲!乱跑者必死!”
平日里只会狐假虎威的李差役,身形虽然瘦弱,此时却握刀稳得惊人,挥刀直直劈向冲在前头的一名胡骑。利落干脆,全无往日仗势欺人的阴柔。
宋欢静静望着,心底一片清明。
人性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二人平日盘剥小叶村的村民,手上沾过无辜人命,早已被系统标记为恶魂。
可此时胡人破村,又甘愿挺身护村,心底尚存一丝良知。
村民的百态,都尽数展现在铁蹄之下。
有人抄起锄头扁担,咬牙上前并肩御敌;
有人紧锁院门,把年迈爹娘推出去挡祸,自己抱着粮食深藏在地窖中;
还有人抱着幼子瘫坐在泥地上,浑身发抖,进退两难。
怯懦与勇烈,自私与善良,在乱世灾祸前暴露无遗。
她不能随意干涉人间百姓的命运,一切都得遵循天道的发展。
混乱里,一名胡骑甩开村口众人,直冲向宋欢的偏僻茅屋而来。
弯刀寒光闪烁,眼看就要劈碎歪斜的篱笆墙。
宋欢迅速把李富贵塞进干草堆里,指尖调动一丝微弱阴差灵力,眼底墨色微沉,正要出手牵制。
千钧一发之际!
草丛里突然飞出一根粗壮的木头,重重砸在马腹上!
马匹吃痛受惊,扬蹄嘶鸣,疯狂的狂奔起来。
马背上的胡人重心一空,整个人狠狠摔下来,浑身尘土、狼狈不堪。
三角眼的张差役紧随而至,长刀出鞘,跨步压身,刀尖死死抵住胡人咽喉,眼神狠厉紧绷:“别动!”
胡人摔得浑身剧痛,表面垂手伏地,似是认命臣服。
可就在张差役微微松劲、准备锁人的刹那——
地上的胡人眼底凶光暴涨!
指尖极快一翻,靴筒暗藏的短匕骤然出鞘,寒光刁钻,直奔张差役的心口!
速度太快,角度太毒!
张差役瞳孔骤缩,避无可避!
谁都没有看清楚人影是如何闪动的。
只听“嗤——”的一声,利刃入肉,身影倒地!
一道纤细的身影猛地扑冲上前,硬生生替他挡住这致命一刀!
是素来跟他形影不离、沉默寡言的李差役。
短匕狠狠划破他的粗布衣襟,直直刺入胸腔,一寸有余。
鲜血瞬间浸透衣料,滚烫猩红汩汩外涌。
同一瞬,张差役目眦欲裂,怒极爆发,手中长刀全力劈落!
噗嗤!
血光飞溅。
胡人的头颅应声滚落,咕噜噜地滚在地上,翻滚数圈,最后竟直直地停在宋欢的脚边。
场面一瞬死寂。
血腥味浓烈刺鼻。
宋欢静静地立在原地,眼底轻轻覆上一层沉色,无声长叹。
竟然被此二人救下!
她再不犹豫,快步冲向李差役身前蹲下。
少年差役的脸色惨白如纸,唇色褪尽,冷汗顺着下颌不断地滚落,身子发抖,却死死咬着牙,不肯痛呼半声。
一旁的张差役彻底慌了。
他方才的勇气此刻全然散尽,扑通一声半跪在地,手死死攥住李差役,指节用力到泛白。
他素来尖酸刻薄、只认钱粮的眼底,此刻竟然蓄满滚烫湿红,嗓音崩得破碎嘶哑。
“你傻不傻!!”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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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冲过来干什么?!你知不知道胡人这一刀是奔着要命来的!”
他眼眶通红,声音发颤,几乎失态:
“你要是死了……我在这世上,还有什么可留恋的?你要是没了,我跟着一起去便是!”
生死关头,所有平日算计、贪小便宜、拌嘴嫌弃,尽数碎得干干净净。
乱世浮沉,世人皆孤苦,唯有他们二人,相依为命。
李差役胸口剧痛难忍,呼吸絮乱,却硬是扯出一抹苍白虚弱的笑,勉强用力反手攥了攥他的手。
“胡说什么……”
“一点小伤,死不了。咱俩祸害遗千年……说好的,要一起长命百岁。”
揪心又酸涩。
宋欢看在眼里,心头了然。
世人皆有两面性,不是纯黑纯白。
这二人平日贪利刻薄、欺压乡民,满身小人物的市侩污浊,可在乱世刀兵面前,却藏着最真、最烈的真心双向奔赴。
她不再耽搁,抬手干脆撕下自己裙边素布,利落地覆在伤口之上,按压止血,动作快稳而轻柔。
“伤口不算最深,万幸避开了心脉。”
她抬眼看向失态的张差役,轻声安抚:“你快去我院里,取我昨日剩下的止血草药。”
张差役此刻早已没了半分平日的蛮横,慌乱点头,连步伐都是凌乱踉跄的,跌跌撞撞地往小院奔去。
转瞬取回草药。
宋欢熟练地捣碎、敷药、缠布,一圈圈细细的包扎稳妥,动作娴熟沉稳。
包扎完毕,她轻声道:“安心休养半个月,便可下地走动,无大碍。”
张差役怔怔看着她,眼底满是难以置信,迟疑追问:“真的?宋丫头你……你还会医术?”
“略懂。”宋欢认真颔首,语气平静,“都是山野村民,往日里免不了受伤,会一点医术。”
“今日你二人舍命守护小叶村,是全村的救命恩人,更是我宋欢的救命恩人。”
“往后我日日送草药过来,护你痊愈。救命之情,本就该回馈。”
张差役喉结滚动,说不出一句整话,只重重点头。
风波落尽,尘埃渐息。
村中哭喊依旧断续,硝烟血腥未散。
张差役小心翼翼地扶起李差役,一手牢牢揽着他的腰,稳稳托住他大半身子。
李差役半边身子无力地倚靠在他肩头,脸色苍白,步履虚浮。
两人一路相扶相携,一步一步,缓慢地走远。
背影单薄、狼狈,却透着乱世之中,最牢不可破的羁绊。
同生,共死,相依,为命。
宋欢立在原地,静静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心头轻叹。
“富贵儿,他的三角眼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恶了。”
李富贵不知何时跟了过来,一瘸一拐地,胖脑袋蹭了蹭宋欢手背。
乱世从来都是人无完人,众生皆苦,善恶纠缠。
宋欢松了口气,刚打算出门查看村中动静,视线扫过篱笆外的荒草坡时,顿住脚步。
荒草丛里,蜷着一道单薄的人影。
捡不捡?
老人常说,路边快死的男人不要随便乱捡!遇到先补两刀,以免他后面发达了,记住了自己的脸,报复没有救他。